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夏季的制服只有短袖上衣,沒有夾克,但褲子卻是用厚重的羊毛化纖織成的。他們又不允許康奈爾摘下自己的帽子。天井大堂裡沒有空調,所以他們開啟了通往封閉四方庭院的所有大門,希望能讓微風吹動起來。

高溫帶來的一大好處就是,樓裡大部分的住戶都離開了城市。他把一大堆的行李和幾車的收納掛袋全都塞到了他們的路虎汽車和吉普車裡,從他們手中接過10美元的小費,看著他們朝漢普頓斯或長灘島駛去。就連馬爾庫先生也會出城去度週末。每個星期五的下午,他都會揹著自己的高爾夫球杆、穿著馬球衫走進大堂,說是來取汽車和鬚後水的。康奈爾喜歡馬爾庫先生不在的日子,因為他可以放心大膽地公然看書。

留下的那些住戶也沒有給他帶來太大的麻煩,這其中就包括把最後一撮稀疏的頭髮搭在油膩頭皮上的奧林匹亞財富公司船王。他低著頭急匆匆穿過大廳,客客氣氣卻又心事重重,好像是在為自己的非法入侵而感到抱歉似的。還有那些尚未在漢普頓購置房產的青年才俊,他們會和康奈爾討論運動、評論女人,只要他不表現出要與他們爭個平等的意思,他們就不會擺架子。他們會自己叫計程車,告訴康奈爾不必在聽到他們的腳步聲時站起來,但若是他認為他們這樣做是理所當然的,他們反倒會露出橫眉冷對的表情,把一切交情都拋在腦後。

住在12c的沙那罕先生可能是樓裡事業最有成的房客了。他並不是最富有的——這個榮譽自然應該歸屬船王——但他卻是權力最大的那一個,手下管理著一家投資銀行。他長著和電影明星一樣的飽滿額頭,一口整齊的牙齒,身材微胖,比樓裡任何一個人對待門房時都要自然親切。在得知他上大學時也曾做過門房的工作之後,康奈爾倒也覺得這沒什麼好稀奇的了。

沙那罕先生花了很多時間陪伴從寄宿學校回家過暑假的兒子蔡司。他會乘坐林肯城市牌汽車回來與蔡司一起吃午飯,有時還會提早回家,不久又帶著兒子出現在大廳裡,父子倆身上都穿著慢跑的服裝。去中央公園慢跑之前,他們會在庭院裡做做伸展運動,再做幾個俯臥撐。從嚴格意義上來講,他們是不應該在庭院裡做這些事情的,但所有人都會裝作視而不見,因為沙那罕先生的確是個好人,而且很少有機會看到自己的小孩。

有時候,沙那罕先生和蔡司會在出門前趁其中一人繫鞋帶的時候或是利用回來時喘口氣的機會在大堂的長凳上坐一坐,用預科學校學生打趣的方式逗弄著彼此。沙那罕先生顯然十分為兒子感到驕傲。年僅15歲的蔡司身高已經超過6英尺,幾乎和沙那罕先生一樣高。每當看到他們走出大堂開始慢跑的背影,康奈爾都感到有些羨慕。

總之,康奈爾喜歡呆在樓上。只不過在傍晚時分,當太陽射出的清晰光線射進大堂,耳邊響起包裹在潮溼空氣中的喇叭聲時,他的心頭還是會被懊悔的情緒所包圍。這不僅是因為他把父親拋給了一個陌生人,還因為他的做法讓母親多了一筆不必要的開銷。她支付給塞奇的薪酬是他在這裡的工資的兩倍,而那項工作本是可以由康奈爾免費承擔起來的。他一定有什麼辦法能讓這件事情看起來不那麼陰暗,他一定有辦法解釋自己的自私。若是說這件事情牽扯甚廣,那麼一定有些事情是他無法承受的。他大三時的英語老師格羅斯曼先生某天曾經講到過戀母情結在《哈姆雷特》中產生的影響。哈姆雷特並不理解影響自己思想的所有因素,那些相互衝突的慾望與義務。格羅斯曼先生說,早早失去父親、又要擔負起所有責任的境遇讓哈姆雷特很難做出反應。也許康奈爾的腦海中也有著同樣龐大卻又隱秘的矛盾。他很害怕自己永遠也看不清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