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上去,秀珍的表姐的確像個奶牛場的老闆娘,渾身鼓鼓溢溢的,又白又胖,如果拿針戳一下,沒準裡面還能流出乳白色的牛奶來。
事實上,我對秀珍的表姐毫無印象,秀珍說我跟她結婚時,這表姐還來吃過喜酒。這些年,她一直在新疆做生意,最近才回來跟人合作開了一個奶牛場。她給秀珍打電話,說奶牛場在城裡的送奶站在招人,問我要不要去。那時,我正在寶珠寺糾結當和尚的事,接了秀珍的電話,我沒太盤算,便應了下來。說實話,這送奶工雖也不是什麼好行當,畢竟算個正經工作。當和尚嘛,我也說不好。
表姐說,送牛奶這活兒,其實挺輕鬆,一天下來,也就是忙三四個小時。就是要起得早些,凌晨四點前,就得趕到公司。到七點半,一定要將負責區域裡的所有牛奶送完。表姐問我吃不吃得了這苦。我說,吃苦沒問題,就是剛搬到城裡,不熟悉路。表姐笑了笑,說,這是小事,我會叫個老員工給你帶帶路。
隨後,表姐又跟我扯了些閒話,問我和秀珍房子租好了沒有,到城裡習不習慣,秀珍生產還剩幾個月。我認真應答著。表姐說話時,不時朝門口張望,見四下沒人,突然壓低了聲音,方泉,我給秀珍訂了一份免費牛奶,別人都沒有的,你不要說出去。
我一愣,趕緊道謝。我覺得心裡暖洋洋的。雖然以前,我對這個表姐毫無印象,可現在看起來,親戚就是親戚,總歸是不一樣的。
晚上,還不到三點,我便早早地出了門。說實話,第一天上班,我還挺興奮的。
凌晨的街道顯得很冷清,基本沒有人,只是偶爾幾輛夜班的計程車駛過,閃著橘黃色的車燈。還有便是鄉下往城裡送菜的電動三輪車,騎車的人裹得嚴嚴實實,看著就像木乃伊一樣。這大半夜的,的確夠冷,那些夜風,就像長了牙齒,鑽進衣服裡,一口一口地往皮膚上咬。
人逐漸地來了,擠在奶棚裡,熱烘烘的。說話的聲音、打噴嚏的聲音、玻璃奶瓶碰撞時發出的聲音,一時間,熱鬧無比。我喜歡這種熱烘烘的氛圍,就像鄉下辦喜酒一樣熱鬧。
牛奶是頭一天下午從奶牛場送來的,它們被灌入成千上萬個玻璃瓶中,整齊地碼在奶架上,發出幽幽的光亮。我將我的那幾百瓶牛奶小心地裝進我的奶箱裡,搬到腳踏車的後座上,用繩子固定住,上了鎖。
第一天的工作還算順利,七點左右,我便將所有的奶送完了。為了對自己第一天的表現提出表揚,從最後那個巷口出來時,我還特地買了一些生煎包子帶回家。
我將包子放到盤子裡,然後又倒了一碟子醋,我對大囡和秀珍說,這個生煎包,要蘸著醋才好吃。吃了一會兒,我突然想起了什麼,又起身從腳踏車的奶箱裡翻出了一瓶牛奶。我將牛奶熱了,分成兩碗,又加了點白砂糖,攪拌均勻。一碗給秀珍,一碗給大囡。
這牛奶是表姐送的,說為了照顧你,特地給你訂的。大囡,這牛奶好喝不?
大囡用力點頭。我摸了摸她的頭,說,等爸爸拿了工資,就再給你也訂一瓶。這樣,你喝一瓶,媽媽喝一瓶。
大囡翻了翻眼白,那小弟弟生出來怎麼辦?我那瓶是不是要給弟弟喝了?
那就訂三瓶,怎麼能少了大囡呢?
大囡高興地笑,訂四瓶,爸爸也喝一瓶。
秀珍沒喝,她將牛奶推到我前面,說,你喝吧,吹了一晚上風,暖和暖和。
我搖頭,我才不喝,我聞不慣那味。
秀珍一臉古怪,牛奶有什麼味啊?
奶味啊。
秀珍撲哧一下笑了。我說,你笑什麼?秀珍壓低了聲音,你小時候不吃你媽的奶嗎?我也笑,你別說,我還真沒吃過。我小時候,家裡吃不飽,我媽產不下奶。
我們說話的時候,大囡就在旁邊看著。我說,大囡,別偷聽大人說話,趕緊喝,喝了就能長個。
大囡說,那媽媽喝牛奶也為長個嗎?
媽媽不是為長個,媽媽喝了,能變白變漂亮,給你生個白白胖胖的小弟弟。
秀珍臉一紅,白了我一眼,說,你別當著孩子的面胡說八道。
大囡咬著生煎包子,樂不可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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