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康奈爾整晚沒睡,試著趕在上課前讀完《罪與罰》。黎明時分,在他與疲憊和破碎的意識做鬥爭時——考慮到他正在閱讀的這本書——他產生了類似「腦膜炎」的感覺,彷彿故事帶來了一種可怕的緊迫性,讓他的閱讀體驗也變成了人身攻擊。他隱約覺得所有身負重壓又恰恰處於大學年紀的孩子,或至少是遠離家鄉、在西伯利亞的冷風中抱成一團的孩子,都有可能遭遇書中的精神崩潰。

9點鐘時,他低下了頭,想要花上5分鐘的時間休息一下自己的眼睛。可等他醒來時,時鐘已經劃過了10點50分,於是他爭分奪秒地狂奔起來,以免誤了11點的課。他再一次為自己住的是單人宿舍充滿了感激,因為這些被野獸主義的人視為眼中釘的醜陋單人宿舍恰巧都離學校很近。

他匆匆套上幾件衣服,衝下樓梯,一次跳下五六級臺階,最後重重地落在了平臺上。他跑過建築庭院——這是一座由監獄建築師設計的建築,看上去全是用水泥搭建而成的——如同自己每天所做的一樣,訝異於這裡竟與校園的新哥特風格建築衝突如此激烈。他又一次錯過了早餐。為了上完連續的兩節課,他也將錯過午餐。他浪費了餐飲計劃中的太多頓餐食,以至於他都分辨不出哪種是陣發的飢餓感,哪種是令人難受的愧疚感了。他的飲食經常是在美弟奇、佛羅萊恩或薩洛尼卡餐廳解決的,因為和他交往的那些話劇社的人經常會在排練前到那裡去吃飯。他們會佔據一張桌子,然後整夜輪流在那裡值守。

他跑過了洛克菲勒禮拜堂,來到了四方庭院中,然後上氣不接下氣地全速奔跑著穿過校園,趕到柯布大樓時已然喘不上氣了。要不是他因為決定追求精神生活而放棄了鍛鍊身體,這樣的奔跑對於曾經的他來說簡直就是小事一樁。儘管發現自己已經失去了自制力,但他仍舊認為這是一個崇高的選擇。他身上的肌肉已經大量消失了,使得他本身就瘦長的身形顯得更加纖細了。他的體重沒有按照慣例長上15磅,倒是掉了20磅。他覺得自己看上去一定像是吸了毒,可實際上他根本就不敢碰觸任何的毒品。擁有一位從事藥物研究的父親就已經足夠了,偏偏阿爾茨海默病又讓他的身邊多了一個腦化學混亂的例子。當然,他明白睡眠不足和許多藥品一樣毀壞健康。他服用過最強力的藥品就是咖啡因。他整天都離不開咖啡,喝得足以讓他大部分時間都有些神經過敏。他留著20世紀50年代的厚重發型,鼻子上還架著一副粗大邊框的塑膠眼鏡,看上去就像是舞臺上的一個道具。10月、11月之交,天氣就像他周邊的人所擁有的性格一樣多變:凜冽、嚴峻、分明,偶爾還會間歇性地爆發一陣暖流。

他在柯布大樓前停了下來,一邊喘氣一邊盯著那些不知疲倦的菸民。不管天氣如何,他們都會站在巨型的c形石質長凳入口處嘬著高盧牌或好彩牌之類任何不帶濾嘴的香菸,猛地向肺裡吸著熱氣。不過,冬日的校園裡每一個唇邊吐著哈氣的人看上去都像是一個菸民。

走進教室,他在圓桌邊坐了下來,很快就在全班注視的目光下突然清醒過來。教授叫他推斷一下拉斯柯爾尼科夫除了自己所訴說的哲學原因之外還有什麼殺人動機。康奈爾回答,他不知道拉斯柯爾尼科夫是否在和戀母情結作鬥爭。父親的去世讓拉斯柯爾尼科夫為了追求成功、養活妹妹和母親揹負上了巨大的壓力。拉斯柯爾尼科夫把支援自己的房東太太當作母親形象的替身。也許當鋪老闆本身也是那些尚未解開的感情的替身。

留著惡魔般山羊鬍子的俄裔美籍教授臉上露出了愉悅的表情。這樣的情況以前也曾發生過——康奈爾麻木的狀態會被突然迸發的某個見解所打斷。康奈爾認為,這位教授要不就擁有某種所謂「俄羅斯精神」的難以捉摸的品質,要不就是在自己的職業生涯中也遇到過類似的睡眠不足狀況,讓他能夠理解康奈爾怪誕而又六神無主的行為。當然,要是康奈爾沒有做好閱讀,也不會這麼容易就給出這樣的答案。但像這樣當著導師的面厚顏無恥地在課上睡著,驚醒後又能給出讓其他同學沉思良久的答案,儘管他們臉上帶著輕蔑或憐憫的表情:教授似乎認為他具有研究拉斯柯爾尼科夫的天賦。

康奈爾實在是忍不住了。他從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就連站著也能迷迷糊糊地睡著,有時還會在對話的過程中打瞌睡。如果他在牆邊靠了太久,便會兩腿發軟,險些一頭栽下來。他有太多的東西需要去閱讀,又總是和別人徹夜長談。即便是那些夜貓子都去睡覺了,他也仍不打算休息。

下課了,他走到室外,想趁著課間休息的時候在樓前站上幾分鐘。他看到自己時常碰見的那位教授又帶著自己的兒子來了——一個約莫四五歲年紀的紅頭髮小男孩。他望著他們手牽著手走過校園。教授伸手指著什麼東西,父子倆停下腳步看著一隻麻雀失足從垃圾桶傾斜的蓋子上滑落下來,掉進了一堆塑膠瓶中。

他希望自己的父親也能夠在這裡陪伴著他。他們可以在校園外合租一間公寓。父親白天時可以四處閒逛,晚飯時再與他會合;也可以跟著自己來上課,父親肯定會喜歡這裡先進的試驗室、聰慧的學生和崇高的目標感的。他的父親還從沒有這樣在校園裡閒逛過,儘管他總是宣稱所有的大學校園在精神上基本都是一致的,只不過教授的課程在深度和種類上有所不同而已。

第二節課下課後,康奈爾返回宿舍做了點功課。吃完晚飯,他去參加了話劇社的排練。他拿到了《皆大歡喜》裡的奧蘭多一角,憑藉辯論選手的經驗為自己添色不少。問題在於,他除了做自己之外並不知道如何扮演他人,於是又研究了一下其他角色,想要尋找可供他抓取和改造的人物性格。他願意把這看作是所有大學生都喜歡做的事情,可當他偶然遇見某些性格似乎是照著他的模子雕刻而成的——就赫拉克利特的哲學意義而言——天生充滿愜意活力的年輕人時,卻又感覺自己既愚蠢又內疚。好在他在《皆大歡喜》中扮演的那個角色有些幼稚,即使他在舞臺上表現得氣喘吁吁、手足無措,也同樣說得通。

為了幾個打鬥的場面,他們已經在編舞上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了,而這也是整部戲中他唯一擅長的部分。他已經好幾個月都沒有鍛鍊身體了——如今是不是已經一年有餘了?——但他還是充滿了活力,空翻的時候格外輕鬆,以至於他都不好意思想象自己在其他場景中那些拙劣的表演。他的父親肯定會很喜歡觀看他練習打鬥場景的,因為他一直都很喜歡看那些有關海洋冒險或是兄弟在二戰中並肩出生入死的虛張聲勢的電影。

演職人員在排練後去了美弟奇餐廳。他神采奕奕地和別人聊起了自由意志的本質。幾個人擠進了一個卡座中,把他頂到了牆上。包括詹娜在內的女孩們——他和詹娜之間有過曖昧的經歷,而她眼看著就要答應做他的女朋友了——都很寵愛某個舞臺工作人員,因為他的木工手藝讓他在抽象的大學生活圈裡擁有了某種實在的優點。

在續了無數杯咖啡之後,康奈爾吃起了一盤烤義大利餃,隨即又慵懶地玩弄起了小托盤中的一個糖包,腦袋被一段深入討論時間與空間本質的話語攪得亂七八糟。突然間,他似乎看到了所有曾經接觸過這包糖的人的雙手,直至它被交到自己的手中。他可以看到甘蔗生長、收穫、切割和加工的過程,而他此刻正準備完成消費它的過程。他還能預見未來:糖包的包裝會被扔進垃圾填埋池,在泥土中腐爛、分解。某一瞬間,他手中握著的這個糖包並不存在,不一會兒又再次出現,再過片刻就出現在了垃圾桶裡,等待著被人倒掉。他知道自己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向別人解釋清楚的。其他男演員正爭論著有關威廉姆斯、奧尼爾和米勒的話題,而康奈爾彷彿只是在座位上時隱時現似的。他心想,多米諾糖,爸爸也曾製作過裝在這種小包裡的糖。過去的某一刻,他的手裡就握著這樣的一個小包。他能夠看到父親展望著未來模糊不清的輪廓,想象著自己擁有妻兒的人生。他的父親死後終將入土,他也不能倖免。可這些糖還是在源源不斷地被製造出來。

他想要打個電話給父親,把自己瘋狂的想法一股腦地告訴父親,但他心裡知道,即便是在最理想的情況下,這些話也是無人能夠理解的,而以他父親此時的狀態就更是無法理解了。儘管如此,他還是很想與人分享自己心中稍縱即逝的靈感。但他甚至無暇轉過來把它解釋給自己身邊的那個人聽,於是只好在腦海中塑造出了父親年輕時的形象,一邊看著父親穿著白色的工作服、手舉著寫字夾板站在那裡,一邊通過擠壓糖包的方式把自己的想法傳遞給他——不管他正身處哪個空間或時間。他撕開包裝,把糖倒進了杯子裡,看著它慢慢融化。

這部戲的導演因為他的能言善辯誤會了他的能力,並沒有意識到口才是他僅有的優勢。他可以站在人群面前聲如洪鐘地高談闊論,但他之所以能夠將年輕人的愚昧和無知表現得如此令人信服,唯一的原因是他的身體里正困著這樣的一種人格。他知道事實的確如此——這也是他對自己唯一能夠確信的一點——他並不是在扮演一個角色。

第二天早上,他又起晚了,於是再一次蹦跳著奔下樓去。只不過這一次他重重地落在樓梯平臺上時感覺到了什麼東西突然折斷的聲音。他一瘸一拐地走去上課,然後又一瘸一拐地去了醫院。那天晚上,他因為腳部骨折只好拄著柺杖出現在了排練場上,彷彿導演早就在等待這一幕的發生似的。當然,在沒有候補演員的情況下,康奈爾還是得自己出演這個角色。鑑於他們必須彩排打鬥的場景,他和他的對手提出了一種更高水平的改進方法,建議在他痊癒之後上演一場前衛的前鋒表演,演出內容只有他們兩人一遍遍地格鬥,而將眼下的這一幕改為掰手腕。

拄著柺杖的康奈爾莫名其妙地感覺安全了許多。他不得不練習拄著柺杖在舞臺上行走,而這一角色對於體力的新要求也減弱了他背臺詞時急不可耐的心情,讓他終於在戲劇上演之前擺脫了劇本。雖說他骨折的事情純屬偶然,但他很樂意想象這並不只是運氣,而是人生中某種更高等級的安排,彷彿他坐在喧鬧的餐廳裡盯著一包糖時,神秘地閃現在眼前的糖包的誕生過程其實是與宇宙的真諦聯絡在一起的。回想起自己能在注視著透明晶體融化在咖啡杯中的同時,想象自己在另一個時間和空間裡陪伴在父親的身旁,他就感覺很安心。

他必須要記得給爸爸打個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