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生於一九八四 郝景芳 第1頁,共2頁

九月底,爸爸在家裡照顧媽媽,距離預產期已經不遠了,爸爸分外小心。

從海南迴來,爸爸沒少哄媽媽。從六月到九月,媽媽的肚子變得最明顯的三個月,爸爸完全不在家,裡裡外外的事都是媽媽一個人。別人家媳婦懷孕,丈夫把做飯洗衣掃地打水的事都包了,媽媽卻委屈,不但什麼都要自己幹,有個頭疼腦熱的去醫院還得自己掛號排隊。爸爸回來的時候,媽媽的忍耐剛好快要到極限了。

「你還知道回來?」媽媽嗔怪著說。

「你看這是什麼!」爸爸用他從深圳買的小玩意轉移媽媽的注意。

媽媽不知道爸爸去幹什麼了。爸爸走以前她問過,但爸爸沒說,回來之後再問,還是有一搭沒一搭,語焉不詳。媽媽只知道爸爸回來之後,帶來幾個外國人的電話,有英國人的,有法國人的,隨後就聽說王廠長表揚了爸爸。雖然還沒有確定的訊息,但生產線引進的事情總算有了點眉目。媽媽不瞭解事情的始末細節,但也覺得內心裡有點驕傲。這種驕傲沖淡了她對爸爸離去的不滿。

媽媽的感情始終存在著不穩定的感覺。爸爸的出現和消失一直帶著某種隨意性,她無法預料,只能不斷去問,問不到就在心裡猜。媽媽不清楚爸爸為什麼不掏心掏肺地跟她講,她也不清楚爸爸偶爾提到的不滿意是指什麼。在媽媽看來,現在的一切都很好,沒什麼可不滿的,偶爾有個別不如意,但是已經好得超出媽媽年少時的期待。她那時候設想過自己在街上早點鋪賣早點,設想過自己終老鄉下無法回城,也設想過回城之後成待業青年,找不到工作。現在不僅穩定,而且快要分房子了,未來完全是充滿光明的。媽媽覺得,整個大勢都在變好,只要不掉隊,只要能跟得上大夥,日子一天天變好是沒的說的,睡覺時也不用擔心有人上門抓去批鬥了。這還有什麼可不滿意的呢?

七月裡,爸爸不在家,媽媽沒事做,一個人看奧運會。媽媽後來有時候會逗我說,當初是許海峰的一聲槍響把我嚇到了,有生以來第一次踢了她。此後的幾天,每當她看比賽時,我就會踢幾下她的肚子。她很激動,自作主張地認為我有運動細胞。過了很久很久她才承認這是一個誤會。

七月底的那幾天媽媽十分寂寞,除了奧運會就沒有任何別的娛樂。這是第一次奧運會,一切都看上去新奇有趣。那年天氣特別炎熱,窗外除了偶爾腳踏車鈴聲,只有單調一聲一聲的嘶啞蟬鳴,蟬鳴不絕,更讓炎熱顯得躁動逼人。媽媽只有看電視解悶。電視裡的熱度似乎轉移並消解了現實的熱度。媽媽看到緊張的地方,手心會出汗,但身體上的汗卻似乎消失了。媽媽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體操和跳水,這一次看得十分著迷。當一個運動員輕盈地飛到天上,抱著膝蓋轉了三四個圈再落到地上,媽媽的心會懸起來,緊張得不敢眨眼睛,如果有人沒有順利完成動作,跌倒在地,媽媽總會發出一聲驚呼,彷彿疼痛的是自己。媽媽極為容易激動,看著李寧站在領獎臺上向觀眾揮手,或者鏡頭講述他的訓練過程多麼艱辛,媽媽的眼睛裡就湧出淚水。

最令她激動的是運動員落地的一瞬。當運動員身體在單槓上倒立,鏡頭從下至上照出亮閃閃的體育館屋頂,讓人的雙腿顯得像向上的兩柄劍,然後突然,這種緊張的靜止被打破了,運動員藉助身體重力,向下的一瞬間加速環繞、環繞、環繞,然後像投石機丟擲的石頭一樣迅捷地劃破空氣,靜止,落地,站住,紋絲不動,彷彿一枚火箭彈在落地的一剎那突然變成一座石碑,然後是充滿笑容地張開雙手,向全場致意。媽媽總是在這一刻像運動員一樣激動萬分,感受到面對全場觀眾時的那種光輝燦爛。

電視裡採訪運動員家屬,家屬面對鏡頭的時候有的侃侃而談,有的痛哭得不知如何是好。媽媽忍不住聯想,如果自己作為家屬被採訪,應該說些什麼。她對我的光榮過分期待,這種想象維持了幾年,伴隨著我童年的絕大部分時光。

所有這些過往,到零八年奧運會時媽媽才再度想起。那時她仍是孤身一人,織著毛衣,看著電視,起初笑著,後來突然掉了眼淚。

九月中,爸爸回家後,在家裡老老實實幹了兩個星期活兒,媽媽的怨意漸漸消了,重新記起爸爸的各種好。媽媽的身子越來越重,越來越不方便。她告訴爸爸,她聽人說,男孩會提前,女孩會推遲,所以這幾天就不要出門了,隨時做好準備,若是男孩也許就快要分娩了。她覺得爸爸千走萬走,這關鍵的幾天總不會再走了吧。

爸爸自己也沒想到,事情就是這樣不巧。

國慶剛過去兩天,王老西回來了。他一臉丟魂兒的喪氣樣,頭頂冒汗,腳下打滑,焦急得直磕巴,好說歹說把爸爸拉到沒人的巷子裡,然後原原本本將事情說了出來,從他在海南提車的遲滯,到外匯來源被人調查,老老實實,講得危機四伏。

爸爸完全沒想到,呆住了,也沒了主意,連聲問:「那這咋辦?」

「我尋思著吧,」王老西也猶猶豫豫地說,「這事兒還得去找外匯局。海南那邊的事兒咱現在也管不了,也催不了,但咱錢交了,欠條也有,最後不能欠著咱的,大不了退款。外匯這事有點麻煩,還是得找管事的人拿主意。」

「那你……跟他們說了嗎?」爸爸問。

「當然沒有了,」王老西說,「我這不剛下火車就來找你了嗎,連家都沒回。」

「那你快去外匯局啊。」

「這事兒吧,」王老西彆彆扭扭地說,「我去不大行。」

「啥意思?」爸爸有點懵了。

「我較著這事兒還得你去。」

「啥?我去?」爸爸驚道,「你快別逗了,我啥也不知道,我怎麼能去呢?你最後留在海南呢,這什麼調查不調查的,也就你知道。」

「那我跟你一塊兒去還不成嗎?」王老西拉著爸爸就要走。

「別別,」爸爸連忙掙脫,「我這走不開,上班還忙著呢。」

「哎喲,不差這半天兒喲。」

爸爸有點不高興了,更不想去了。他覺得這是王老西搞壞的事,恨不得早點退步抽身。拉扯半天,推脫半天,把時間定在了第二天早上。王老西說他先去外匯局,讓爸爸請個假,隨後過來,中午該請誰吃飯就請誰吃飯,該賠禮就賠禮,最後得找人把這事給擺平了才行。爸爸說不過他,不情願地答應了。

這是事情變糟的開端。

第二天一早,爸爸不想告訴媽媽,佯裝像往常一樣去上班,卻在開工之後跟主任告假,說家裡頭那位肚子疼,要回家照顧。然後,在誰都沒看見的情況下蹬上腳踏車,消失在廠子大院的鐵門背後。

上午九點多鐘,我突然在媽媽肚子裡動起來,猛烈而突然,不容分說,媽媽在兩陣不同尋常的劇烈絞痛之後,憑藉著女人與生俱來的直覺判斷,孩子要出生了。其實夜裡就劇痛過兩次,但一陣子就過去了,兩次間隔又遠。她站起身,腿有些發軟,又坐下,想等中午爸爸回來。到了上午十點,她能感覺身下出了一股水,再也坐不住,央告鄰居去廠裡找找爸爸。鄰居遍尋了一大圈,去車間說是已經請假回家了,在大院裡沒見著蹤影,便自告奮勇扶媽媽去醫院。媽媽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和勇氣,披上衣服,穿上鞋子,竟站得直直的,還冷靜地拿上錢,一個人捧著碩大的肚子往外走。鄰居上前幫忙,媽媽還怕給人家添麻煩,連連擺手說沒事沒事。到了公車站,媽媽彷彿沒事一般,連說又不疼了,待公車來了便一個人上車,只是央鄰居再去幫忙找爸爸。

媽媽捧著肚子坐在公車上,竟然出奇地鎮定。她能感覺下身的羊水,但卻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樣慌張。她儘量坐定了,雙腿一動不動,不讓情況進一步惡化,心裡對自己說快到了,馬上就到了。她有一種壯士出發征戰的感覺,風蕭蕭兮,獨自上路,前方未知兮,空曠瞭然。她冷靜地計算各種糟糕的可能性,例如在汽車上突然要生了,例如到醫院裡卻沒能掛上號,例如難產的時候聯絡不到家屬,籌劃著若是這些情形發生,該如何跟周圍人求助,說什麼才比較合適,應該不應該將身上的錢交給幫忙的人。她被夏日的日頭照得臉頰發燙,汗珠不斷滲出來,順著額頭往下流,流到脖子邊上遲遲不落,惹得人癢癢。她連擦汗都很少擦,彷彿一舉手一投足都有可能引發連鎖反應,讓局面在到醫院之前就不可控制。在車上的乘客看來,媽媽就像一尊菩薩一樣安靜祥和,富態的臉因汗而發出亮光,嘴緊緊地抿著,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如同打坐。媽媽從未經歷過如此漫長的征程。公車像是觀覽一樣,走走停停,速度只比得上一旁行走的路人,彷彿要將街角的每一個細節看清楚,再緩緩前行。既慢又顛簸,破爛柏油路上的每一處石坑都會彈跳一下,媽媽卻奇蹟般地憑著本能,坐得穩如泰山。媽媽這一生都有這樣一種氣質,她雖然不會站在極高處考慮大問題,但她對生活的具體小事有著無理由的安詳信念。

媽媽沒擔心過自己,只是擔心爸爸到了醫院卻找不到自己。

到醫院沒幾分鐘,媽媽就進了手術室。我如此好地控制了出生的時間,既沒有提前出生在公車上,也沒有讓媽媽在人滿為患的醫院走廊裡等待太久。媽媽剛站定,就覺得腹部一陣絞痛,剛剛在路上屏住的一口氣正在失去控制,她哎喲哎喲地叫起來,起初沒人注意,後來一個路過的小護士看到,連忙進診室叫了醫生出來。拉進裡屋匆匆查了,迅速推上待產床。過了三個小時,我迫不及待地向整個世界露出頭來。

「是個閨女!」大夫說。

「讓我看看……」媽媽有氣無力。

媽媽只見到我一眼,我就被人抱到恆溫室去了。我的第一聲啼哭給媽媽極大安慰,但我紅通通的小樣子讓媽媽心生厭棄。簡直像個小猴子!媽媽想,這醜陋的小東西,以後就要跟她朝夕相處了嗎,長大了是不是也是個醜丫頭,可怎麼辦。

但是她太累了,連思考的力氣都沒有了,迅速昏睡過去。

等推回到病房,爸爸還是沒有到。護士在門口喊了幾聲,無人應答,就把媽媽和另一個病人安置在同一張病床上。醫院病床緊張,床外完全滿了,碩大的病房裡病床一張挨一張,已經有好幾張床上擠了兩個人,都是頭對著腳,腳對著頭。護士漠然地推著小車,媽媽自己調動最後一分力氣,從小車上爬到了床上,護士粗粗地掖了幾下被子,就扭著屁股匆匆忙忙離開了。金屬床架上只鋪了一層薄墊子,胳膊肘磕在床邊上生疼生疼。

媽媽一躺下,就被同床的腳的味道燻得向後躲去,可又躲不遠,稍微一動就要掉下去。她翻了個身,勉強昏睡過去。一整個下午,媽媽都在疲憊不堪的睡眠、乾渴難忍的清醒和臭氣撲鼻的刺激之間輾轉反側,睡也睡不深,醒也醒不來。她餓了,可是睜開眼睛看過去,沒一個認識的身影。飢餓和乾渴像是爬在身體裡的兩隻躁動的蟲子,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擺脫它們的撓癢。病房裡炎熱不堪,唯一的小電扇在遠邊牆上吱吱嘎嘎。

下午五點半,媽媽的嗓子冒出煙來。她咳嗽也咳不出唾液,餓得身體發抖。臨床看護的大娘看媽媽實在可憐得緊,就好心從自家的保溫罐裡盛出一小碗玉米粥,扶媽媽斜靠著床,喂她吃了。媽媽彷彿第一次吃到人間甘露。

「你家家屬呢?」大娘問。

「不知道,」媽媽說,「央人去找了。」

「咋這麼狠心呢?生娃都不來看。」

媽媽鼻子一酸,卻還是說:「上午上廠裡去了,興許就是沒找到人。」

「你生的是小子還是閨女?」

「閨女。」

「那會不會聽說是閨女,就不想要了?」大娘小聲問。

媽媽的心咕咕咚咚往下墜。「不能啊,不會吧。」她說得怯生生的。

「婆家人呢?」

「離得遠,還沒來得及通知。」

地獄般的下午,讓媽媽積攢了許多委屈。六點半的時候,爸爸終於趕到了。他急急火火地衝進病房,跟在小護士身後,大步流星幾次差點把小護士撞倒。爸爸跑到床前就想扶媽媽坐起來,看媽媽齜牙咧嘴地疼痛的表情,又失裡慌張地把媽媽放下。媽媽碰到同床的腳踝,雖不重,但有點懵。媽媽本來就委屈,整整一天經受的痛苦都浮上心頭,苦難的感覺攫住心,眼淚滴溜溜轉,被爸爸這麼一折騰,忍都忍不住了,哎喲一聲,眼淚順著聲音就滑到鼻樑上,又順著臉往枕頭上流。媽媽最討厭自己在別人面前哭,可是卻總忍不住。越是忍不住,越是討厭自己哭。別哭,可別哭,媽媽對自己說。這種思緒本身就加重了內心的委屈,彷彿越來越可憐了,眼淚便越發止不住了。爸爸站在床邊,手足無措起來,他想給媽媽擦眼淚,沒有手絹,就用粗糙沒有洗過的手擦,抹得媽媽臉更刺痛了。最後媽媽嗚嗚地哭得止不住,爸爸蹲在旁邊,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最後還是一旁的好心病友遞過來一塊手絹,媽媽嗚咽著還說不要,但鼻涕已經流到嘴邊上,只好接過來掩住了臉。爸爸一直拍媽媽的肩膀,但因為愧疚一直說不出話。

這窘迫的一幕媽媽一輩子都記得,很久很久以後,每每跟我回憶當初的時節,還會說,別人的家屬都早早拎來雞湯,你爸爸整整一下午都不管我。說著眼眶就又紅了。

那個時候,媽媽的眼淚已不是撒嬌,而是真的傷感了。

媽媽當天最大的打擊來自晚上。爸爸是我家鄰居大媽幫忙找到的,從六點半到九點,在爺爺奶奶到來之前,鄰居大媽還幫忙給媽媽喂粥,打掃衛生。然後在爸爸下樓吃飯的空當,小心翼翼跟媽媽說體己話。

「小趙啊,」鄰居說,「我有句話也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您講,」媽媽說。

「這話呢,憋在我心裡好半天了,我說了可能不大好……」鄰居大媽還是攥著雙手忸怩道,「但要是不說,一直不讓你知道,那可能更不好……我也在這兒琢磨來琢磨去,拿不定主意,但最後覺著還是應該說。」

「您就快說吧。」媽媽被大媽弄得哭笑不得。

「今兒下午啊,我們在廠裡怎麼找都找不著小沈,我讓好幾個師傅幫著找也找不到。後來五點多鐘下班以後,辦公室小王突然跑回來說,他看見小沈了,跟人在外匯局大院說話呢。我就說那你倒是快給他拉回來啊。小王說他想進大院,人家不讓他進,他還說,看見小沈和一個年輕女的說話,湊得特近,那女的挺漂亮的。我這一聽就火了,跟著他就往那兒騎車,到了一看,好傢伙,還真是!他們就在那院裡說話,一會兒進樓,一會兒又出來,小沈旁邊有個女的,又年輕又漂亮。我不管那套,管他讓不讓進呢,我就在院門口大喊,小沈你給我出來,你媳婦生孩子你在這兒幹嗎呢!邊兒上就有人攔我。但這麼喊著,喊了幾嗓子,小沈就聽見了,趕緊跑過來問我怎麼回事兒,我這才把他拉過來。小趙啊,這事兒我覺得我還是得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