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出家 張忌 第2頁,共2頁

水瓶和竹枝分發完畢,又過了一會兒,長了師父便從禪房裡走了出來。此刻,他已經換上了一身閃著金光的袈裟,面容肅穆,手捧一個白瓷的玉淨瓶。他走動時,袈裟上的金線就在日光下不停地閃動,就如同電視裡的唐僧一樣。

長了師父一來,大殿前剛還麻雀一般嘰嘰喳喳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長了師父面無表情地從眾人身邊走過,站在了最前頭。隨後,其他僧人便像受到了指令,如同訓練有素的軍人,齊整地排列在他身後,神情肅穆,悄無聲息。

南無喝囉怛那哆囉夜耶。長了師父定了定神,開腔長長地唱出一句。

我站在人群的最後,眼前是一排泛著光亮的人頭,我看不見長了師父,但我能清晰地聽到一個圓潤飽滿的聲音從人群的最前頭漂亮地滑將出來。我的皮膚開始一陣陣地緊縮,我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莊重感。

長了師父的唱腔一落,後面一幫僧眾的唱腔便起,隨後又是長了師父唱,眾僧跟著又合,一起一落,好聽得很。就這樣,一群人在寺內慢慢地走著唱著,不時將手中的竹葉蘸了瓶中的淨水,向四處揮灑。

起初,跟在人群后,我還顯得有些戰戰兢兢,因為我覺著自己是這群人中最身份不明的一個。但沒多久,我便適應了這樣的氣氛。我一邊灑著淨水,一邊唸唸有詞。甚至,在裝模作樣張嘴閉口之間,我都疑心耳邊那些誦經聲真是從我的嘴中發出的。

淨壇儀式完成後,我便跟著眾人去齋堂吃飯。進了齋堂,是一排長長的方桌。長了師父坐在最中間,其餘人分兩邊落座。桌上的碗筷十分整齊,如同軍營裡一般。很快,居士們端著飯菜上來了,菜是素菜,散發著濃郁的菜籽油的味道。我用力聞了一口,真香,我都記不得自己有多久沒吃過菜籽油做的飯菜了。

吃罷晚飯,便有年輕的僧人帶著我們去禪房休息。一進了禪房,大家便像入了林的鳥兒一樣,頓時喧騰起來。禪房裡到處都是說話的聲音,因為迴響的關係,那聲音在耳朵晃來晃去,很久都消散不了。我沒有熟悉的人,便找了張床,顧自躺下。睡了一會兒,睡不著。翻來覆去,反正無事可做,便將隨身帶的那本楞嚴拿出來翻。

等到晚上八點鐘左右,那個年輕師父又進來了,讓我們熄燈睡覺。很快,房間裡的燈熄了,嘈雜的聲音也逐漸消散。起初還有人說上幾句話,但這聲音很快也被深深的寂靜所淹沒。

雖然我平時睡得早,但今天,我卻很難入睡。我不知道有多久沒跟秀珍分開睡過了,躺在這個有著幾十個陌生人的房間裡睡覺,讓我覺得非常不適應。翻轉一陣,還是睡不著,索性便將手機開啟,用手機的光亮對著那本《楞嚴經》,繼續默唸著。這時,旁邊的人有些不高興了,說你不要開著手機,你開著手機,那麼亮我怎麼睡?明天一早還有早課呢。沒辦法,我只能將手機關上。我躺在床上,瞪著屋頂。其實,我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黑,深不見底的黑。我還聞見房間裡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汗味、體臭,還有檀香,糾纏在一起,說不出的怪異。很快,有睡熟了的人開始說夢話,還有人打呼嚕、磨牙。黑暗的空間裡,還不時傳來某種怪異的聲音,這些原本微小的聲音在空曠的禪房裡被放大,黏在黑乎乎的空氣裡,似乎能看見它們變成了各種形狀,四下飄蕩。

凌晨四點的時候,有僧人來叫醒。此時,我剛入睡不久,眼皮就像兩道石閘門,沉重疲乏。房間裡的燈開啟了,光亮像針一樣穿過眼皮,往眼珠子裡扎。我側過身,躲著光線,然後用左手用力地摳自己的右手虎口,試圖這樣能讓自己清醒一些。

人們陸續起來,穿戴完畢,打著呵欠,三三兩兩地往門口走。我也掙扎著起來,跟在人群后。迷迷糊糊走到門口時,突然一陣奇冷的風吹來,身體便抽筋般打個冷戰,腦子頓時就清醒了。

我尾隨著眾人穿過禪房和大殿之間那段黑暗並且溼冷的石子路面,來到大殿的門口。在這裡,僧人們又排列一番,然後悄無聲息地從大殿門口往裡魚貫而入。

長了師父閉目端坐在金黃色的蒲團之上,在他身後,是一尊垂目俯視眾生的釋迦牟尼佛。眾人進入大殿,在長了師父的兩邊分別站立。長了師父睜開眼睛,朝兩邊掃視一遍,然後又閉上。過了一會兒,一群不是和尚打扮的人從大殿外走了進來。領頭的手中捧著一個龍形香爐,走進後,便虔誠地跪倒在地上。這時,有僧人敲打起了法器,長了師父開了嗓子,第一句唱的是南無楞嚴會上佛菩薩,妙湛總持不動尊。我耳朵一緊,聽出長了師父唱的是楞嚴咒。雖然他的語速很快,但楞嚴咒起始的兩句,我卻是熟悉的。

聽上去,長了師父唱的似乎要比昨天還要好些,雖然聲音不如昨天清亮,但可能因為大殿內迴響的緣故,反而多了渾厚和莊重。長了師父一開腔,整個殿內的氣氛似乎都凝固了,我閉著眼睛,覺得身體正慢慢地變得澄澈起來。

四點半開始的早課,進行了大概一個鐘頭左右。早課結束後,大家去齋堂吃了飯,然後跑回禪房睡回籠覺。等到七點十五分左右,預備鍾開始敲響,提醒眾人做好準備。七點半,鼓聲起了,佛事要開始了。一群人便又離開禪房,回到大殿。

和早課相比,白天的佛事,香客數量明顯多了,大約有幾十人,將大殿的一角填得滿滿當當。早上的佛事,唸的是梁皇懺。第一節,念四十分鐘,然後休息半個鐘頭再繼續。梁皇懺我不熟悉,站在人群后,腦袋變得昏昏沉沉,眼皮也開始打架。好容易捱到休息時間,我便匆匆趕回禪房,想抽空打會兒盹。可這時的禪房卻開始熱鬧起來,不知誰拿了一副撲克,大家擠在一起玩一種叫鬥牛的賭錢遊戲。聲音此起彼伏,直往耳朵裡頭鑽,讓人心煩意亂。唉,又沒法睡了,算了算了。我又起身,拿著《楞嚴經》胡亂翻著。不知什麼時候,有個人也坐到了我身邊,看我手上的《楞嚴咒》。這個人看上去年紀很大,我認得他,早上的時候,他就站在我旁邊。

你這麼認真,想當大和尚嗎?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哪裡,我是不會念,所以要多練習。要是能念得像你那樣好就好了。

我一說,他卻撲哧笑了,你覺得我會念經?

當然,早上我就站在你旁邊,你經文念得熟。

他又笑,這樣,你念一段楞嚴。你念的時候,注意看我的嘴巴。

我不知道他什麼意思,便照著做了。我盯著他的嘴巴,看見他的嘴唇隨著我的聲音準確地張合。經起,嘴動,經止,唇閉。不過,雖然他的嘴唇拿捏得很準確,可仔細看,還是能看出他嘴唇的發聲形狀和正常的發聲有些不一樣。

看出來了吧?哈,我根本就不會念經。你也不想想,我這麼老了,如果經文念得好,怎麼還會在這裡做空班?他往我身前湊了湊,其實做空班會不會念經都不要緊,只要會動嘴皮子就行。當然嘍,動嘴皮也不是亂動,也有訣竅,比如張合大小,表情什麼的,都要配合好。

我下意識地張了張嘴,卻感覺不發聲比發聲還要難。

哈,沒那麼容易吧?雖然是裝樣子,但也要花心思的。你想想,做空班,在那裡一站就是半天,還要一直集中注意力,要跟著經文準確地張合嘴唇,怎麼會容易?現在很多年輕人來站空班,心血來潮了,嘴巴就像安了彈簧一樣動個沒完。一旦站得煩了,嘴又沾上了膠水。你說說,這樣怎麼行?起碼嘴巴要動得勤些,架子要搭得像些。我看你像個有上進心的人,就跟你說說廢話,雖然空班是這一行裡最底層的,可好歹也是個飯碗,既然是飯碗,就得端好,是吧?你還年輕,以後機會多,說不定什麼時候就不做這個了。但不管怎麼樣,既然現在在做,你就應該把它做好。我就看不慣現在的年輕人,吊兒郎當的,好像當空班委屈了他似的。你說,一個不愛惜自己飯碗的人,還能有什麼出息?

老空班的話聽得我頻頻點頭,我覺得他說得很對,既然是個飯碗,就一定要想辦法端好。我還想再跟他探討些當空班的訣竅時,第二節佛事又要開始了。房間裡的人嘈雜一陣,便跑出去,往大殿裡趕。

上午的佛事,一共要做三節。可能是前兩節的時間拖得有些長,最後一節就顯得匆忙了。按照寺裡的規矩,不論最後一節有沒有做完,十點半前,早上的佛事是一定要結束的。因為僧人們講究過午不食,從十一點開始,便是中午了。下午還有許多事要做,總不能錯過飯點,餓著肚子熬一下午吧?

吃過午飯,我忽然很想抽菸。來這裡後,我一根香菸都沒抽過。可我又不敢抽,生怕別人看見。我走到寺院的圍牆外,隨手從邊旁的桂花樹上折了根細枝,當作根菸放在嘴裡叼著。我站在樹下,我聽見簷牙上的掛鐘叮叮咚咚地響,隨後,我便覺著一陣風過來了,吹得身邊的桂花樹一陣窸窸窣窣地抖動。我依在桂花樹上,叼著樹枝,眯著眼看山下像火柴盒一樣大小的房子以及遠處藍色的海,覺得滿心的自在。

我想,如果還有機會,我還會出來當空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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