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弗吉尼亞的名字仍然留存在電話簿裡,正如她許多年前所說的那樣。或者應該說電話簿裡的名字屬於她的丈夫:卡洛·利蘭。艾琳自從拍下這座房子起便一直想要聯絡弗吉尼亞。可她幾次走到電話前面時,都因為不知道該如何展開對話而緊張得胃痛,不得不在撥號前就放下聽筒。她不想在不得已的情況下讓自己丟臉,於是決定親自登門拜訪。

她選擇了一個星期六。如果他們不在家,她打算留下一張字條,然後第二天再來試試。她穿上了精緻的襯衫和短裙,還做了個髮型。弗吉尼亞家位於山上的某處別墅,屬於那些遠離蜿蜒的街道,房前隔著廣闊草坪的豪宅之一。

駕車行駛到距離她家還有一個街區時,艾琳緊張得不得不在路邊停了下來,好平復一下自己的心情。這是她期許了多年的一次會面,儘管她直到快要邁進對方家的門檻時才意識到這一點。弗吉尼亞踏入服裝店的那件事在她的心裡埋下了一顆種子。這顆種子不僅早已破土發芽,而且還捱過了不少漫長的寒冬。她想讓弗吉尼亞看一看這棵樹盛放花朵的樣子。弗吉尼亞能否認出她來呢?她希望弗吉尼亞能把自己出現在門口當作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就像是某個鄰居前來拜訪——儘管她住在城市的另一邊,又是位不請自來的老朋友,一位意外的訪客。

庭前的花園裡種著無數棵樹木,每一棵的年紀看上去都比美國的歷史還要久遠。當時正是10月初,樹葉已經開始變色了。街道上飄蕩著薄霧的景色讓她在路邊稍稍徘徊了片刻才繼續上路。

她把車子停在了弗吉尼亞家的門口。車道上有一輛車。她停好車,熄滅了引擎,聆聽著老舊的汽車發動機沉重地冷卻下來。她很後悔沒有在託普斯的店門口停車買一盒餅乾,或是在特萊弗洛斯花店選上一束鮮花。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30年未見的朋友帶著禮物上門未免也有些奇怪。她想象著弗吉尼亞從自己的手中接過那盒咔嗒作響的餅乾時臉上半信半疑的表情,彷彿裡面裝滿了某段被人遺忘的陳舊紀念品似的。

她站在大街上端詳著這座房子。這是一座近乎完美的美麗建築,渾身上下沒有任何一處她想要改動的地方——想必就連那些喜歡通過改造來破壞老宅的毫無品位的人也想不到要改動哪裡。光是房前的景色看上去就已經昂貴得足以讓人破產了。不過你很容易就能看出它貴有貴的道理。附近很安靜,只聽得到遠處的除草機發出的低沉轟鳴聲。她能夠想象一位老人正戴著手套漫遊在草坪間,手裡還拖著裝滿了雜草的沉重垃圾袋。

她還是無法說服自己走到門前。和弗吉尼亞捧著茶杯對坐的畫面讓她回想起了家裡所有的東西都拆包後她孤獨地度過的那些下午。她一直都在等待自己的房子被裝飾一新、一切都塵埃落定之後能夠居高臨下地炫耀一番,可那一刻至今都沒有到來。儘管已經失聯多年,但她還在惦記著這個能夠站在她這一邊表現出無限熱情的朋友。她知道再次見到弗吉尼亞會讓她喪失心中的安慰,即便她從不願承認那對她來說有多麼重要。

她邁開腳步,踏著石頭小路橫穿過草坪。還沒走出幾步,一隻狗就衝了出來朝她吠叫起來,嚇得她一下子愣在了原地。雖然這隻小個頭的傑克布魯塞爾梗看上去並不會傷害她,但它的叫聲實在是太過於執著,其中還暗含著一種令人不安的警示資訊,讓她感覺它不只是在警告她離開。只見這隻狗繞著她轉了半圈,持續地吼叫了幾聲之後仰著頭、眯著眼睛站在了那裡,用一種令她倍感焦躁的方式打量著她。她試著掩蓋自己的恐懼——她並不害怕狗,而是害怕一隻似乎有著思維、能夠洞穿她心思的狗——覺得在如此微小的生物面前袒露自己的恐懼實在是有些荒謬。沒有人從屋子裡走出來轟走這隻狗。這個小傢伙的身上散發著一種討厭的固執氣息,身上厚重的毛髮似乎永遠都警惕地立在那裡。

當樹籬後面的房子裡終於出現了一個女子的身影時,艾琳害怕得簡直心臟都要停跳了,一下子把狗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她本想轉身走開,但沒有及時地邁出後退的第一步,心知自己已經無法毫不愧疚地急著跑開了。那個女人——肯定是弗吉尼亞——正飛快地走過來找回她的狗,而那隻小狗也頗有使命感地拼命跑回去,在半路上迎接她、繞到了她的身旁。看著那個女人從不遠處向自己走近,艾琳差點沒能把她和自己上一次見到的那個試穿伴娘禮服的頑皮女孩聯絡在一起。她打扮得十分漂亮,下身穿著一條棕色的寬鬆長褲,上身則是一件在陽光下閃著光的芥末黃色襯衫。

「需要幫忙嗎?」弗吉尼亞站在幾英尺之外的地方問道。她的髮絲已經有些泛灰了,卻不知為何像是被太陽曬脫色了一般看上去十分健康,還被她紮成了簡單大方的髮髻。隨著年齡的增長,她的身材更苗條了,舉止間頗有軍人的風采。弗吉尼亞好奇地看著艾琳,讓艾琳一瞬間誤以為對方認出了自己,後來才意識到她只不過是在猜想這個女人在自己的草坪上做什麼罷了。

「希望如此。」艾琳說,「我好像有點迷路了。這路轉了好幾個彎,我不知怎麼就開過了。我必須得開回高速公路去。」

「你要找去哪兒的路?」

「抱歉,你說什麼?」

「我問你打算去哪兒?」

「我剛剛探望完一位朋友,你也看出來了。我只是想回家。」

「你家在哪兒?」

「城裡。」她答道,生怕弗吉尼亞聽到自己喉嚨裡發出的緊張的哽咽聲,「皇后區。我想我應該是需要沿布朗士河大道往哈欽森大道去。」

「皇后區?哪一部分?」

她的心咚咚直跳。「道葛拉斯頓。」她回答,最後幾個音差點因為嘴巴的乾澀無法說出口。

弗吉尼亞詳細地為她指明瞭方向,就連過了紅綠燈她大約會在幾英尺外看到布朗士河的岔道都說得明明白白。她的身上絲毫沒有艾琳記憶中散亂疲憊的那種感覺。想到自己幾乎完全不瞭解弗吉尼亞,艾琳的心頭突然湧起了一種孤獨感。

她聽著弗吉尼亞描述著那條熟悉的路線,趁機喘了口氣。如今她再也不會回來了,再也不會向她表明身份或是無須經過一長串彆扭的解釋就能坐進她的客廳裡去了。她在弗吉尼亞的臉上搜尋著自己從未聽聞過的故事的線索——她是否已經做了母親,丈夫又是否在身邊,日子過得好不好。

「謝謝你。」弗吉尼亞講完之後,艾琳應了一聲。

「樂意效勞。」

「你的房子真漂亮。」她說,「真是一座美麗的房子,我實在是忍不住要讚美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