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康奈爾穿過一條又黑又長的隧道,從一個封閉的院子裡鑽了出來,加入了一群一邊等待一邊嬉鬧的男孩子之中。按照錄取信中的指示,會有人帶領他們走進校園。現場沒有成年人,所以他們可謂是在沒有任何緩衝的情況下暴露在彼此面前——這些男孩子都曾是班中的翹楚,如今卻只不過是眾多學子中的一個。一個男孩的頭高高地凌駕於其他人之上。康奈爾聽到一些人在傳言那個高個子的籃球技術有多高超,還說他有希望率領球隊參加城市冠軍盃的比賽,當著絕望的對手暴扣籃筐。想到有人能夠代表學校蹂躪對手,他不禁感到有些激動,彷彿自己也終於有機會一雪前恥,消除多年來作為初中書呆子所受的怠慢和羞辱。光是那個男孩的體形似乎就暗示著某種偉大的承諾。他將翻過作為前言的過去,從尷尬的蝶蛹中脫穎而出。
藉著瞬間鼓起的勇氣,康奈爾飄過院子,湊到了高個子男孩的身邊。近看時他才發現,對方居然長了一張娃娃臉。聽完康奈爾的自我介紹,男孩的嘴裡發出了一個令人驚奇的深沉而又溫柔的聲音。原來他叫作羅德·亨尼。羅德告訴他,自己也是從韋斯切斯特的一個名叫多布斯費裡的小鎮乘車過來的。他們在人潮的推搡下走進了禮堂。聽完講話、填完表格、領完課本,他們到食堂去吃了一頓熱熱鬧鬧的午餐。一天結束之後,康奈爾和羅德一起乘坐6號線到了中央車站,心情一直都沉浸在今天所聽說的種種新鮮事之中。兩人還約好第二天一早在火車站的大鐘旁見面。
第二天,當康奈爾朝大鐘的方向走去時,發現羅德已經在向他招手了。只見羅德伸出細瘦的手臂,提起了自己的書包。康奈爾感到有些緊張,這段嶄新的友誼既有可能加深他們之間的相互理解,也有可能讓彼此失望。他可不想出師不利,事後卻又無力彌補。
「你好嗎,兄弟。」康奈爾一邊和他擊掌,一邊隨性地觀望四周,試圖摒棄自己聲音裡的一切個性。
「上學的路上我好激動!」羅德回答,「我從沒想過自己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看到羅德望向自己的那份尋求認可的眼神,康奈爾這才意識到這個男孩不會是自己的救星。羅德的眼神是那樣明亮,身體怪異地彎成了問號的形狀。康奈爾只想讓他站直。
那天,藉著大家在體育館裡集合,進行一小時自由活動的機會,康奈爾證實了自己對於羅德的懷疑——他連線球和運球都不會,就更別提灌籃了;他幾乎都無法在持球的同時在空中跳起來——他在球場上唯一能夠破壞的就只有他自己了。
開學的第一個星期,康奈爾根本就甩不掉羅德,就連越野運動會也要被他尾隨。這是一場公開選拔,因此沒有什麼預選可言。只要你常來參加訓練,就能成為球隊的一員。
越野並不是一項炫酷的運動。在週末的早晨早早醒來之後,他一口氣要跑上好幾英里,就連每天放學後也不得閒,從而讓很多號稱自己是「真正」運動員的人都望而卻步。康奈爾也為自己作為一名「真正」運動員的身份感到驕傲,可在來年春天之前沒有人會知道他是一個球員。他會加入越野隊完全是為了打棒球時能夠增強腿部力量,提高自己的速度和耐力。他學會了為自己所從事的運動而操心,卻總是因為自己的缺陷而感到沮喪。他的肌肉又細又瘦,身材修長緊實。他很清楚跟著真正優秀的跑者長時間奔跑是種什麼樣的感覺。看著他們漸行漸遠的身影,他能夠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裡彷彿也蘊藏著能夠趕上他們、做到更好的潛力。
訓練時的羅德總是格外嚴肅,憑藉自己的苦練成了阿米杜爾教練給所有人樹立的榜樣。教練總是說自己能在今冬到來之前把羅德訓練成一位跨欄運動員。可羅德顯然連跨越一個欄所需的協調能力都沒有,就別說一系列的欄杆了。
不管羅德如何努力,他在訓練時的時間成績總是沒有變化,一直都落後於慢速組1分鐘。對於自己的不長進,羅德也十分自責。羅德的父親曾在賽季初期前來觀看過羅德的訓練,使得旁人一下子就看出了羅德過分自責的來源。就在羅德衝過終點線的那一刻,亨尼先生當著所有人的面對他喊叫了起來。康奈爾和隊友們都圍了過去,拍著羅德的肩膀。然而,那一星期訓練的時候,這些深知羅德缺陷的人卻全都一馬當先地衝了出去。他們開始嘲笑羅德的步態、沉重的呼吸聲和多汗的毛病,甚至連他所穿的短褲也不放過。康奈爾並沒有刻意制止這些嘲諷的言語。他知道這樣做是不對的,而羅德也和他心照不宣。當他嘲笑羅德時,羅德沉默地用眼睛打量了他一遍。生理上的些許差異是康奈爾和羅德之間唯一的不同;不過,亨尼先生有些癲狂,這一點也不盡相同。雖說擁有這樣的一位父親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羅德走起路來一臉幼稚無助的模樣實在是對他沒有什麼幫助。這種表情會讓人緊張,反而會迫使別人想要離他越遠越好。
康奈爾參加完訓練回家時,他的父親正跪著趴在廚房的地上,用鋼刷颳著地板磚,試圖刮掉上面骯髒的漆痕。父親一路從廚房清理到了書房,然後又刮到了門廳,一塊磚都不肯放過。康奈爾換上一條舊的牛仔褲,也加入了父親的隊伍。父子倆默默地蹲在那裡,並肩工作著。當康奈爾將全身的力氣都放在鋼刷上時,這才感覺跑完5英里之後的痠痛感已經深入自己的肌肉。
「按照這個速度,我們2000年的時候才能幹完。」康奈爾開口說道。
「好好幹活。」
「那味道簡直是要了我的命。」所有的窗戶都開著。廚房的桌面上還擺了幾臺電扇。這是9月裡炎熱的一天,充滿溶解劑味道的空氣幾乎沒有流動。「我頭疼。」康奈爾站起身來揉了揉雙手,檢查手上是否被磨出了繭子。
「你要是不想幫忙,就不要幫忙。」
「我在幫忙啊。」
「那就不要廢話。」
他們在地板磚的縫隙裡挖了起來。儘管溶解劑已經腐蝕了清漆,但還是需要用盡力氣才能刷乾淨每一塊磚。他相信肯定有一種專門清洗地板的機器,但父親就是下定了決心要用自己的方法來操作。父親拒絕休息,彷彿是在試圖藉由此事表明某種態度似的。
康奈爾刷掉了另外半塊地板磚上的清漆。「我明天還有拉丁文的考試。」他說。
他的父親揮了揮手示意他離開,連頭都沒有抬。「做你的功課去吧。」父親回答。
「我可以幫忙的。」康奈爾內疚地應了一句。
「做你那該死的功課去吧。」
那個週末,他的父親帶著他參加了在萬考特蘭公園舉辦的越野運動會。陽光明媚的早晨,一望無垠的天空和輕快的風……一切都讓康奈爾的心中充滿了希望。他唯一擔心的就是發令槍響起之後的事情:1.5英里如地獄般的奔跑,還有酸臭的汗水和疲憊的憤怒感。草地不遠處,幾個當地人正在追逐一隻橄欖球,對於即將降臨在他身上的這番苦難毫不在乎。
參賽選手的家長和兄弟姐妹們東倒西歪地站在一起。在人群的邊緣,羅德彎著腰,用長長的手觸控著地面,完全沒有一個身高6.5英尺的男孩應有的自信。康奈爾的隊友之一史迪凡嘴裡的冷嘲熱諷一直就沒有停歇過,讓所有人都倍感緊張。看到康奈爾身後的羅德窩著又高又瘦的身體奮力而又笨拙地做著伸展運動,史迪凡竊笑了起來。唯一沒有嘲笑羅德的隊友是陶德·庫格林,在賽道上的天然優勢讓他顯得格外大度。
埃德在全隊做伸展運動的時候為他們拍了幾張照片。近來埃德看見什麼都要拍照。為了表示抗議,康奈爾故意不看鏡頭,邊伸展邊把頭埋了下去,集中注意力體會腿筋的拉伸感,關注正在附近熱身的另一支隊伍,心裡充滿了領土防衛感。只見他們邊跳邊用手掌拍著大腿上的肌肉,臉上還帶著盛氣凌人的輕鬆表情。
發令槍響之後,所有人匯聚在了中距離處的某一點上,為了搶奪位置紛紛展開了艱苦的肉搏——你一拳我一肘,彼此鬼祟地推搡著。人群很快形成了一條無情的戰線,自然法則暴露無遺。一片遙遠、平坦的空地通向使人精疲力竭的後山。在那裡,除了水路橋和天橋上有承擔標記任務的人在把守之外,他發現自己孤身一人,周圍只有被隨意塗抹在岩石上、充滿嘲弄意味的塗鴉。他一路閃避著地上的馬糞,試著不要在崎嶇不平的小路上扭傷自己的腳踝。站在山丘最高處向下望去,腳下是一片險峻的陡坡。他選擇了極其危險的曲折路線,以免繞路太遠。山腳附近的哈德遜景觀道路上,一輛輛駛過的汽車發出了「嗖嗖」的響聲。他急轉過一個彎,眼前豁然出現了一片空地。就在前方四分之一英里處,觀眾和教練們正一字排開,大聲叫嚷著。他拖著疲倦的身體盡全力朝著終點線衝刺過去,心臟和肺部都在與他作對。
看到站在遠處終點線上的人群,他感覺自己就像是在倒著看望遠鏡一般,一心只想走到一邊狂嘔一陣。一大堆選手從他的身邊跑過,神秘兮兮的,一句話也不說。他連頭都快要抬不起來了。
看到父親的身影之前,他先是聽到了父親的聲音。「加油,康奈爾。」父親把兩隻手聚攏在了嘴邊,溫和地喊著,「加油,兒子。」
他深吸了幾口氣,拼命甩起了雙腿,好像它們並不屬於自己,而他需要把它們物歸原主似的。他眼看著就要追上前面的那群人了。不遠處的終點線處傳來了一陣歡呼聲。他想要和大家一起衝線,可趕上他們的時間不多了。他們並不是第一批到達終點的選手,第一批到達的早就在一旁休息了,手裡還握著鍍金的獎牌。眼前的這些選手是一小群競爭者。他不知道還有沒有剩下的獎牌值得他們去爭取了。賽事組織者總是會刻意發放許多枚獎牌:30枚、50枚,天知道有多少。前三組撞線的人都有獎牌可拿:金牌、銀牌和銅牌,後面的人就要空手而歸了。當有人問及阿米杜爾教練賽會方當天打算發放多少塊獎牌時,教練不耐煩地回答:「你為什麼要在乎這個?為什麼非要墊底?」
他勉強趕上了那一群選手。大家在警戒線的攔阻下排成了漏斗的形狀。餘下的獎牌還有許多。他彎著腰、駝著背,一邊試圖喘口氣,一邊看著揮手示意他們讓路的工作人員。每跟上來一名選手,他的獎牌價值彷彿就要下跌不少。等獎牌發放完了,到達終點的選手們也少了炫耀的動力。喧囂之中偶爾能夠聽到一兩個人歡呼的聲音。聚集在終點線附近的人群也越來越稀疏了。
落後的那一批人終於魚貫而至。羅德夾在他們中間,身體筆挺地杵在人群中,活像一根復活的圖騰柱。羅德那位尖聲尖氣的父親沮喪地朝他喊叫起來,周圍的人也跟著發出了噓聲。即便是在羅德撞線之後,他父親的長篇闊論也還在繼續。大家都紛紛移開了眼神,心裡卻在為這個男孩感到尷尬。阿米杜爾教練無力地用筆敲了敲自己手中的寫字板,一臉責備的表情。
「那孩子叫什麼名字?」康奈爾的父親問道。
「誰?他嗎?」康奈爾回答,「羅德。」
「待在這兒。」
康奈爾緊張地望著父親走向了羅德父子所站的位置。
「你叫羅德,對嗎?」
羅德點了點頭。
「你想幹什麼?」亨尼先生厲聲問道,「我在和我的兒子說話呢。」
「我在想,羅德。」康奈爾的父親絲毫沒有要搭理亨尼先生的意思,「你是否願意擺個姿勢和我照張相?」
羅德雖然看上去很驚訝,但還是應了一句「當然願意」,而亨尼先生則吃驚得有些說不出話來。康奈爾的父親把相機遞給了史迪凡。那孩子先是尷尬地環視了一下四周,然後才擺好了為他們拍照的姿勢。康奈爾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這一切,更是不敢想象這一刻到底有多麼使人難堪。他衝過去從史迪凡手中奪過了相機,用最快的動作瞄了瞄取景框。他的父親和羅德都在微笑。所以說,光看照片是永遠無法得知快門被按下的那一刻到底發生了些什麼的。康奈爾照完了相,跑去向阿米杜爾教練詢問自己得了第幾名。教練在把寫字板展示給他的時候輕蔑地移開了眼神。
一個和康奈爾同級的名叫德克蘭·科因的孩子和他一起坐上了從布朗士區進城的地鐵。每逢週末,他便會帶著康奈爾四處亂逛。
「你看上去像個義大利裔的工人。」德克蘭說,「你需要裝出預科生的樣子來。」
「好吧。」
「舉個例子來說吧,你不能穿高領毛衣,得找件不同的襯衫來穿,真正有領子的那一種。橄欖球運動衫也可以,馬球衫,係扣的款式。」
德克蘭是在鎮子里長大的,原先上的是聖約瑟夫學校。他認識附近所有在福坦莫上預科的學生以及布朗士高中裡的孩子,還能和他們打成一片。他們並不在意他是傑出的鋼琴演奏者的事實,他們在意的是他八年級時曾經在帝都比賽的橄欖球隊裡當過守門員。他們也許還注意到了德克蘭的父親在晴天時停在車道上的名爵牌汽車。
「中間凸起的雞冠頭——不可取。」德克蘭說,「還有滿頭的髮膠也不行。把你的頭髮留長一點,做個偏分。」
德克蘭那一頭難以駕馭的鬈髮已經從那頂繡著「美國公開賽」字樣的帽子下面滋了出來。就連康奈爾的大都會隊帽子也沒有達標——聽說只有幼稚鬼才會戴繡有某支具體球隊標誌的棒球帽。
「至於這些褲子嘛……你看上去就像是要從飛機上跳下來似的。你看看周圍,有沒有穿zcavaricci或是bugleboy牌子的褲子?你要這麼多的口袋和環孔做什麼呢?你穿著這身行頭都可以去做建築工人了。你只能買牛仔褲,而且是最普通的款式,不能是那種酸洗的不雅觀的樣式。」
康奈爾的母親就曾給他買過德克蘭最憎恨的那種牛仔褲。康奈爾忍不住注意到德克蘭的母親似乎把他的每個細節都打理得十分得當:他的校服褲子被熨燙得十分平整;三明治也被整齊地用油紙包了起來,看上去就像是聖誕禮物一樣,旁邊還排列著用透明袋子裝著的迷你胡蘿蔔——每一根胡蘿蔔都彷彿在叫嚷著「我很健康」之類的話——以及兩片滾圓的手工巧克力碎片燕麥餅乾。她甚至還把他的餐巾也整齊地疊成了三角形。除此之外,不僅德克蘭在學校裡的裝束看不出任何線頭,康奈爾簡直不敢相信他的家裡也是如此整潔完美。康奈爾自己家的房子就從沒有過科因家的這番模樣,何況科因太太同樣擁有一份全職工作。
「別把褲子緊緊地捲起來,那完全是工人的打扮。」
他猜測自己此刻注視德克蘭的眼神一定很像是土著部落的人第一次接觸到了文明世界是什麼樣子。
「丟掉那些銳步牌的便鞋吧,買幾雙平底帆布鞋,貝斯牌的就行。沒有人會穿三角褲了。你得穿四角褲,而且只能穿四角褲。」
「四角褲。」
「沒有例外,我已經不能再強調這件事情了。」
「我會去買一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