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這一年來一直都在幫埃德處理課業方面的事情,可隨著春季學期期末的臨近,她卻發現堆在自己手中的試驗報告和試卷越積越多了,而他只是站在自己背後做著解釋。他們每人負責檢視一摞,最終再由她來複核他的工作。
一年來,他一直都在為政府補助的一篇研究專案論文蒐集證據,準備把這份論文帶到某個會議上展示。診斷結果出來之後,他更是加倍努力,許多個夜晚都在試驗室裡加班至深夜。她知道自己應該為他還在繼續追隨消逝的抱負留下的淺淡軌跡前行而感到驕傲。有時她的確倍感驕傲,但也知道事情終究是沒有結果的——沒有進一步的津貼或裝置,沒有額外的聲望,甚至連一份完整的報告都沒有——她寧願他能和自己一起待在家裡。夜晚是孤獨的,她只有在想到丈夫也在遙遠的地方和她一起分享這份孤獨時才能感到些許安慰。她想象著他坐在燈光昏暗的試驗室裡,一邊抓撓著頭皮一邊詳細檢查自己有沒有誤看哪些資料。
埃德每天要服用兩次研究用的新藥。她不願冒險讓他忘記服藥,所以每天早晚都要盯著他把藥片吞進嘴裡。13周過去了,她帶著他進行了第一次評估。
「我感覺自己就像我養的那些小老鼠。」坐在候診室裡那些被固定住的橘色椅子上時,他開口對她說了一句。她嘲弄地看了他一眼。「我說的是試驗室裡的那些。」他補充道。
「這不一樣。」
「沒什麼區別。」他回答,「不過這也沒什麼。這麼多年過去了,也該換我噹噹小老鼠了。」
「別再說了,埃德蒙德。」
「也許這能幫到別人。」他說。
「這也能幫到你。」
「我不是目標,這是一種試驗,別人才是目標。」
「話不是這麼說的。」她反駁道。
「沒關係的,這是科學,我是為了科學才到這裡來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
「我就是小老鼠。」他的語氣現在更加明確了。
「好。」她附和著,「你就是小老鼠。」
「它們最後都死掉了。」他說,「我從來都不願意發現它們身體僵硬地躺在那裡。這從來都不容易。」
她想象著從籠子散發出來的惡臭味道,還有那無神的眼睛和縮成貓咪玩具般大小的屍體。「那畫面肯定讓人看了很不舒服。」她說。
「那種感覺很淒涼,沒有人感謝過它們所做的貢獻。」
他們給他稱了體重,又記錄下了他的體徵資訊,還做了抽血、尿樣採集和心電圖測量的工作,並對他進行了記憶檢測。除此之外,他們還監測了他執行某些特定任務時的能力,讓他玩了玩木塊,切了幾片肉,寫了幾行字。對他來說,寫字是最困難的事情。他討厭自己的字跡,而且越來越不想要看到自己寫下的東西。
最後,他們把足夠埃德再吃13周的藥物送到了她的手中,並囑咐她要在他吃完之後按時帶他過來體檢。那一包藥中似乎摻雜著她些許的希望。她恍惚了一會兒,不知自己若是把藥一次性全都餵給他,他會不會在幾天、一個下午或是幾個小時之內變回原來的自己。這是值得的,即便他在剩餘的時間裡都是一團糟。不過她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他心中真實的自己正躲藏在哪裡,等待著某天被解放出來,而這就是此時此刻真實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