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那天已經安排了不少事情。」

他幾乎從未做過任何計劃。對於這種拖延策略,她忍不住一笑了之。

「那你跟我說說看。」她說。

「大都會隊的比賽門票。」他回答。

「你買了門票?一定要星期六去嗎?」

「我有個同事給我留著票呢。我說了要看看我太太的安排。」

他的臉上露出了充滿希望的神情,彷彿真心以為她看不穿自己的詭計,也就不會和他爭辯似的。第二天晚上,他還真的拿出了門票,但毫無疑問是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從體育館買來的。他甚至還買了4張票,而那多出來第四張票就是為了證明自己所說的話的真實性的。

星期六到了。這是5月初一個陽光明媚的溫暖日子。她不得不承認,這的確是個觀賽的好日子。有了那張多餘的門票,康奈爾帶上了法西德。7號線地鐵上坐滿了身穿幼稚運動服、身上洋溢著青少年般過剩活力的成年男女。當列車的車門在威利點那一站開啟時,她感覺自己的心情也被人群中的輕快氛圍帶動了起來。這一次,他們沒有像往常一樣沿著之字形的坡道向頂上走去,而是在爬了一段樓梯之後停了下來。邁出走廊,他們一下子就被淹沒在了一片光亮之中,眼前出現的球員看上去和平日見到的真人大小一樣。

感覺到自己的座位頗受樓上的觀眾嫉妒,兩個孩子顯然有些得意揚揚。看到球員們正在場上進行擊球練習,他們也拿出了自己的手套。康奈爾從沒有忘記過要戴著手套來看比賽,無論多麼不舒服也堅持要戴上幾個小時的時間,但還沒有接到過一個球;這主要是因為他們所坐的位置一直都不好。然而,坐在較低的看臺上時,戴上手套倒是一個好主意。

詢問過他們想要吃些什麼、喝些什麼之後,埃德起身去給他們買東西。沒有他在現場主持大局,兩個孩子開始彼此連續說起了一些讓人不明所以的詞語:猛擊、必死高飛球、帆船頭、繞過海角、三壘、髒東西、曲線球。聽著他們講話的聲音,她感受到了一種冥想般的平靜。埃德觀賞球賽或收聽實況轉播的時間對她來說是最好的思考機會。她向來清楚棒球的基礎規則,而埃德也曾成功地給她解釋過不少更為複雜的規則,但她還是不能理解這種遊戲在她的丈夫和兒子心目中近乎崇高的地位。在他們心中,陳舊的球棒和開裂的皮手套就像聖物一樣值得膜拜,正如幾個世紀前的人們連聖人的手指和脾臟也要拿來膜拜一樣。實際上,兒子在棒球方面的廣泛涉獵讓她印象深刻。在允許自己的大腦吸收這些知識的過程中,康奈爾儼然變了一個小小的學者。父子倆研究退役運動員資料時的專注堪比人類對於歷史的渴望——彷彿化身成了某個年輕的國度裡從未上過戰場的勇士,在面對曾經的敵手留下的劃時代的瞬間時還是感覺自己有些渺小。有關棒球的豪言壯語總是讓人想起古代文物:靜默的石頭、莊嚴的舉止、從路人到聖人的昇華。康奈爾和埃德甚至還會為自己收看、收聽甚至是到場觀看過的比賽撰寫評論,彷彿針對比賽的描述比比賽本身更為重要。埃德還總是熱情地評論某些體育專欄作家的寫作能力,可她卻從未讀到過這些人的文章——裡面無非都是些陳詞濫調,卻被加持了史詩般的光環。她倒是更樂意關注來球場看球這種體驗本身蘊藏著的樂趣:熱狗夾雜著德國泡菜的味道、計分板翻動起來的巨大響聲、兒子和她擊掌時的感覺。

埃德去了很長時間。她開始四處搜尋他身上穿著的那件會員俱樂部外套。經過不懈搜尋,她終於在另一個區域裡找到了他,看到他正倚靠在欄杆上,像站在瞭望臺上瞭望員一樣用一隻手擋著眼睛。他的票根還在她的口袋裡,所以他無法把它出示給試圖讓他不要在此停留的引座員看。她可以看出埃德的情緒越來越急躁了,以至於反手打了第二個前來阻止他的引座員的手。她最討厭讓自己成為別人注意的焦點,但他隨時都有可能被趕來的保安帶走,害得自己當眾出醜。於是她站起身來喊叫著他的名字,還揮舞起了雙臂。看到她的身影,他掙脫了引座員的攔阻。好在引座員看到秩序逐漸恢復正常也沒有繼續追趕他。他端著托盤費力地沿著走道走了下來,她接過之後趕緊把裡面的食物和飲料分給了兩個孩子。

他站到了自己的座位前。「你到底去哪兒了?」

她偷瞄了一下四周,想要看看有沒有人在偷聽他們的談話。「我就在這裡啊。」她邊說邊試圖勸他冷靜下來。雖然還沒有人注意到他們,但她和埃德已經快要到劍拔弩張的地步了。

「我找不到你。」他厲聲喝道。

「我發現了,親愛的。但是你現在不是回來了嘛。」

「我到處在找你。」

「埃德。」她安慰他道,「我就在這兒,你也在這兒,我們好好看比賽吧。」

兩個孩子正沉溺在美食的誘惑之中,因而根本沒空留意埃德的情緒。他還是沒有坐下,依舊站在那裡張望著人群,彷彿混淆了他視線的原因就藏在別人的後腦勺裡一樣。法西德無精打采地擺弄著一隻蠟色的椒鹽捲餅,而康奈爾兩口就吞下了一隻熱狗,此刻正啃著自己的椒鹽捲餅。在終於決心拋開剛才的煩惱之後,她拽了拽埃德的袖子。只見他一屁股坐了下來,開始不懈地反覆捋著自己的褲子,彷彿是在試圖搓揉自己的大腿來取暖或是撣掉麵包碎屑似的。他沒有給自己和艾琳買任何吃的東西。

「我們的吃的呢?」

「我沒給咱們倆買東西。」

她不可置信地搖了搖頭。「那我們吃什麼?」

「你又沒說你要吃東西。」

「難道我非要提要求才有東西吃嗎?」她從康奈爾那裡揪了一塊椒鹽捲餅。

「等一下。」他說道。一個賣熱狗的人正好進入了他們所坐的區域。他揮手示意那個人下來。

「我覺得你已經不會思考了。」拿到熱狗之後,她開口勸誡丈夫,「我得提醒你自己留點神,埃德。」

「我們好好看比賽吧。」他回答。

幾局過後,大都會隊朝著他們的座席方向扔出了一個高界外球。她能夠感覺到那顆球正衝著他們飛來。球快要靠近時,時間似乎慢了下來,所有人的心中都充滿了期待。只見它在風中搖擺著,眼看著就要改變方向了。就在這時,它飛到了他們的頭頂上。周圍所有人都伸出手來夠球,可它卻徑直朝著埃德飛了過來。他笨拙地伸手碰觸了它一下,結果手一滑,害得球又彈了出去。一陣混亂之中,坐在他後面的那個男孩抓到了球。

就在那一瞬間,康奈爾露出了驚呆的神色。命運之神的手剛剛劃過了康奈爾的脖頸。他緊張得渾身顫抖,如同油鍋裡的油滴一樣坐立不安。

「哇!」康奈爾朝著自己的父母、法西德還有身邊所有聽得到自己的人喊了起來,「你們能相信嗎?」

那位「獲勝」的球迷在朋友們友好地拍著自己的後背時堅毅地望向了遠方。如此故弄玄虛卻又沒有自鳴得意的舉動反而引來了更多的關注。

埃德看上去很失望。「真對不起,小傢伙。」他說道,「我試著為你接球來著。」

「沒關係的,爸爸。」

「我真的很抱歉。」他看上去有些淒涼,「我感覺很糟糕。」

「也許如果你戴著手套就好了。」康奈爾一邊體貼地回答,一邊伸出了自己的手套。埃德轉過身來詢問那個男孩可否讓他看一看那顆球。艾琳眼看著對方一臉警惕地把球遞到了他的手中。康奈爾也滿眼渴望地握了握那顆球。艾琳本擔心康奈爾會央求她把球留下,但過了一會兒他便默默把它還了回去。球的主人趕緊偷偷摸摸地把球塞進了口袋裡。就是這樣一種護身符式的東西、人為戰爭的戰利品,竟能讓人類的情感衰退到如此原始的水平。每一次有高球朝著他們的方向飛來,無論球飛得多遠,康奈爾都會拍一拍自己的手套,而她卻想不出任何話來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