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們終於向康奈爾坦白之後,艾琳也可以隨心所欲地和女友們談論起埃德的病情了。她每晚都會給她們打電話——露絲、辛蒂、瑪麗、凱莉、凱西還有她的姨媽瑪吉——她按照名單挨個給她們打著電話,剛掛上前一個人的電話便立即撥通下一個人的號碼。一旦開啟話匣子,她就不願意被人打斷,因此總是等到晚飯後埃德坐進書房裡為試驗報告打分或備課時才拿起聽筒。接到她打來的電話,朋友們也總是會結束通話其他人的來電。每一次撥通電話時,她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可對話卻自然而然地活絡了起來,況且她們總是想要了解埃德的近況,所以她根本就不用試圖談起別的話題。她覺得,只要自己經常說起這件事情,就能對這種病症更加熟悉,從而也就不會那麼不知所措、心生恐懼了。
每一次她打給麥圭爾家時,若是弗蘭克接電話,他便會把話筒直接轉交給露絲。就在他們向大家公佈埃德患病的那頓晚宴結束後的一個月,弗蘭克急不可耐地想要回避她的行為終於惹惱了她,於是她開口要求露絲把電話遞到他的手中。
「你到底去哪兒了?」她逼問,「你為什麼不打電話來?為什麼不來看他?為什麼不請他出去喝杯啤酒?你們這群該死的傢伙,為什麼沒有一個人來邀請他出去?他每天晚上都窩在書房裡。」
「我也很難接受這個事實。」
「他知道。那你總可以撥個電話跟他打聲招呼吧?」
「我會的。」弗蘭克應允道。
然而,他並沒有兌現自己的承諾。一個星期之後,她又讓露絲喚他過來接電話,然後假裝電話是弗蘭克打來的,順手把話筒遞給了埃德。她本來還擔心埃德會注意到電話鈴並沒有響起的事情,卻發現他接過電話之後竟像個青少年一樣和弗蘭克聊起天來,臉上的興奮勁兒顯而易見。她就這樣聽著埃德聊了一個小時。他們沒有談起有關病症的事情,看來男人和女人之間還是存在很大差異的。男人們在不揭穿任何事情的情況下也能相處得很好,她幾乎有點羨慕這一點。不過這樣也有它的缺點:他們最終還是要退回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孤島上去。
從埃德的手中接過電話,她強迫弗蘭克保證會盡快再打電話來問候埃德。可弗蘭克並沒有打來。下一次他們去麥圭爾家做客時,弗蘭克在晚飯的過程中幾乎沒有說話,因此他們也在用過甜點之後便離開了。
艾琳一直在給露絲講述自己那些充滿焦慮情緒的夢境。夢境中的她滿嘴的牙齒都掉了出來,皮膚也從身上剝落了下來。令她倍感驚訝的是,露絲竟然建議她去看心理醫生,還為她講起了自己在療程中的一些積極的體驗。她甚至都不知道露絲曾經接受過心理治療,這簡直令人無法想象,露絲是個堅強的女人。事實上,露絲在聽別人述說起自己遇到的問題或遭受的苦難時總是能夠表現出無盡的同情心,很願意為朋友們留出傾訴的時間。不過露絲從不會向別人透露任何有關自己的事情。就算你把露絲綁起來,當著她的面勒死她的那幾只貓咪,她也不會掉下一滴眼淚。這麼多年以來,艾琳一直都聽信露絲的斷言,以為她在養大了自己的弟弟妹妹之後是真的無心再撫養任何一個孩子。然而,就在男人們都入睡後的某天深夜,露絲卻坦白她一直都害怕自己會像自己的母親那樣在酗酒中毀掉一個孩子的人生。從那以後,每當艾琳看到露絲望著康奈爾時露出的疼惜眼神,都會意識到露絲的心底裡還有很多話不曾向任何人坦白,包括弗蘭克。
艾琳從不把心理治療放在心上,認為那是有錢有閒卻沒有朋友的人才會有的嗜好。除此之外,天主教徒也不會去看心理醫生,他們的告解室也有同樣的作用。可如果你自從20歲出頭起就在再也沒有去告解過,又該怎麼辦呢?她想象著自己花了一個半小時的時間列舉自己的罪行,出來時接過一張寫著需要她背誦的無數祈禱文的列表,離開時卻還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走進去。
露絲的心理醫生名叫傑洛米·布里爾。他的辦公室位於露絲的單位附近,就在距離熨斗大廈一個街區的地方。他到門口來迎接了艾琳,並指引她在一張扶手椅上坐下。艾琳環顧四周,尋找著自己期待中的沙發,卻只看到了一張紅木桌、兩把扶手椅和三張令人欣慰的畢業證書——哈佛大學、康內爾大學和耶魯大學——就掛在一個小書架上方的牆壁上。房間裡的光線很暗,只有一盞落地燈和穿透百葉窗射進來的些許微光。
布里爾醫生在一張扶手椅上坐下,請她開口說話。她發現事情的開始比她預料中的容易許多。她說起了自己父母、幼時在伍德賽德的生活、在傑克遜高地度過的那些時光以及她的職業,甚至是基歐先生的事情。唸叨了一會兒之後,她第一次感到心中溢滿了卸下負擔的輕鬆。她陷入了沉默,滿心歡喜地聽到布里爾先生——他堅持要她稱自己為傑洛米,但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即便他比自己還要年輕至少10歲——誇讚埃德還能對外保持常態說明他擁有超群的智慧。
「一個不及他聰明的男人可能早就放棄了。」布里爾醫生說,「誰知道他到底隱瞞了多久呢?」
他督促她談一談自己對於埃德患病的感受。儘管她之前曾茫然地決定要回避這種問題,卻還是直截了當、字斟句酌地講了起來。這不禁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她驚奇地發現布里爾醫生一直都保持著沉默,好像是在用那雙時而睜大時而眯起的雙眼催眠她滔滔不絕地講話似的——她感覺自己思維的發動機說著說著就停了下來。他告訴她,這個療程的時間結束了。
第二次,她說起話來感覺有些彆扭。見面寒暄過後,布里爾先生還是什麼話也沒有說。長久的沉默似乎已經滲透進了充滿東方風情的地毯之中。這樣的情景讓她彷彿想起了埃德有時對她不理不睬的態度,或是康奈爾像個頑固的小孩子一樣拒絕說話的樣子。
「你心裡最大的恐懼是什麼?」過了一會兒,布里爾先生問道。
「我也不太確定。」她說,「也許是孤獨吧。」
又是一陣沉默。
「那是為什麼呢?」
「誰想要一個人呢?」
「有些人可能就會這麼想。」
「我不想要。」她回答。
「你會不會害怕你的丈夫會丟下你一個人?」
「有時候是這樣的,我猜。是的,我猜我是這麼想的。」
「我能理解。」他說,「這是一種你永遠也戰勝不了的疾病。它不僅會擊垮病人,也會擊垮病人的伴侶、子女和朋友,讓人倍感孤立。」
他這個人很極端,要不就一個字也不說,要不就能說得比她想聽的還要多。
她明白自己戰勝不了埃德身上的病魔,但也不打算坐以待斃,讓別人來告訴自己,她輸了。她當即就決定自己再也不會回來了,這樣的想法讓傾訴變得容易起來。在接下來的半個小時時間裡,她滔滔不絕地講述了各種連她自己都不知所云的東西。最後,她為自己終於能夠把這些話毫無保留地講出來倍感解脫。就這樣草草收場對她來說似乎是一大憾事,因為她已經開始從中看到這種嘗試的價值了。但畢竟它的劑量還是太小,即便對別人有用,對她也無濟於事。
她能夠想象埃德終有一天不得不停止工作,因而她想要自己能變得聰明一些。她去了阿爾茨海默病協會,想要弄明白自己有哪些資源可用。那裡的社工告訴她,只有等到她自己貧困潦倒時,他們才能為她提供援助。
「貧困潦倒?」
「醫療補助計劃只有在你花得山窮水盡時才會起效。你可以把自己的工資存起來,存到一定的數額,同時把你丈夫的收入直接存入醫療補助計劃之中。你還必須清算投資。你可以把自己的錢用在家居裝飾甚至是購置新衣、提前購買藥品、加固房屋、留出一部分錢給自己和丈夫作為殯葬費用之類必要的事情上。但不要留下珠寶,絕對不要留下什麼珠寶。除非是你們倆的結婚和訂婚戒指,這些你還可以留著。如果你的錢花得太快,政府就會來質詢你把錢都花到哪裡去了,這樣你就有可能拿不到醫療補助了。不管怎樣,你還是可以留著自己的房子還有車子的。好處在於,在你幾近破產的時候,補助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