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事兒。」謝叔叔低頭挽了挽袖子,「待會兒就好。睡一會兒就好。」
「你昨晚是不是又沒睡?」
「睡了,睡了。」
「幾點睡的?」微月追問道。
「沒注意。」謝叔叔有點不好意思似的,「也沒多晚。」
謝叔叔吃了炒蛋和麵包片,喝了碗牛奶。他問了問微月的身子,看了看她腿上的水腫,又查了一下冰箱裡剩的水果蔬菜,見沒有什麼大問題,站起身要走。微月拉住他問了些事情,謝叔叔說了三言兩語,語焉不詳。
我沒有探問,只是默默坐在一邊,從隻言片語聽出了端倪。謝叔叔走後,微月跟我大致說了事情的輪廓,我心裡五味雜陳。
我原先就知道,謝叔叔不肯退休,是因為他忘不了謝老爺子一直幹到七十幾歲、臨死前一天還在叮囑他公司事情的樣子。謝老爺子的命交待在裡面,他做不到一走了之。而這一次我才瞭解,微月的想法也簡單,之所以想早一點找個合適的人嫁了,就是為了能早一點頂替謝叔叔的班,謝叔叔也就能早一點退休。張繼是微月本科室友的表哥,知根知底,知識分子家庭,為人沉穩有涵養,謝叔叔見了幾次也覺得可靠,就這麼把事情定了下來。張繼在公司是新人,缺少人望累積,受老員工懷疑排擠,謝叔叔就無論如何還要撐著整個攤子。
謝家的公司是九八年國企轉制,從老國營廠子接管過來的。當時謝老爺子雷厲風行,對一多半老員工不留情面,完全解僱,只給了一筆一次性買斷費,退休金養老金都是沒有的。老工人們多半氣不過,不肯罷休,在工廠裡鬧,連著鬧了幾次,謝老爺子就是冷著臉不見,或者見了也毫不鬆口。這些工人就去找謝叔叔,謝叔叔跟很多人關係不錯,人又心慈手軟,說不下狠話也做不出絕情的事,就一直答應著給解決。拖來拖去,拖了幾年,老工人們下崗在家沒事做,每到了逢年過節就來企業門口坐著等,一等就是幾天,始終沒結果。再後來,謝老爺子身體終於扛不住過世了,謝叔叔接過企業一把手。他信守承諾幫不少老工人解決了退休金,企業負擔立即重了一大截。前幾年經濟還算不錯,企業收入漲,總還算是能把擔子的缺口糊上。誰知道到了零八年,歐美訂單忽然少了很多。謝家公司以出口為主,國內市場做得很少,國外訂單一減,企業收入就砍一半。上半年老員工退休金就已經出了缺口,算來算去,到年底是怎麼也糊不上了。又有人不知就裡來抗議,以為又是企業耍花招、耍滑頭,謝叔叔左右不是人,為難得緊。另一面,他們也不是不想做國內的生意,只是十來年不做,形勢變化太快,現在的市場已經被七七八八瓜分佔領得差不多了,要想重新擠進去,除非有過硬的靠山和門路。這一點很多人早已經敲打過謝叔叔,只是他一直不願意走這條路,只當沒聽見。現在突然要為生死存亡憂心了,謝叔叔也不得不開始想上下打點。可是既不情願,又沒經驗,走得跌跌撞撞,笨拙得很。有時候一把年紀出去喝酒,被小年輕領導幹部灌醉,當場吐了,現場不省人事,顯得非常難堪。偏生這時候廠裡又出事,值班的該看沒看住,出了事故,人沒救活,家屬痛苦著要賠償,一時又無法平息。七七八八、林林總總,微月說謝叔叔一個月沒睡好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又能說什麼。謝家這些年全靠謝叔叔一個人。謝老爺子到了最後,除了頭腦還清晰,還在遙控公司運轉,全身上下已經各處都是毛病了。謝叔叔一個人醫院裡醫院外、公司裡公司外撐場面,打理的都是他多少年沒興趣、卻逃也逃不開的事。微月自從高中那次精神崩潰,謝叔叔就開始格外小心地照顧她,讓她在家門口上大學,事無鉅細關照打點,彷彿她又回到了幼兒園。微月的媽媽生她時落下毛病,在她出生後幾個月就過去了,這許多年謝叔叔一個人帶孩子,從幼兒園拉著微月的手,一直送到大學畢業。我還記得高三微月出事之後,在微月家,謝叔叔看著微月情緒失控,突然一下子自己也好像要失控了一樣,渾身震顫像是承受不住,似乎微月的情緒傳染到他的身上,又似乎他多年繃緊的弦在那一刻要被拉斷了。那一刻,我也被嚇住了。
最終一切都過去了。該過去的都過去了。發生過的事情總因為已經過去而變得微不足道。那些危急關頭、那些搖搖欲墜、那些神秘不可解的瞬間和晦暗曖昧的時刻,最終都從現實中退隱了,只成為記憶中含混的零星畫面。最終是痛苦,而不是歡樂,塑造了人。
走的時候,微月送我到門口,想了想,帶著點憂心望著我說:「云云,有的時候,你跟你媽媽……別太較真了。她如果說話讓你不高興了,你就想,她可能不是那個意思。她只是想告訴你,她在那兒。這是唯一重要的事。」
我點了點頭。可能一個人的缺位才能顯示出這個人的意味。微月也許每次望向她期望的媽媽的位置,都發現沒有人在那兒。而當媽媽試圖教育我的時候,她只是憂心忡忡看著蜷縮在封閉殼裡的我,告訴我說她在那兒,她在那兒。這是唯一重要的事。
從微月家出來,我想著她的話。再加上我自己內心的改變,忽然對生活沒那麼恐懼了。我開始帶著另外一種目光去觀察媽媽的舉動。我開始去看她的動作、她的表情、她的眼神、她的生存狀態。媽媽小心翼翼的樣子和看著我時露出的猶豫與困惑打動了我,我並不知道她原來是如此試探著與我相處。這讓我心裡有一種憂傷的溫存。媽媽對我的變化表示欣喜。但正如她不知道我為什麼失控,她也不知道我為什麼好起來。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有更重要的東西抹平這些差別。
一個晚上,我們一邊看新聞一邊吃飯。吃完飯刷了碗,我第一次沒有直接回到房間裡,而是留下來,幫媽媽剝毛豆。她要把毛豆剝出來,第二天中午炒肉吃。我剝著,觀察毛豆殼破開時,一排橢圓形鼓鼓的豆子被擠出來,有的豆子飛到天上,降落到不知道哪個角落裡。豆子從豆莢裡擠出來的那一瞬間有一種特殊的樂趣,沒有一次完全相同。我和媽媽有一陣子沒有怎麼說話。在安閒而失去時間感的氛圍中,我們似乎都珍惜這種安寧。
新聞過後,電視裡開始播一個人物評選節目,類似於「感動中國」,選出來的是孝子。每一個人身上有一個悲痛的故事,貧窮、疾病、失去工作;隱忍、承擔、恭順和忘我無私。那些故事也確實有很多閃光之處,只是看上去只像是畫片上的擺設。碩大的舞臺和亮閃閃的燈光、主持人的恭維和觀眾機械的掌聲,總讓人想起古代的《烈女傳》、《孝子傳》。
「我覺得應該多傳播一些積極正面的故事。」媽媽眼角有點溼,感嘆道,「你可能覺得我太老古董了吧?但我就是覺得,社會上也不都是陰暗面,網上說得太陰暗了,總宣傳陰暗面,把人都教壞了。多宣傳一些光明的有什麼不好,宣傳光明,才能促進積極的事。」
「媽,媒體不是宣傳,是報道真實。」我說,「光明和陰暗,存在就是存在。」
「那也要主要講光明才對嘛。」媽媽說,「總宣傳陰暗的東西,社會越來越陰暗。」
我低下頭繼續剝豆子。媽媽是會贊同關閉掉bbs或者禁止一些言論的。她是那麼認真地希望社會充滿光明,充滿積極向上的向日葵力量,哪怕是紙面或螢幕上的。真實不如光明。可是這個時候我不想爭論這些。這是爭不出結果的,誰也不會更改自己的態度。這些爭論是我們的差異,但它們不再是決定性因素。我轉換了話題,跟媽媽談起她的健康,她的血糖和腿腳水腫,談起飲食和藥。豆子越來越少,露出了金屬盆光滑的底部。我有一點遺憾。如果豆子能一直重複著剝到無窮,我們就一直那樣細碎說話,也許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我細想媽媽這種態度。媽媽贊同「表現好」,表現出超於平常的好狀態,或者在世界的明與暗中間,只展現那部分「光明」。這是她從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如今雖鬆動,卻不容易徹底改變。不只對新聞,她對自己的人生也有著相似的熱望。她中間那些年過得那麼難,但也一直撐著那口氣,盡全力左支右絀,維持他人眼中的體面。這對媽媽來說是生活的動力,她並不知道我為什麼不喜歡「表現好」。
我無數次想起小時候面臨區裡領導檢查,學校裡動用全部學生打掃得煥然一新的校園。這樣的「表現好」是介於真和假之間的一種狀態,是臨時演出的真。當「表現好」嚴重了,有可能會成為對某些真實細節的習慣性抹殺。因為它們細微、個別、影響最終表現效果,就應當消失。那些細節終將在存留下來的話語中變成不義。就像中學會開除一些學習差的學生,以不影響全校的升學率。對誰表現好,怎樣表現好,都乞憐於外界認可。
不過對於媽媽,表現好有另外的意義。媽媽求不得那種喜樂人生,便至少希望展示一種喜樂人生。就像窮困辛酸的人家,過年時也想有點喜慶來遮掩。有些東西,我們經歷的起點不一樣。我看到太多軌道上的人生,心存不滿,而對媽媽來說,那卻是她一輩子都不曾達到的美好的狀態。她只是期望有個平安穩定的家。然而從六歲到六十歲,卻從來沒有獲得過。媽媽的父親成分高,反右的時候被打倒,文革一開始就傷重過世了。媽媽十四歲時跟著其他成分不好升不了學的學生一起去村裡插隊,十幾年無法回城。然後是爸爸離開。然後獨自苦幹。然後下崗。她不斷強調安穩喜樂的好處,不是因為性格使然,不是因為對我的控制,而只是因為她自己沒有。
我有一點難過。媽媽的一生,就這麼過來了。不管願不願意,也這麼過來了。這種難過引發的同情讓我非常想要做些什麼。
「媽,」我站起來收拾毛豆皮的時候,裝作不經意地說,「你上禮拜要給我介紹那男生,要不然我就去見見吧。我週末去買件衣服。」
「嗯?」媽媽愣了愣,「哦。好啊,那我回頭跟李阿姨商量一下。」
我將毛豆皮倒掉,用抹布細細擦拭桌子,每一個邊角都擦了,像永遠都擦不完似的。
回想起來,之前每次媽媽讓我在家多住一陣子,我就帶著焦躁和恐懼想辦法推託。什麼學習的事情太多,什麼還要上課,什麼還有家教要做。其實都是藉口。我只是不想待在家裡。那個時候我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潛意識,只是任由情緒推動,對媽媽的建議雞蛋裡挑骨頭。我的潛意識讓我假想出困窘的局面,假想出很多尚不存在、而且可能永遠不會存在的衝突。我試圖暗示媽媽的人生哲學只是過時的人生哲學,遵循這種人生哲學,最終也只能是庸俗和碌碌無為。實際上回顧起來,我只是恐慌自己。我處於自我懷疑最嚴重的時期,想要做出些什麼,卻又缺少進境,因而極度擔心如果回到常規的軌道和熟悉的環境,就什麼都做不到了。這種懷疑轉化為對周遭的憤怒,就對所有阻力格外敏感。對房租敏感,對壓力敏感,對正常的程式敏感,對媽媽的話敏感。其實媽媽不是阻力,是我對一切都反應過度了。
我充滿憤怒,只為了避免面對自己。一個真正確信自己所思所為的人不會這樣。勇敢的人不會這樣。他不會計較自己處於什麼環境,也不會這樣遷怒於自己所處的環境。
休養的日子裡,我帶著難得的溫存去我小時候長大的地方走了走,從我出生的工廠大院到小學和中學,再到我們常常遊戲玩耍的自由市場和街心花園。
我到小學門口逛了逛,以前覺得是一個很大的天地,從教學樓到樓後的廁所要跑很久,操場有漫無邊際跑不到盡頭的黃土,旗杆高昂巍然。然而這次看到,驚異整個園子竟這麼小,三兩步就穿過樓道,操場沿對角線也不過五十米。小時候覺得站在領操臺上就是無上光榮,可現在一步踏上去,又三兩步走下來。小學生看上去只有一點點大,也許只到我的腰附近。他們帶著黃色的小鴨舌帽,手裡舉著冰棒,追跑打鬧的時候校服褲子幾乎要掉到屁股下面。原來人小的時候只有這麼小。
我在校門口試圖尋找從前每天都買小吃的三輪車。那個時候三輪車上有幾桶勾兌出來的彩色甜水,有大梨糕和拔糖,還有小蛋卷。小時候放了學,我們每天都要拿一兩毛錢在車邊選來選去。如果有動畫片貼紙,還會蜂擁而上。現在校門口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居民樓和土路還是小時候的樣子,只是那一排烏七八糟而誘人的小攤子不見了。來來回回走了幾遍,等到了中午,一切還是清靜有序。我知道我的小時候真的過去了。
我坐在校門口的石墩子上,回憶自己小學時候是什麼樣子。我記得自己那時候胖胖的,塌鼻子,小眼睛,醜兮兮的,留一個鍋蓋頭,笑起來憨憨傻傻。其他的我幾乎想不起來了。我想起我們那時候在校門口玩跳房子、丟沙包、老鷹捉小雞、鴨子過河沒人逮、警察逮小偷、跳皮筋、捉迷藏、三二一木頭人,還有什麼什麼。嘰嘰喳喳的尖叫聲、大笑聲和爭吵的聲音穿過時間的霧氣和寂靜的午後空氣傳到我耳朵裡,我看到傻兮兮的、笨拙的自己,在小朋友的群體中笑著羞紅了臉、驚叫著躲閃。我還看到男孩子們向遊戲廳跑去,手裡握著閃閃發亮的一塊錢硬幣,或是高舉著新借來的紅白機上的黃色卡帶,大嚷大叫著,奔向某個神秘島嶼或魂鬥羅發光的下水道世界。
這麼想著,我發覺,有一些事物,就那麼倏然而逝了。曾經瀰漫在每個人的生活裡,是我們全部樂趣和希望所在,但沒過幾年卻銷聲匿跡,就像從來不曾出現一樣。或許沒有任何一代人的童年像我們的童年消失得那樣迅速。無限匱乏的狀態中,一些事物的出現打破匱乏,讓人意識到匱乏的存在。而它們終於消逝了,無影無蹤,只有在某一天某一個懷舊的小店裡才看到它們的身影,讓人感嘆一句:「啊,那個東西,小時候我也有。」在短短幾年間,在曾經擁有過它們和不曾見過它們的人之間,有了無法溝通的鴻溝。而我們以他人無法理解的柔情,感謝它們給我們帶來的、最早的對這個世界的認識。那是怎樣的驚鴻一瞥啊,從此世界成為花園。
我開始用沉思中獲得的新的眼光看生活,發現一切都沒有那麼難以忍受。之前不堪重負,一多半是因為看得不夠清楚。因為看不清楚,所以焦慮。一旦事情完全明朗,焦慮就消失了。我太過於恐懼他人給我輸入的觀念,以為它們都是過於強大的勢力,而實際上,所有輸入都是片段,我是它們的集合,比它們的集合還要龐大得多。應當由我肯定它們,而不是由它們肯定我。我可以進入一種無限廣博的狀態。自由就是擴大到無窮的自我。
生活開始在我眼前呈現出湖水的狀態,靜謐而波瀾不驚的寧靜湖水。我每天重複著規律的作息,早上吃了飯出去走走,在附近的小花園轉一圈,然後回家看書。午飯後繼續看書,傍晚前後,去遠一點的地方,在操場上跑跑步,或者去書店轉轉,回來的時候去超市幫媽媽買一點晚上的菜。晚上繼續看書。
我想事情變少了。有時候出去走走,只是為了看看夏日傍晚的天。天清澈,雲有顏色,站在天橋上能望見遙遠的河,就什麼都不再想。對於這種缺少激烈思想而變得簡單的生活,我不以為有太大不妥。最急躁的日子過去了,試圖只用幾個月時間在大腦裡激烈碰撞、超越人類千百年智慧的野心過去了。只從被輸入的碎片資訊裡洞悉世界是一種虛妄。我首先需要達到自我、發現自我的樣子。
我開始小心翼翼觀察自己的感覺,不僅是想法,而且包括所有感覺,風的感覺,食物的感覺,痛苦的感覺。我喜歡一個人散步,喜歡有風的傍晚,不喜歡柳樹,喜歡走方格地面的時候每一步剛好踏在一個格子裡,不喜歡指導人生的書,喜歡看兩難而無解的故事,不喜歡看上去比誰都聰明的人,喜歡自嘲以娛樂大家的人,不喜歡羊肉,喜歡麻辣燙。喜歡孤獨,不喜歡崇拜。我開始有意識地生活在每一秒。
我進入有意識的生活,對每一秒現實加以關注。這是一種相對澄明的狀態,像在螢幕外看其他所有人。我漸漸地領悟了那種連續自我的感覺,當一個人進入了連續的超於日常生活片段的時間中的自我,獲得了時間尺度上的旁觀,那麼日常生活的任何狀態都失去了其表面的意義。金錢的、名聲的、嚴肅的、宏大的、革命的、愛戀的時刻,都變成時間流中的一個切面和片段,都不再重要,或者說至少不再以通常理解的方式重要著。重要的只有連續的、雲端的、看這一切的這個我。
冬季即將到來,河水開始結冰。我發現,我對所有事情的寬容和柔情都在增加。我看到天幕下辛苦而繁盛的人們,吐著寒氣,護著手心上一小捧隨時消融的夢。我自己為之拼命的所有事情,也終將消散在死亡之後的稀薄空氣中。但我已不再恐懼這消逝。我在能意識到的此時此刻無限延展,此刻的我就是一切。
我在水邊靜坐,看冰溶於水,青草的細尖從泥土縫隙露出端倪。我要尋找的東西在我的靜坐中達到最大,比我曾經想要達到的宏大還要宏大。一切歷史,一切威儀,一切繽紛,都不再能夠籠罩我。它們都在我的世界。一旦發現了這一點,我就自由了。我居住在群山之巔、滄海之下。我居住在我之中,自由就在那裡。
我第一次有了真的平靜。
我開始看見歷史。歷史是那道光錐,我在光錐的頂點接受它們所有,再將它們發射出去。我時常在街上閒走。以往我常把自己放置在巨大國度的巨大洪流中,感覺自己是微不足道的顆粒被時間碾成碎末。而此時將一切倒置,將所有歷史和未來放在我自身的版圖上,我開始看到這座城市。
春節那幾日,街上瀰漫喜樂氣氛,大小店鋪張燈結綵,掛出喜慶的條幅或是打折促銷的大幅海報。大商場外牆的宣傳畫從樓頂垂到地面,上面是巨幅美女捧出冬日裡暖心的禮包。我站在天橋上看著橋下的公車站和熙熙攘攘的人。有的女孩撒嬌地讓男朋友給買一個氣球,有的中年女人跟小販砍價不依不饒。步行街擁擠得難以挪動步子,似乎全城人都出來購物,並以購物的方式狂歡過節。每一個小攤前面都圍著層層人,買炸雞烤串、奶茶蛋撻,熱烘烘香噴噴髒兮兮,每個人的臉都是紅彤彤的。
我很熟悉這種感覺,市井而熱絡。一直是座附庸之城,既受多方重視,又受最高層次的忽視和蔑視,市民們無所選擇,只能接受地位,在夾縫裡過好自己的日子。再沒有比「百姓」這詞更適合這裡的人,尋常巷陌,煙火人家,坐在板凳上石頭上談一些市井傳聞,樂子就在苦日子縫裡。什麼都不會太看重,更討厭勢利之徒,管你是帝王還是如花美眷,也不巴結,不過是段子裡的笑談,笑笑而已。
只要是市民,多半是工人。電廠棉紡廠硫酸廠冰箱廠鋼鐵廠腳踏車廠,形形色色的工業名稱都不夠用,還要用上數字,棉一棉二棉三棉四。廠房雷同,工人雷同,日子也就雷同。住著雷同的紅磚樓,蹬著腳踏車,穿著藍色粗布工服,去自由市場買菜,給小孩子買同樣的水壺和鉛筆盒。七姑八大姨都住得不遠,沒事就相互串門子,你家我家的事都串通著,大家小家的日子都一起過。全城下崗工人在街上以物易物,你買我一根油條,我買你一把花生,日子回到原始時代,用本能緊咬牙關。他們用最粗糙的方式表達自己的焦慮:你個熊孩子,你給我好好讀書,你不讀書我抽死你。粗糙源於對自己一生的濃濃失望。對飢餓的恐懼,對未來的危機感,伴隨小孩的少年時光。最終是難成大業的,區別只在於做一個快樂的平民,還是悲痛的平民。
城市在我出生那一年成為對外開放的十四個試點城市之一。爸爸在那一年秋天出走,到了冬天,就有源源不斷的人和貨物從港口進出。爸爸幫助廠裡聯絡到的英國廠家很快簽署合作協議,廠子從引進做起,很快涉足外貿,開始向歐洲供給廉價電器,進而成為國際企業,又成為謝家的榮耀。謝叔叔在謝老爺子步步為營的運籌帷幄中走上公司之巔,為他帶來名頭、束縛和無盡煩惱。企業一直前進,於是謝叔叔不能前進,這種困囿化為內向的憂鬱和疾病,他的憂鬱又化為微月的憂鬱。世上的事,千絲萬縷相互纏繞。
那一年的開放為我帶來如此多的外部的資源。十歲左右,街上推著的三輪車會擺滿厚厚的盜版世界文學,同桌的抽屜裡開始出現搖滾樂。這是貧瘠的新華書店外面一片前所未有的花花世界。開放和封閉碰撞,衝擊出泡沫幻想。世界變了,我也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