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有件事我想要告訴大家。」他壓低了嗓門說道。她也起身站到了他的身旁。「我想告訴在座所有的人。」他開口說道,「我的好朋友們,很高興見到你們。」

他停頓了很長一段時間,以至於所有人都以為他已經說完了。她揉了揉他的後背以示鼓勵。沒有人知道該作何反應。他的話想起來有些好笑,甚至有些虎頭蛇尾。她差一點就期盼弗蘭克或是傑克能夠說上一句「見到你我們也很高興。現在請坐下來,讓我們可以吃飯」之類的話了。不過他們什麼話也說不出口,因為埃德臉上的表情是那樣肅穆。

「我想要告訴大家,我們有些訊息。」他說,「不是什麼好訊息。」

沒有人移動,也沒有人說出一個字。

聽到他竟然如此平靜地提起了哈里發醫生,她不禁感到有些驚奇。他心底深處的某些東西暴露了出來——他性格的必要因素。緊接著他又停了下來,一條腿開始顫抖,不得不靠在桌子旁才能站穩。她這才意識到他已經盡力了。他已經盡力避免讓她來宣佈這個訊息,儘管她無論如何都是願意為他代勞的。她伸出一隻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催促他坐下。

「我好像患上了阿爾茨海默病。」他說道。

一陣不知所措的沉默和幾聲唏噓之後,有人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露出了關切的表情。弗蘭克重重地敲了敲桌子,慫恿埃德說說細節。傑克則對診斷的結果提出了質疑。伊萬和凱莉把椅子湊在了一起,牽著手祈禱上天的庇佑。辛蒂哭了起來。瑪麗鬱悶地坐在那裡。露絲試圖開起了玩笑。湯姆舉起杯子裡的葡萄酒一飲而盡,不斷地用拇指和食指拽著餐巾繞起了圈圈。誰都沒有再碰眼前的食物。她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該為大家端上甜點,於是開口詢問所有人是否願意移步到另一個房間再討論這件事情。他們走上前來一一擁抱了埃德。她的肢體反應很靈敏,很快就領會了大家的意思,彷彿已經用手術刀剖開了一個汲取了他身體精華的惡性腫瘤。想到他為了向所有人隱瞞這個事實付出了多少的腦力,她不禁打了個哆嗦。這對他來說可謂是一項堅忍的壯舉。

傑克跟著她走進了廚房,嘴裡嘟囔著些什麼,彷彿那些字眼是他試著不想吞進嗓子裡的貝殼似的。

「你怎麼能這麼做?你怎麼能這樣羞辱一個男人?」

她不得不放下自己的手,以免一拳打向他的臉。「這是埃德的選擇。」她斬釘截鐵地回答。

「沒有哪個男人會選擇這麼做的。」他轉過身來,用退役軍人的姿勢筆直地面向另一個房間站著。

她不得不提醒自己,男人們在消化這種訊息時總會和女人有所不同。在醫院工作的這麼多年之中,她早就見怪不怪了。個頭越大的男人在聽聞與疾病有關的訊息時反應就越不自在。

「這是血小板沉澱的問題。」當她走回客廳時,聽到埃德這樣說。有關診斷的話題似乎賦予了他某種力量,讓他的聲音聽上去很有學者風範。

「血小板沉澱。」弗蘭克重複著,聲音裡有種不知所措的空洞感,「我很在意自己的血小板沉澱。」

「神經元突觸變更了路線。」埃德說,「腦質量減少,功能性就出現了問題。」

不管埃德的短期記憶出了什麼問題,至少他的長期記憶目前還是堅不可摧的。他冷靜客觀地從神經生物學的角度討論所發生的一切的樣子也許會讓你忘記他所說的人正是他自己,他似乎很樂意有機會用抽象的方法來談論這件事情。面對他的泰然自若,周圍的人都露出了欽佩的表情,同時也對這樣一個富於創造力的人竟會受制於生理上的反常意外而感到遺憾。

「早髮型阿爾茨海默病是最致命的。」她在廚房裡對瑪麗說道,「它會在抹除記憶的同時消解運動和講話能力。」她停頓了一下。「這才是阿爾茨海默病的真相。」想到自己的丈夫即將被神經紊亂退化的問題擊垮,而病灶竟是最純粹、最具有貴族氣質的腦部疾病,她的言語中似乎還帶著某種驕傲和自負。

所有人都比往常逗留得更晚一些,大家似乎都覺得離開有些不妥。也許他們還不想面對道路,不想面對他們心中黑暗的想法,面對自己也終有一天會失去伴侶的現實。最後,埃德也變得暴躁起來。「這件事情還有沒有個盡頭?」他氣鼓鼓地上床睡覺去了,連晚安也沒有說上一句。露絲挑了挑眉毛,而艾琳也挑起眉毛回應了她,於是露絲便開始催促眾人向門口走去。

在其他客人道別完走下臺階之後,只有露絲和弗蘭克留了下來。弗蘭克用保溫瓶為回程的路途灌了一些咖啡。

「我就知道事情不對。」他說。

「這似乎是顯而易見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消化這些資訊,這太不真實了。」

「我也有這種感覺。」

「太嚇人了。」他說,「我自己有時也會想到這個問題,當我忘記帶鑰匙或是不記得自己把車停在哪裡的時候。」

弗蘭克看上去的確是嚇壞了,顴骨凸出的樣子看上去像具死屍。

「你可以和他聊聊,這你是知道的。他還是你的朋友,他還在這兒。」

「我不知道該怎麼和他聊起這件事情。」

「就開口看看自己會說出什麼話來吧。」

弗蘭克慢吞吞地移步到了門外,抱著保溫瓶的樣子就像是在舉著一盞燈。露絲給了她一個長長的擁抱。很快,廚房裡就只剩下艾琳一個人了。到處都散落著杯盤,剩下的食物也需要用塑膠薄膜蓋起來或是倒進垃圾桶。看到自己的房子一片狼藉的樣子,她還從沒像此刻這樣釋然過。要想關燈上床睡覺,她至少還要收拾一個小時的時間。

緊接著的那個週末,一家人在康奈爾參加完比賽之後無精打采地默默吃著晚飯。兩人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羊皮紙也能感覺到兒子已經筋疲力盡。

「你的表現怎麼樣?」她問道。

修整一新的廚房裡那層閃亮的光芒還未退去,感覺就像是別人的房間似的。

「還行。」康奈爾回答。

「還行。」埃德頑皮地說,「他的表現可不只是還行。他出局了——多少次?」他看了看康奈爾。

「13次。」

「沒有一擊是穩穩擊中的。」埃德說。

「我還送了8個人上壘呢。」

「不可否認的是,他的控制力是個問題,整局都在用球棒末端擊球,還扔丟了好多球。」

康奈爾恰好在這個時候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不過天高任鳥飛。一個擁有這種速度的左撇子,只要他繼續努力,肯定能成為一員猛將。」

她等待著埃德將討論的話題轉換到疾病的事情上來。她用眼神示意他,卻發現他搖了搖頭暗示她計劃取消了。她試著向他表示自己很不高興,可他卻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湯,迴避了她注視的目光。

「埃德。」她說著咳嗽了一聲。他抬起頭來。

康奈爾的眼皮因為疲倦而顯得十分沉重。埃德站起身來,用一隻手撫了撫康奈爾的頭,一臉寵愛地弄亂了他的頭髮,然後走到水池邊望向了窗外。

「怎麼了?你們倆又吵架了?」

「沒有。」埃德回答的時候依舊望著窗外,「好好聽你媽媽說話就行了。」

「你現在已經長大了。」她開口說道,「應該能夠理解大人的事情了。」康奈爾在座位上挺直了身子。「我說的是成年人之間的談話,你爸爸和我之間的談話。」

「請別告訴我這是性啟蒙教育的話題,我早就不需要聽這些了。」

她忍不住淡淡地、哀傷地笑了笑,感覺嗓子裡似乎出現了一個腫塊。「我們有些壞訊息。」她說。

男孩臉上滑稽的表情消失了。「怎麼了?」

「這件事和你爸爸的健康有關。」她停頓了一下答道。

埃德轉過身來,朝著餐桌走了回來,坐在了椅子上。「你媽媽想說的是,我被診斷出患上了阿爾茨海默病。」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麼?」她問道。

「知道。」他來回看著他們兩人,「就是你會經常忘東忘西。」

「沒錯。」

「這不是老年人才會得的病嗎?」

「有時候是的。」她回答,「大部分時候是這樣的。但有時也會發生在年輕一些的人身上。」

「你不會有事吧?」

「可用的藥物不多。」他回答,「我正在服用一些試驗性的藥物。我們會知道的。但情況正在惡化。」

「你害怕嗎?」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有人詢問埃德這種病對他個人有什麼影響。此前的問題總是針對阿爾茨海默病本身,就連她自己都不曾提過這個問題。

埃德挺直了身子,眯了眯眼睛,眼神泰然自若。「有時候我也會害怕,這是當然。」他回答,「這是其中的一部分,毫無疑問。」他看了看糖罐子,像敲打著鈸一樣玩弄著罐子的蓋子。「我喜歡我的生活,我熱愛我的生活,我不想失去它。」

「你得這個病是不是太年輕了?」

「如果你問的是我的話,沒錯。」他答道,「如果你問的是疾病的話,答案就不一樣了。」

「情況惡化得有多快?」

「親愛的。」她安撫兒子,「別抓著你爸爸問這問那的。」

埃德舉起一隻手,示意她安靜。

「可能會很快。」他說,「有可能需要幾年吧。每個人的案例都不太一樣。」

康奈爾琢磨了一會兒他所聽到的答案。

埃德臉上的表情很嚴肅,彷彿是被這個問題給惹惱了。她本想開口調停,不料他卻從座位上站起身來,俯身用雙臂抱住了兒子。

「我永遠都會知道你是誰的。」埃德邊說邊吻了吻他的頭頂,「我向你保證。即便你以為我已經忘了,即便我看上去已經忘了。我永遠都會知道你是誰的,你是我的兒子。你可不許忘了這一點。」

「你也是。」康奈爾說著也起身擁抱了他的父親。

她開始收拾碗盤了。

「媽媽。」康奈爾叫了一聲,朝她伸出了一隻瘦長的手臂。

她走過去站到了他們的身邊。康奈爾似乎是在催促她走過來擁抱他們。她一直都希望他能夠聽到這個訊息。如今他真的聽到了,她又希望他能夠甘心忍受、堅忍地生活下去。但他和她不一樣,她和埃德一直在努力讓他過得比他們小時候輕鬆容易一些。可有時她也會懷疑自己沒有讓他過上苦日子是不是犯下了什麼錯誤。

全家人擁抱在一起的主意讓她感到很尷尬,有些無所適從。未來還有很多擁抱所驅散不了的黑暗時刻。她覺得兒子的擁抱就像是銷售假藥的小商販設下的誘餌,於是快速而又用力地在他的背上拍了3下,彷彿是意圖給出某種不言而喻的結論似的,然後轉身上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