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要多少才夠用啊?」
她抿了抿嘴:「這個取決於怎麼花吧。有多少錢就做多少錢的計劃。其實二十萬也夠,就是有一些專案可能做不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先看看他是什麼意思。其實我們也還是挺有底氣的。我們畢竟有作者,有作者就有粉絲號召力。」她說了幾個名字,「他們公司做影視,我對這行有點了解,現在大部分編劇都不行,好作者最缺。」
那天的見面很混亂。那個老闆來了,在另外一個卡座上等我們。好容易見面之後,老闆壓制住不耐煩,冷冷淡淡,對林葉講的內容和開的價碼都不大感興趣,只是問了些關於雜誌稿源的事。林葉努力保持驕傲,在展示雜誌樣刊的時候試圖做出「想投資我們的人很多」的樣子,但是在談價錢的時候態度開始搖擺。後來我慢慢懂一些談判原理,才明白林葉這樣的策略是最不合適的,人需要堅持自己算清的底線,而她的所謂商業計劃也只是一些情懷想法。這些東西在第一次談判的時候都沒弄懂,我們只是背靠著高聳的綠色盆栽,將列印的a4紙一一擺在玻璃桌上,又一次次從腳邊撿起掉落下去的材料。
後來發生的事情有一點濫俗。那老闆通過什麼渠道,聯絡到林葉她們團隊中最有名氣的寫校園文學的女作家,買了她兩部作品版權,又和她單獨簽了合作協議。老闆的興趣確實是作者,雜誌的事情於是擱淺。
這樣的跳票在圈裡原本十分常見,但林葉知道這件事之後,還是忿忿然好久都不能平息。她在小客廳裡走來走去,不大的小房間三步就走到盡頭,撞了牆再折返。屋子裡沒有開燈,月光照在餐桌破損的木貼皮上,斑斑駁駁像淚痕一般。桌子下面堆著的雜亂的舊紙箱子不時撞到林葉的腳。她時而停住腳步,站定了啃指甲。這是她從小的習慣,焦慮的時候用來排解焦慮。我已經很久沒見過她啃過指甲了。
「她還裝什麼清高。」林葉猛然劈開寂靜,向我抱怨道。我知道她是在說誰。「她每天寫自己像個仙女,一副不理人間煙火的感覺,可是有錢的時候還不是朝錢走。……氣死我了。她原本說得好好的,說支援我們……這事之前她怎麼就一點不跟我們通氣呢?我們就前幾天還跟她聯絡呢。……氣死我了!我真想在網上好好罵她一通。」
「那要不然……」我試圖寬慰道,「你就上網罵她一通?罵出來也許就好受了。」
「那哪行,都在圈子裡,這種撕破臉的事不能幹。她有那麼多粉絲,非把我罵死不可。」林葉頓了頓,又說,「再說我也有那麼多粉絲呢,我的部落格每天也有好多訂閱,不能幹這種自毀形象的事。」
林葉後來在部落格上寫下:「所有那些傷害我們的人,都是為了送我們到堅強的彼岸。傷害刻在皮膚上,成為心的塔圖。直到不再疼痛,才懂恩慈的力量。」
在那個一無所有的夜晚,林葉還沒有這些漂漂亮亮的句子。她只有月亮。我看著她,她看著窗外。她的頭靠著粗糙生鏽的暖氣管,汩汩水流是寂靜中唯一的聲音。她的眼睛執著而又絕望,我不知道她是否又見到夢裡的沙漠。她的眼角發亮,像是有淚光。我走過去,站在她身後。枯葉零星的樹枝在路燈裡,像衰老的妖怪。我輕輕拍拍她的肩膀,能感覺到她肩膀的單薄。她的手指按壓著被雨漬浸染的窗玻璃,目光深入黑暗。
「我要出名。」她轉過頭目光炯炯地對我說,「你相信嗎,早晚有一天,我會讓全世界都看到我的名字。」
順著她的目光,我看到黑暗中出現面孔的海洋,那麼那麼多面孔,都仰著臉,無聲無息大笑著,如陽光閃爍的麥田,都沒有身體和四肢,只有面孔,目光如炬集中到我們的角落,和林葉指尖相連。林葉的側影發白。他們全都望著我們,無聲咧嘴。
那一瞬間,我明白了自己的不安來自哪裡。
我心裡生出一股無法言說的憂傷和憐惜,抱了抱她的肩膀說:「我信。」
可是那個時候,我知道我是不能和她一起走下去了。她要的是我躲避的。
那個夜晚之後,我重新回到焦慮的孤獨中。我退出了林葉的商業團隊,而我還是找不到自己尋求的那個突破口。
和林葉最終分開,不是因為我選擇離去,而是因為她的離去。
我們住在一起的日子裡,常去一家咖啡館。咖啡館在圓明園西邊,離我們住的地方不算太遠。我們去參加咖啡館的讀書會,起初一個月去一次,後來越來越頻繁。咖啡館老闆是個三十出頭的商人,在一家商業地產做投資,早年上學時也有一些文藝夢,後來做了商人,借房地產改革前幾年投房子賺了錢,就想回頭把夢填上。辦咖啡館不掙錢,他還要每個月貼補不少。他以近乎於零的價格將場地租給各種讀書會,說起租金的問題總是揮揮手。或許就是因為這一點,林葉愛上了他。
她越來越勤地拉我去那裡,起初是辦活動,後來乾脆參加其他人辦的活動。不外乎是想和老闆說上幾句話。我於是坐在一旁,什麼讀書會都聽聽。這對我來說也是新鮮的事。後來我才知道,這樣的民間讀書會有不少,有些是出版社或者機構的商業活動,有些是大學裡的專業學者在校外搞的討論,也有些是讀書愛好者自發組織的純業餘小組。在幾年後我還見過以社交、開拓人脈為核心的時髦男女的象徵性讀書會。參加讀書會的人什麼目的都有,其中只有一小部分真的讀書。
有一天聽了一個政治學講座,話題我很感興趣,就對主辦者多了幾分關注。那個讀書會屬於業餘小組,發起人是漂流在京的三四個畢業學生,關注的話題集中在社會與政治互動。參加幾次活動之後,和組織者有幾分相熟,得知其中有一個正在考研,另外兩個是不想考研也不想工作、想找一些更有意思的事情做,還有一個在做兼職。他們和咖啡館的老闆混熟了,就每次把活動放在這個地方。他不收他們的活動場地費,也允許他們經常過來。作為回報,他們每個人都抱了不少書來。幾個男生看上去都有一點故作嚴肅,有一種舊式文人似的、想經世濟國卻鬱郁不得志的情緒。
第一次參與他們的活動時,這些情況我還一無所知。一個人站在人群外側靠書架的地方,隨手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邊聽邊翻看。當天的嘉賓有一位是大學學者,另外兩位的名頭是新銳思想先鋒、自由撰稿人。我沒聽過他們的名字,但很想知道新銳的思想是什麼。
我站在角落裡,感覺有點陌生,不習慣臺上和臺下刻意營造的、故弄玄虛的高冷範兒,感覺他們相互熟悉,以某種外行人聽不懂的特殊詞彙說話,特意表現得不在意和玩世不恭,好像只有那樣才像是思想青年。我融不進那種氛圍,有些睏倦,幾次想抬腳走掉,只是因為林葉一直在吧檯聊天,才勉強鼓勵自己堅持到最後。
從側面能觀察到講臺前幾個讀書會的組織者。一個男生抬頭環視,有一瞬間和我的目光交錯。他的個子很高,很瘦,臉有一點凹下去,臉上有幾顆痘,前額的頭髮遮住一半眼睛。他抬頭像是在找什麼,找了片刻,又低下頭去。我觀察他的樣子。他的嘴唇一直輕輕咕噥,不知道是在說什麼,是在對誰說還是在對自己說。他右手拿著這次活動的印刷材料,捲成了一個紙筒,紙面背後用黑色水筆密密麻麻寫著很多字,字細小而傾斜,看不清寫的是什麼。出於好奇,我悄悄走到離他很近的地方,想看看那些字。他沒有看到我。有一兩個片刻,他咕噥的聲音高了一點,我聽出來他是自言自語指出臺上嘉賓說話中的錯誤和疏漏。有一回是一個觀點的出處,嘉賓說本雅明說過什麼,他在下面嘀咕說那最早是尼采說的,另外一回是嘉賓的一個觀點他不同意,他說最反感別人說「西方」如何如何,「西方」範圍太大,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看到他手裡紙面背後密集的文字,多數標記的是某某書的某某頁,應是讀書筆記一類。他的字不算好看,向一側歪著,但筆觸蒼勁,很有力度。演講結束後,服務生拿來一個賬單本子要他簽字。我看到他的簽名,筆畫很少的兩個字:平生。
平生。這名字好記。
後來,我和平生又在咖啡館遇到過兩次。林葉她們組織的活動,我幫忙佈置場地,平生正在一旁的桌邊和人討論什麼,看到我點了點頭。還有一次是平生他們組織的另一場活動。一來二去面孔熟了,偶爾也會談幾句話。
第四次見面時,平生叫住我談事情,這讓我頗感意外。
「你看……」他顯得相當拘謹而禮貌,「你下週有沒有時間幫個忙?」
「什麼?」
「是這樣的,我們下週又有一次活動,現在人手突然少了兩個。我之前看到你幫忙組織活動,我想能不能……」
原來是平生小組裡有兩個人要去唐古拉山徒步,讀書會組織突然變得人手不夠,平生問我能否過去幫忙兩天。我說可以。
這是零七年深秋的事情,距離我來到北京剛好半年。我有大把空虛時間,沒有什麼可以佔據,別人邀我做事,倒也可以排遣虛無。連續兩次活動的籌備,基本上是我和平生一起。事情倒不是很多,只是聯絡嘉賓、準備列印材料、分發宣傳單、佈置場地、維持秩序和組織。平生早已準備過每次讀書會的書單,我只需要將書單在每場活動之前放在排列好的椅子上,在現場遞話筒。兩次活動之後,收拾場地和裝置都到了很晚,作為酬謝,他請我吃咖啡館裡的義大利麵。他吃得很少,總是動幾下叉子就開始說話,說著說著就停下叉子,出去抽菸,然後面就冷了。我於是也吃得很少,只是喝茶。兩個晚上,我們都聊到很晚。
平生很健談,甚至可以說是話多。他說話的時候幾乎不需要旁邊有人。如果有人更好,起到聽眾的作用,有聽眾會讓他更興奮。我們的談話往往從當天的活動出發,談活動嘉賓,談當天的主題,談由此引出的相關話題。他對到場的嘉賓並不感到崇拜,對其中一部分甚至有些輕視,認為他們學問不深,不過是喜歡談宏大的話題才顯得高深,其中多為淺嘗輒止。只有幾個嘉賓讓他讚揚。平生似乎讀過不少書,說誰都能說得上來。點評的時候帶著一點點傲意,似乎他已經將古今中外知識分子摸得通透、看得清楚,可以隨便定位次,就好像站在山頂上一覽無餘,可以將人群劃分得一清二楚。他愛德國哲學脈絡,常談到《存在與時間》,感嘆國內這方面沒有做得很好的學者。他在業餘時間自學德語,以便研究生畢業之後去那邊讀博士。他本科畢業一年多了,正在考研,前一次考研沒考上,據他說主要的原因是看書的方向偏了。他從前的專業是新聞,現在想考西方哲學。他從不懷疑自己能考上,能考上最好的學校。我對他的驕傲既有敬意,又有懷疑。
一整個冬天林葉都過得不順。雜誌的投資遇到瓶頸之後,一系列計劃都像進入了冰期。機會忽然之間全都溜走,像驚起一隻鳥後,一樹的鳥都隨之飛去。她左追一下,右追一下,終於兩手空空,筆下的文字也失了分寸,被讀者批評,於是更陷入焦躁。在家裡抱著沙發墊一言不發,報復性地買來大包大包漂亮的小飾品,每一樣都好看,但是堆在一起她又失去了整理的耐心。到最後她只有逃開,愈發逃入愛情。
她越來越迷戀咖啡館老闆,儘管只能算得上迷戀而已。咖啡館老闆有一個還沒有來得及離婚的老婆,已經不住在一起了,但是因為財產和小孩的緣故,將來也不大可能離婚。老闆對林葉半推半就,他不拒絕林葉的主動,但是也從不做付出。他和她在一起,又不在一起。他甚至出錢給她租了房子,但是他從來沒有允許她去他家。就這麼半明半暗,林葉的心情也陰晴圓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