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小時之後,他把膠帶紙送了回來,看到父親還坐在同樣的位置上。起初康奈爾以為父親肯定是睡著了,隨後卻發現他正清醒地盯著牆壁。康奈爾問他正在想些什麼。
「要想得到這些證書,肯定要付出很多的努力。」他的父親回答。
康奈爾第一次前往火車站、準備趕赴機場飛往芝加哥時,他的母親正在上班。他是多麼希望她能夠請一天假來送送自己啊。他往兩隻肩膀上各放了一個軍用筒狀行李袋,然後背起雙肩包走出了大門。他的父親正要步行到鎮上的教堂裡去,於是兩個人便一同上了路。當他們跨過橫亙在斯普蘭布魯克公園大道上的那座人行天橋時,康奈爾看著兩邊來往的車流,思索起了一個問題:一張包含了所有小路的地圖上到底能夠容納多少條道路和高速公路?想必它看上去應該很像是一張河流的地圖,或是一張迴圈系統的示意圖。於是他停下腳步看了一會兒,腦海中又出現了連他自己也解釋不清的那些不成熟的想法了,他知道這些想法會在他遠赴大學之後變得銳利清晰起來。在那裡,他將擺脫極其單調乏味的人格習慣、生物學的錯誤結論,獲得照亮經驗的純粹理性。
到達距離火車站一個街區以外的布朗士河橋畔時,他的父親停下了腳步,靠在了石牆邊。起初他以為父親又在胡思亂想了,隨即才開始猜想他是否在模仿自己幾分鐘以前的所作所為,於是放下了其中的一個包袱,在汽車飛速駛過時拽住了父親的袖子。「爸爸!」他的語氣比預料中還要惱怒。他的父親搖了搖頭,指了指腳下的河水。「這是什麼?怎麼了?」康奈爾這才看到,原來是一隻青蛙正蹲坐在岩石上,慵懶地曬著太陽。也許這裡是青蛙的棲息點。也許他的父親以前也曾見到過它,所以才想起要去找它。看到康奈爾也發現了這隻青蛙,他似乎很高興。父親拍了拍手,嚇得青蛙跳進了河裡,在水面上留下了一圈漣漪。
隔著半個街區,他看到12點23分的火車已經駛入了火車站,如果他緊跑兩步,還能追上這趟火車。站在驕陽下的父親駝著背,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安。康奈爾還可以乘坐下一趟12點55分的火車,甚至是再等一趟,反正他還有足夠的時間可以趕上飛機。
他帶著父親走到了鐵路下方一家名叫「推磨的奴隸」的咖啡館。他一整個夏天都耗在了這裡。
「兩杯‘大腦冰櫃’。」走到櫃檯前時他開口說道,說罷才發覺自己就像個傻瓜一樣。他的父親即便注意到了這一點,也毫不在意。康奈爾買了一個可供兩人分食的玉米瑪芬蛋糕,然後拉著父親在裡面的一張桌旁坐下,慢悠悠地吃喝起來。
「很抱歉我要去那麼遠的地方。」
「玩得開心點。」他的父親回答,「學些你想學的東西。」
「我會想你的。」
「忘記這一點吧,過你自己的人生。」
室外,熱浪從車身向四周輻射開來,晴朗的天空中烈日當頭。小鎮裡洋溢著夏末的活力。距離13點23分還有20分鐘的時間。
「你能自己回去嗎?」
他的父親點了點頭。父子倆走向了火車站。
「你沒去成教堂。」
「這裡也不錯。」父親邊說邊指了指咖啡館。
他望著父親走開去買報紙,自己則在陰涼處找了一個涼爽的石灰長凳坐了下來,從背包裡掏出了一本書。想到父親要獨自走回空蕩蕩的家中,他一直無法集中自己的注意力,只讀了一頁就聽到了火車進站的汽笛聲。然而,就在他慌慌張張地收起書本、趕在火車到達之前收拾好行囊的同時,有關父親的事情早都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