斷了水,我就騎車繞到東門庵堂去,那裡有幾個好心的老師太,每天都冒著酷熱用鍋爐燒水,免費供應給需要的人。去的多了,她們都認識我了,每次我去時,總會笑眯眯地說,別急,太熱了,多坐會兒。可我沒有心思坐,我心裡就像著了火一樣。這熱浪時時刻刻在提醒我,夏天正在一天天地過去,我已經沒有太多時間了,我得趕在八月十五前把大囡的八千元贊助費給掙出來。我算過賬了,時間還剩下兩個月,這兩個月,我大概能從發行站拿到三千元的工資,秀珍差不多能拿到四千四左右,刨去吃飯租房的花銷,應該還能剩下四千多。這樣,另外的四千元,就要從這輛三輪車裡出了。可看眼下的生意,兩個月要掙出四千元來,我還真的一點把握都沒有。
每次吃完飯,我都會安靜地坐在門口,點上一根菸,慢慢地吞吐,那是我一天中最享受的時光了。我抽菸的時候,大囡喜歡坐在旁邊,看著我的眉眼在飄散的白色煙霧中慢慢舒展開來,她看上去比我還要滿足。大囡總問我,爸爸,你為什麼要抽菸,抽菸是什麼感覺啊?我說,爸爸抽菸時就像神仙一樣的快活。大囡就呵呵地笑,問我神仙一樣的快活是怎麼樣的?我回答不上來,就伸手趕她,大囡,你不要靠得這麼近,爸爸在抽菸,小孩子不能聞。於是,大囡便跑得遠一點,依舊認真地蹲著看我抽菸。
這天,吃完晚飯,當我開始收拾碗筷時,大囡突然問我,爸爸,你為什麼不抽菸了?我一愣,覺得心裡微微有些難過。這孩子,我輕輕摸了摸大囡的頭。
爸爸現在不喜歡抽菸了。抽菸一點都不好,嗯,太苦了。
大囡撲閃著眼睛,爸爸,可你以前不是說,抽菸就像神仙一樣嗎?
我一愣,爸爸說過那樣的話嗎?我不記得了。好了,你去玩吧,爸爸還要洗碗。
大囡不情願地走開。我想,她肯定不能接受我戒菸的理由。
下午,我騎完三輪車回家,便開始燒飯。等到要炒菜時,我發現醬油沒有了,就叫大囡給我去買瓶醬油來。大囡拿著我給她的五塊錢,高高興興地跑了出去。等她回來時,她拿著醬油,眼睛卻是紅的,一邊走,還一邊抽動著肩膀。
怎麼了,大囡?
大囡眨了眨眼睛,眼淚就嘩啦啦地流了出來。我趕緊伸手給她擦眼淚,說,大囡別哭,快跟爸爸說說怎麼回事?大囡就帶著哭腔告訴了我原因。大囡說,她去買醬油時,看見地上掉著半包香菸,就撿了起來。結果被別人看見,將香菸搶過去不說,還罵大囡偷他香菸,是賊胚子。
爸爸,我沒有偷他的香菸,我真是地上撿的。
說著,大囡又開始抽泣了起來。聽了大囡的話,我感到鼻子那裡一陣地發酸,我相信她沒有偷人家的香菸,我也知道,這孩子為什麼會去撿那半包香菸。
我將手裡的菜放下,又擦了擦她的眼淚,大囡,你不要哭。爸爸明白,你是撿的,你怎麼會偷東西呢?爸爸相信你,沒事,啊,不哭。
就這樣,我對著大囡哄了一陣。等她不哭的時候,我就說。
哎呀,你看看爸爸這腦子,家裡醋也用完了,還得再去買瓶醋。
大囡說,爸爸,我幫你去買吧。
我說,不用不用,你留在家裡把二囡看好,爸爸一會兒就回來。
說完,我就匆匆地出了門。一走出大門,我的腦袋便開始嗡嗡作響,我覺得渾身的熱血都在往腦袋裡衝。我風一樣地衝到街口那個小店,站在門口,看見一群人正在裡面打麻將,亂鬨鬨的。
剛才是誰罵我女兒賊胚子?
我站在門口問了一句,但裡面太吵鬧,根本沒人注意到我說的話。於是,我又站在那裡大吼了一聲,剛才他媽的是誰罵我的女兒是賊胚子?
這時,房間裡的人都注意到了我,紛紛扭頭來看。小店的那個老闆看情況不對,趕緊走過來,討好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都是誤會,沒有惡意的,算了算了。
我一把推開了他,沒什麼誤會。剛才是誰罵的我女兒,給我站出來。
這時,終於有個有著一頭稀疏油發的中年男人在一旁站了出來,他顯得有些緊張,身體微微哆嗦著,似乎被我給嚇到了。我衝過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子,是你罵的嗎?是你他媽的罵的嗎?你罵一個孩子算什麼本事,你有本事罵我試試看,來,你罵啊!
我拽著他的衣領,使勁往他身上靠,似乎要將他從地上提溜起來。一時之間,他被我嚇壞了,一語不發,身體也抖動得愈發厲害了。這時,旁邊的人看見我要動手,都紛紛上前來拉,算了算了,他也不是有意的。你也真是,一個大男人,罵人家孩子幹嗎?
雖然許多人勸,但我不打算放過他。如果今天是我被人欺負了,我不會計較,我每天都在外面受欺負,沒什麼好計較的。可是我的親人不行,不管是大囡、二囡,還是秀珍,只要有人敢欺負她們,我就要跟他拼命。我撥開勸架的人,再次將這個人的衣領拉了過來。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見了大囡。她抱著二囡,正站在門口,眼神驚慌地看著我。我心裡一緊,趕緊將手鬆開。我扭頭惡狠狠地瞪了那個人一眼,然後笑著朝大囡走過去。走到門口,我摸了摸大囡的腦袋,沒事的,別怕。隨後我俯下身子,將大囡和二囡一手一個,抱起來往家裡走。走著走著,我感到喉嚨口一陣一陣地堵,接著,眼睛就開始模糊了起來。
我將頭用力仰了仰,我可不能讓孩子看到我在流淚。
吃完晚飯,我坐在桌前,看著大囡和二囡,沒一會兒,我就坐不住了,我覺得閒得發慌。
晚上要比白天涼快,三輪車的生意肯定也要好一些。
可兩個孩子怎麼辦呢?晚上我是從來不出門的。因為秀珍在超市上夜班,要到九點鐘才能回來。秀珍不准我晚上出門,她不放心將大囡和二囡留在家裡。其實,我又怎麼放心?可放著這大好的賺錢機會待在家裡,我又實在是坐不住。
終於,我還是忍不住了。我問大囡,如果爸爸出去一會兒,你能帶牢妹妹嗎?
大囡看著我,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好,爸爸就出去一會兒,好嗎?爸爸把門鎖了,誰敲門也不要開,知道嗎?
大囡又用力點頭,放心吧,爸爸,我一定會照顧好二囡的。
我摸了摸大囡的頭,又看了看二囡。這時,二囡也睜著一對圓圓的眼睛,撲閃撲閃的,似乎也聽懂了我的話。我頓時覺得眼睛有些模糊。
我將門鎖了,騎著三輪出了門。和我想的一樣,晚上的生意的確要好過白天,一齣巷弄口,便有一對年輕人要去南門的公園。他們到了地方,剛下車,又有人要上來。其實,到了熱天,三輪車賺的就是夜裡的錢。人們在空調房裡悶了一天,都想出來走走。吃了飯,洗過澡,出來吹吹這習習的涼風,多麼愜意的享受。就這樣,一個又一個的乘客上了我的三輪車,生意好得出奇,可我的情緒卻一直提不起來,甚至當我從他們手裡接過錢時,我都覺得自己像在出賣什麼一樣。
回到家時,燈光還亮著。我推開門,秀珍已經回來了,她坐在床沿上,低垂著頭。大囡站在一邊,也低著頭,像是犯了錯。房間內的氣氛有些不對,我忐忑地走進房間,故作輕鬆地問道,你們這都是怎麼了,蔫頭耷腦的?秀珍抬頭看著我,她的眼神中有一絲絕望和怨恨。我從來沒見過她這樣的眼神。在短暫的對視之後,她突然衝我大吼了一聲,你是不是想錢想瘋了?這大晚上的,你就硬心腸把兩個孩子扔在家裡。萬一出點什麼事,該怎麼辦?秀珍的話,就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的往我心頭上剜。我也難受,可我的臉上還是得裝出笑容。
怎麼會有事呢,你看大囡,多懂事啊。
這時,大囡也伸手去拉秀珍的衣角,媽媽,我不怕的,我能照顧好妹妹。
秀珍低下頭,用力抱住大囡。
晚上睡覺時,我試圖抱抱秀珍,討好一下她。可手一碰到她的身體,她就掙脫了,轉過頭,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我心裡嘆了口氣,其實,我心裡也很後悔。想想也是後怕,這個地方住的人複雜,真要出點事情,可怎麼得了?秀珍說得對,我是瘋了,我不應該這麼做,太危險了。可是,我們真的需要錢,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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