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此刻的快樂幾乎足以讓她忘卻康奈爾沒有回家的事情了。看著伊麗絲和塞西莉認真工作的樣子,她不禁開始想象自己擁有的若是一個女兒而不是兒子,應該是種什麼樣的感覺。女兒是不會像兒子那樣撇下他們遠去的。她朋友的女兒們似乎永遠都不曾離開母親幾英里遠。

埃德已經出去一個半小時了。考慮到他緩慢的步伐,她不難想象他仍在回來的路上,何況她此刻過得很快活。不過,過了一會兒,苔絲就開口問了一句:「埃德去哪兒了?」艾琳這才開始擔心,並不是擔心他會遭遇什麼不測,而是害怕他會走失。看來她還是太自滿了。

「託普斯。」她回答,「那是一家本地的烘焙坊,那裡的人對他可好了。我最好過去一趟,讓他別去煩擾那裡的收銀小姐。如果他們不趕他走的話,他可以一整天都耗在那裡。」

她沿著帕爾默路緩緩地行駛著,不時停在店鋪門口向裡面張望,感覺自己就像個打算搶劫的罪犯一樣。她繞著鎮子轉了一圈,可並沒有在任何一張長椅上看到他的身影。天氣比他離開時涼了不少,風力也越來越大了。她開始後悔允許自己和埃德向虛榮心屈服,沒有給他戴上一個醫療警示手環了,以至於正在街上到處亂轉的他身上沒有任何東西能夠解釋他的病情。

她又沿著金博爾大道駛去,反覆檢查了一下他應該轉頭回家的那些小巷。當她開到米德蘭大街時,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個男子。只見他正站在克羅斯郡人行天橋下的紅燈下面,揮著手朝一輛車子走去。她晃了一下神才意識到那個人正是她的丈夫。她不顧危險地朝他走了過去,而他在看到她時也拍起了雙手。她一把拽過他的袖子,把他拉了回去。一輛藍色的梅賽德斯轎車按著喇叭緩緩從他們身邊駛過。起初她還以為那是和他們住在同一條街道上的鄰居,後來才如釋重負地看到一個她從不認識的灰髮男子。儘管如此,他會不會認出自己來?他會不會在晚飯時敘述起這個場景?

她氣得有些說不出話來,試著想象埃德站在十字路口上引起的混亂局面。他站在這裡多久了?幸運的是,警察並沒有趕過來逮捕他。

她把他塞進了副駕駛的座位,為他繫好安全帶,在坐回駕駛座之前一句話也沒有說。「你跑到離家這麼遠的地方做什麼?」她終於開口問道。

「你找到我了。」他回答,「別這麼大驚小怪。我們走吧。」

「你是不是迷路了?分不清方向了?」

埃德看著自己的雙腳。她注意到,他的鞋底已經和皮面有些分離了。他需要一雙新鞋,或者至少是一個新的鞋底。是她忘了照顧這些細節。她近來時常可恥地暗自以為自己大可以忽略這些事情,反正埃德什麼也不會注意到。

「我試著去商場來著。」

「你到底在說什麼呀!」她喊叫了起來,「告訴我實話。你是不是迷路了,試著想要回家?」

「不是。」他搖了搖頭。

「我得知道,埃德。」

「我想要給你買點東西。」

「我們已經決定了。你還記得嗎?你我今年不交換禮物。這樣比較簡單。」

「不是為了聖誕節。」他回答。

「那是為了什麼?」

「我們的紀念日。」他伸出手來戳了戳自己的戒指,「新年前夜。」他說。

「我們是1月22日結婚的,埃德蒙德。」

「但我們是在新年前夜相識的。」

她沉默了,腦子裡想象著他們到家時苔絲臉上關切的表情。那表情彷彿是在善意地問她,你當初怎麼會放他出去?埃德把身子深深地陷入了副駕駛的座位上。「我們得回去了。」她說,「大家都著急死了。」

就在他們快要到家時,她用餘光看到他拿出了自己的錢包。

「反正我也沒有錢。」他說。

她已經有一陣子沒有往他的錢包裡放錢了,還把銀行卡都拿走了,以免有人佔他的便宜。

她掉轉車頭開回了商場,在梅西百貨的門前停下了車,從自己的手提包裡翻出了錢包。只見裡面裝著一張100美元的鈔票還有幾張1美元的紙鈔。

當你把現金遞給一個男人時,就挑起了他們心中的自卑。在她父親退休後,而她仍住在家裡的那些年中,她已經練就了拆除這種定時炸彈的本領。在埃德把錢包交給她時,她快速簡潔地把100美元塞了進去,像是在打流感疫苗一樣。

他們走進了百貨商場。她告訴他,自己會在女包的區域等他,然後看著他緩慢地走開了。只見他停下腳步和一個女銷售員說了幾句,對方伸手指了指扶梯的方向。看到他站上了扶梯,如同扶著船沿般用兩隻手緊緊地攥著厚重的橡皮扶手,向兩邊張望,她決定遠遠地跟著他,並尾隨著他來到了女裝區。她本以為他會發瘋似的把一條又一條的連衣裙扛在肩頭,卻發現他很有目的性地漫步在走廊上,像一隻正在跟蹤獵物的大貓,睜著眼睛凝視著那些連衣裙,並不打算用手去觸碰它們。他在衣架間移動著腳步,顯然是在飛快地做著決定。他最終在遠處牆壁旁的一排連衣裙旁邊停了下來,開始品鑑著那些裙子,而她也假裝在對面的走廊裡挑選起了衣服。一位女銷售員走了過來,卻被他揮手轟走了。彷彿是讀懂了艾琳覺得他面前的這些連衣裙都太過於寒酸的想法,他朝著鄰近的一排衣架走去,用眼睛審視了一遍之後拿起了一條連衣裙。她能夠看到那條裙子在燈光下閃爍光芒的樣子。它的布料花紋很有品位,剪裁也頗為講究。他再次瘋狂地揮起手來,示意那個女銷售員過來,手裡像舉著遊行的標語一樣捧著那件連衣裙。

她看到埃德和女銷售員之間交換了一個奇怪的眼神。他把錢包遞到了銷售員的手中,那個女孩的臉上閃過了一絲沉著卻又困惑的表情,一臉狐疑地望著他用力地掏著本應該放置信用卡的那個口袋。他有些沮喪地把錢包拿了回去,從裡面抽出了一張紙,遞到了女孩手中。

那個女孩點了點頭,拿回了一條一模一樣的裙子。他肯定是把艾琳的尺碼記在了紙條上。她無法想象他為了記住這個細節花費了多少努力。儘管如此,衣服尺碼合適的機率還是很渺茫的。她現在得穿10號的衣服了。

就在埃德朝著收銀臺走去時,她意識到那條連衣裙的價格肯定遠遠超過了100美元,於是急匆匆地衝了過去。她知道埃德肯定會大發雷霆,但她現在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她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向前跳了一步,像是受到了驚嚇,嘴裡還忍不住小聲尖叫了起來。看到原來是她,埃德瘋了似的欣喜地叫了她的名字好幾遍,身上散發著某種被削弱的氣息。

「在這裡見到你可真有趣。」

「你喜歡這個嗎?」他問道。只見那女孩擠出了一個祝福的微笑,把衣服遞過來供她審視。

「很美。」她邊說邊瞥了瞥衣服的尺寸:8號。果然不出她所料。

「我喜歡你穿藍色。」他說。如此簡潔的話語讓她的胸口一陣刺痛。他並沒有因為她擾亂了交易的過程而對她心懷怨恨,似乎一心只想取悅她。他已經被剝奪了自尊心和自我意識,如今只剩下了被擊得粉碎的墮落軀殼。他變得軟弱了。

「我們用這個來付款吧。」她在埃德還沒來得及掏出錢包時便把信用卡遞給了坐在櫃檯裡的女銷售員。那個女孩把留有埃德筆記的那張縮印卡片還給了她。只見上面寫著「艾琳的尺碼」幾個字,而旁邊的「6」被人畫掉後重寫了一個「8」。趁著埃德轉過身去的工夫,她拿過一支筆,把「8」畫掉後儘量模仿著他的筆跡在旁邊寫下了一個數字「10」。她可以過段時間再回來把衣服換成10號的。她偷偷地把那張紙塞回了他的錢包裡,然後又抽走了那張100美元的紙鈔,把它放回了自己的錢包裡。她沒有理由讓他揣著如此大面額的鈔票四處亂逛。

麥圭爾和寇克力兩家人今年都沒能來參加她的聚會。雖說他們各有各的藉口——寇克力一家已經唸叨了很多年要去亞利桑那州探望辛蒂的哥哥,而弗蘭克住在緬因州的侄女剛剛生了小孩——但她還是不禁為他們沒有努力留在這裡而感到有些憤怒。最近他們在埃德身邊時都顯得很古怪,女人們有些躊躇,男人們則是多嘴而又冷漠。她猜想,他們一定在為有理由遠離他而感覺釋然。她覺得自己彷彿是從普通主婦的班級裡畢了業,加入了罕見的「活寡婦」群體之中。

凌晨1點,她和苔絲汗流浹背地收拾著亂七八糟的房間。就在她以為自己可以度過一個沒有大風大浪的夜晚時,埃德醒了過來,溜達著走出了臥室,在樓上的走廊裡來回地踱步。留宿在客房裡的客人們一個又一個地放棄了假裝熟睡的努力,出現在了房間門口——帕特、苔絲、兩個女孩以及同樣決定留宿的姨媽瑪吉。帕特本打算雄赳赳氣昂昂地站出來試著說服他,卻被她攔住了。她允許苔絲幫她把埃德拉回了房間。

第二天一早,屋子裡並沒有充斥著拆禮物時的熱情:兩個女孩無精打采地抱著禮物,臉上露出了敷衍的笑容。在康奈爾成長的過程中,她一直都在努力維持聖誕節早晨的儀式感,於是也試著在兩個女孩身上注入一些活力。可她們看上去已然是筋疲力盡,就連吃早飯時也了無生氣,除了慢慢喝下幾杯咖啡之外,留下了滿盤沒吃的食物。她心想,康奈爾沒有回家是對的。

就在她往垃圾桶裡颳著炒蛋時,她暗下決心,決定再過一次真正的聖誕節,讓所有的節慶捆紮帶都派上用場,並且一個儀式也不能錯過。明年,她一定要把那顆巨大的綠色星星插到樹頂上去。她不敢自己爬到梯子的頂端、靠在樹枝上,而她又絕不可能讓埃德上去做這些。帕特到達時,她忙著指揮他完成別的任務,因此把這件事情忘得一乾二淨。可就在她在晚飯桌旁坐下時,除了擔心埃德會讓自己出糗之外,滿心惦記的都是如同腫瘤般立在那裡的樹尖。儘管他們所在的位置根本就看不到聖誕樹,但那幅景象卻在她的心裡一覽無餘。她從未意識到那顆星星在完善自己精心構建的場景中起著這麼重要的作用。燈滅掉的時候,它會閃爍出一種美麗而又朦朧的寶石綠色,似乎是要把你拉過去似的。明年,她得讓康奈爾把它掛上去。此後,如果他不想再回家過節就不必再回來。她打算從下一個聖誕節中賺取足夠多的完美回憶,供她在餘生中好好地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