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埃德從紐約大學畢業之後便一直在布朗克斯社群大學任教,成了一名助理教授。在不久的將來,他會升任副教授,然後很快就能坐上正教授的位子。

「你那才不叫什麼快速通道呢。」她嘴上怨恨地說著,眼睛則望著他在窗戶上的倒影,不想直視他的臉龐,「而且我也不在乎你多快能夠當上正教授。」

結婚5年之際,也就是艾琳年滿31歲那一年,夫妻兩人決定停止採取計生措施,試著懷上一個孩子。在她所工作的愛因斯坦醫院裡,身為護士長的她擁有良好的聲譽,因而十分自信自己在短暫休假之後還能夠重返這個領域。要是埃德答應了默克公司的邀約,她早就可以辭職不幹了。

7個月過去了,她的肚子還是一點反應也沒有。這不禁讓她感到有點擔心。雖然她的年紀並不算太大,可心裡很清楚自己應該理性地估算一下了。在這件事情上,他們一直都抱著順其自然的態度,性生活也都很隨性。她決定將懷孕這件事情作為一個有意識的專案來執行,將自己處理其他事情的注意力全部轉移過來。她繪製了一張排卵時間表,並要求埃德遵從她的計劃。兩人還雙雙去了醫院接受檢查。埃德的精子量很正常,活躍程度也很不錯,而她的卵巢也沒有什麼問題。每次來月經時,她都會哭上一鼻子。埃德只好在一旁安慰她。

終於,在嘗試了6個月之後,她懷孕了。一抹嶄新的亮光就此照進了她的靈魂,彷彿那些曾讓她倍感煩惱的事物全都遠離了她。她的笑容多了,對埃德的管束少了,監督手下的護士工作時也寬容了不少。就連她自己也為自身心態竟能如此平和而感到驚訝。她從未想過自己會成為一位全能的「大地母親」,可她做到了——雖說有些疲憊不堪,卻還是做著一日三餐,家務也處理得井井有條,臉上還時刻掛著微笑——甚至應該說是燦爛的笑容。她不會再為晚間新聞的內容而感到憤怒,在高速公路上被人插了隊也是隻無所謂地聳聳肩、變換一個車道,一心只希望所有人都能安全地到達自己的目的地。

母親來家裡看她時翻閱了一下報紙,然後讚許著嘟囔了幾聲,把報紙遞到了艾琳的手上。

「給。」母親說道,「讀讀這篇,你沒準能學到些東西。」

這是一篇關有關羅斯·肯尼迪的文章,其中一段講到肯尼迪的孩子們會把衣架藏起來,好讓母親找不到東西打他們的後背。艾琳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過母親用衣架打她的事情了,一方面是因為這些記憶實在不太美好,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它已經徹底融入了她的童年之中,根本就不用去費力思考。即便這麼多年過去了,一想起母親舉著那個小小的金屬「鞭子」抽打自己的畫面,她還是能夠體會到一種切膚之痛。

「看到了嗎?」艾琳把報紙遞回來的時候,母親驕傲地對她說道,「不只是我一個人會打孩子。如果羅斯·肯尼迪可以這麼做,那麼我也可以。你也應該學一學,不過我猜你是下不去手的。你這個人太軟弱了。」

如果艾琳沒有懷孕,一定會滔滔不絕地反駁她,告訴她金錢不一定能買來地位,她的舉止說明她還是皇后區的一名清潔女工之類的,想必這一定會戳到母親的痛處。然而,艾琳卻開口答了一句「我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風格」,並且當即下定決心,即便心裡再生氣也不會動手打孩子。

懷孕幾個月之後,她遭遇了流產的厄運。毀滅性的哀傷之情籠罩了她,讓她感覺有苦難言。更糟糕的是,她在冥冥之中回憶起了一段塵封已久的記憶。也許母親的那次流產經歷一直都在影響她們母女二人的生活。雖然她從未有意承認過這一點,但在內心的絕境之中,她始終都在擔心自己很難設法保住肚子裡的孩子。

她試圖不讓埃德看出她有多麼不安,因為她需要他繼續嘗試讓自己再次懷孕,而且她暫時不想讓他感覺幫她放下包袱是一件多麼英勇的事情。又一年過去了,沒有任何結果。在餐廳裡就餐時,她開始習慣多喝一杯酒,就連每次在家做飯時也會喝上兩杯。她還開始成箱地購買自己喜歡的葡萄酒,把它們悉數儲藏在地下室裡。這不僅是為了在親友到訪時拿出來與大家共飲,更是因為成箱的購買價格比較便宜。她感覺自己逐漸能夠理解母親當年的生活了。不過她還是有一定自控力的:她每天都會去上班,還會定期把收入存進自己的銀行戶頭裡。

埃德已經不再費力安撫她的情緒了,似乎已然接受了自己膝下無子的命運。有時候她也曾猜想他是否會為此而感到釋懷。儘管他極力否認,但在她看來,他應該是不會太介意將作為一個父親所需付出的時間全都留給自己的。一次,他在計劃好要進行一次嘗試的那個夜晚表示自己太累了,隨即遭到了她的一陣指責,說他破壞了他們的計劃。她知道自己有些歇斯底里,但就是無法剋制自己。

她的朋友們在生兒育女方面都沒有遇到什麼麻煩。辛蒂·寇克力在5年的時間裡生了3個女兒,直到為傑克生下了兒子肖恩。瑪麗·卡達西在產下兒子史蒂文之後又懷上了雙胞胎卡麗和薩凡納。凱莉·弗拉納根的女兒伊芙琳生下來便有兔唇,但比她小几歲的弟弟亨利卻越長越像嘉寶公司商標上的那個可愛寶寶。他們接到了一通又一通傳遞好訊息的電話,收到了一張又一張慶祝新生命降臨的卡片。艾琳的閨蜜中唯一沒有生育的人是露絲·麥奎爾,因為她還需要撫養自己的7個親妹妹中最小的那兩個。當露絲向艾琳提起自己絕不會要小孩這件事時,艾琳覺得自己和她更加親近了。她們可以一起面對無兒無女的人生。

每次參加朋友子女的生日聚會,看著孩子拆開生日禮物的樣子,艾琳都會飛快地咬著自己的指甲。她相信所有人都能從她強顏歡笑的表情之中讀出她的想法。她總是會花上一大筆錢,給小壽星買上一大堆的生日禮物,然後緊張而又期待地看著那個孩子撕開禮物的包裝紙。她希望自己買的那份禮物正好是孩子此刻最需要的東西。

無兒無女的境況為埃德免去了半夜起床餵奶、更換尿布或是去兒科醫院看病的負擔,讓他可以無拘無束地追求自己的職業興趣。他承擔了神經介質方面的重要研究工作,在各種會議上進行演講,並在同輩人中率先獲得了正教授的職稱。

她不再把每一次的月經都看作是自己女性化的全民公決,出於彌補的心態轉而把所有的活力都投入了工作之中,因而也連續晉升了好幾次。她感覺自己在上司和同事的眼中就是新型女性的代表——要知道那還是1975年的事情——願意為了事業犧牲自己的母親身份。男人們都十分尊重她,而母親們則對她充滿了反感。只要她願意全身心地追求,機會還是會有的。

然而,流產的噩夢仍舊縈繞在她心頭。她夢到自己坐在馬桶上,聽到異樣的撲通一聲響,發現馬桶裡有一個小小的嬰兒正睜著眼睛望著她——她看不出孩子的性別——那雙眼睛裡充滿了憤怒,眼皮緩緩地眨著。她在驚慌中醒來,同時也搖醒了埃德。從此,她每一次上廁所時都故意不望向馬桶裡面。最終,她和埃德習慣了沒有孩子的生活,並開始享受這樣的日子給他們帶來的無可爭辯的好處:和其他夫婦一同出遊時,他們不必費心照料孩子;作為叔叔和阿姨,他們可以肆無忌憚地寵溺那些孩子;與此同時,他們還可以把養育孩子的精力全都投入到經營自己的事業上來。也許這就是艾琳在得知埃德拒絕了部門主任一職、打算專心任教和鑽研時感到心灰意冷的原因——他彷彿是在告訴她,他不愛他們的孩子。

為了彌補自己拒絕主任一職給家裡帶來的經濟損失,埃德開始在紐約大學的夜校裡兼職教授解剖課。回到家中短暫停留並吃過晚飯之後,他便會坐著地鐵返回市區。做完解剖回來,他聞上去如同一具酸臭的屍體一般。她不能忍受他在碰觸完屍體之後再來碰觸她,因此每當他嬉鬧著伸手摸她時,她總是會長聲尖叫著跑開。

紐約大學生物系空出了一個可提供終身任期的教職。埃德的一位指導老師正好就是遴選委員會的一員,因而提醒埃德認真考慮一下自己是否要提出申請。

她也力勸他申請這個職位。畢竟紐約大學的聲譽顯然還是不錯的。

「布朗克斯社群大學需要我。」他答道,「任何人都可以在紐約大學教書。對我來說,重要的是要讓學生們在畢業時知道自己接受過真正的教育。我想要幫助他們考進紐約大學。我想要他們準備好滿足那些要求。」當然,他留任的理由不僅僅是這些:紐約市可以為他提供天衣無縫的退休計劃和豐厚的健康福利,紐約大學不能保證他能夠獲得終身教職;而他在布朗克斯社群大學裡擁有一座不錯的試驗室,在紐約大學裡能夠進行的研究在這裡也同樣可以進行,他在這裡還可以申請各種撥款。「心懷正確的抱負就夠了。」他說。

最終,他並沒有提交那份申請。面對那些曾聽她激動地講述丈夫在紐約大學可能會有怎樣前景的人,艾琳為埃德的選擇做出了辯護:只要機會一到,他遲早會成為社群大學的教務長。她說,這種前途可不是說有就有的。因此,只要好好利用自己職業經歷,他還是有希望在聲譽更高的學府中謀得一個與之旗鼓相當的管理職位的。

他仍舊在夜校裡任教。如今,每當他帶著滿身的屍體防腐劑臭氣踏進家門時,她不僅不會讓他靠近自己的床邊,而且在他洗完澡之前都不肯和他擁抱、親吻和打招呼。儘管之後的晚飯和清洗碗盤環節能夠讓氣氛緩和不少,但她大多數時候在上床之前都不會碰上他一下。她並不會為自己將他拒之千里而感到難過。這是他自己做出的選擇,因而沒有理由期許自己可以擁有想要的一切,尤其是在她為他的快樂做出了巨大犧牲的情況下。

後院裡那棵高大的樹木恣意伸展的樹冠不僅蓋住了奧蘭多家的山牆房頂,也遮擋住了他們臥室的大部分陽光。靠近35歲的門檻,他們已經逐漸萌發了長者的心態,於是只好依靠夫妻生活來拖延歲月的腳步。怒火不時地攪亂他們的心境。可即便兩人連續幾天都處在爭執之中,卻誰也沒有離開過誰。她也曾想過要離婚,並懷疑他也動過同樣的念頭,但兩人誰都沒有公開提起過這個話題。他們知道自己是永遠也不會切斷這份姻緣的,而這樣的共識也開啟了通往他們內心深處的大門。躺在床上的他們變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為彼此的愛情生活注入了新的力量。她不知道自己的朋友們是否也走過相似的路,卻始終沒有勇氣開口去問。

艾琳35歲那一年,在她早就放棄去擔憂自己不孕的問題時,她懷上了一個孩子,並於1977年3月15日前幾日的某個黎明順利產下了一個嬰兒。此前,她和埃德已經躊躇了好幾個星期的時間,不知道生下來的若是個男孩應該起什麼名字才好。讓負責填寫出生證明的那個姑娘倍感錯愕的是,直到艾琳生產後的第二天早上,夫婦倆還是什麼也沒有想出來。露絲專程乘車過來探望她,意外地將自己的書落在了醫院的床頭櫃上。第三天早上,那個姑娘再一次前來看望艾琳,並告訴她,她可以隨時親自到市政廳去提交命名檔案。艾琳的目光落在了露絲留下的那本書的作者署名上:布里奇夫人。她從沒有聽說過這個人。她有個遠房親戚名叫康奈爾。她之所以選擇康奈爾是因為它聽上去更像是一個姓氏而不是一個名字,就像她輔助的那些醫生常有的高雅綽號一樣,她也想讓兒子的人生擁有先發制人的優勢。

就在康奈爾長到幾個月大的時候,她像是剛剛從一場長眠中甦醒過來一樣,突然意識到兒子的降生對於這個家庭來說事關重大。此後的那段時間裡,她逼著埃德再要一個孩子,不過最終還是因為害怕自己這種高齡產婦會給孩子帶來什麼生理缺陷而作罷。看來,她的未來全都要指望這個男孩了。

她驚奇地發現,自己居然這麼喜歡給孩子洗澡。她猜想,認識她的每一個人應該都會對此倍感驚訝。只要她一放下塞子、開啟水龍頭放水,心中就會產生一種不同尋常的平靜感覺。她一手託著他的頭和脖子,用前臂內側支撐著他的身體,並用另一隻手來給他清洗身體,握著洗澡布擦拭著他皮膚上的每一個小小的紋路。看著那張無聲地望著自己的笑臉,她心中壓抑的情感一下子全都煙消雲散了。幾滴小水花濺到了他的臉上。只見他咳嗽了幾聲,隨即便令人難以置信地平靜下來。等他長大一點、可以坐在水池裡之後,她會把一塊吸滿了水的毛巾遞給他把玩吸吮,自己則一邊拿著另一塊布給他擦洗身體,一邊愉悅地聽著他充滿活力地用小小的嘴唇吮吸毛巾的聲音。

等他再長大些、可以坐進浴缸裡時,她最喜歡望著他踮著腳尖站在浴缸的邊緣,揮著手想要觸碰洗澡水的樣子。憑藉他那股努力轉動後脖頸上小小肌肉團的熱情勁兒,說不定真有可能頭朝下跌進浴缸裡去。他會飛快地拍動水面,把四濺的水花灑得浴缸外面到處都是。當她在他的一頭黑髮上搓揉洗髮水時,他總是會一邊咯咯地笑個不停,一邊試探性地歡快拽著自己的小雞雞。他還會抓著沖洗用的杯子裝肥皂水玩,害得她總要花上很長的時間才能夠把它從他的手裡奪回來。她喜歡在他洗完澡之後用毛巾把他包裹起來,在他小小的身體上撒些痱子粉,為他穿好紙尿褲,然後拽著他小小的四肢,為他套上睡衣,體會他穿上柔軟的衣物後所感受到的那份平靜和自在。為他扣上釦子的過程總是讓她感到莫名愉悅。聞著他身上的嬰兒體香,她簡直想象不到自己若是沒有他該怎麼活。她懷著極其驕傲的心情給他洗澡、在他睡前為他更衣、抹掉他溼乎乎的頭髮上掛著的最後幾抹水滴、給他餵奶、把奶瓶遞到他的手裡、將他放到床上、起夜時用指尖感受著他起伏的胸口和平緩的心跳……這一切都讓她興奮不已。儘管她總是睡不著覺,筋疲力盡,還總是擔心自己醒來時會發現一切只不過是夢境,她還是時時刻刻都在惦記著他,充盈的母愛讓她在睡夢裡也想把他從嬰兒床上抱起來,緊緊地摟到胸口,親吻他柔軟的脖子。如果說有些事情是難以言表的,那麼這肯定就是其中的一件——像她這樣的女人在面對自己漂亮的寶貝兒子時內心究竟能夠獲得多少快樂。她知道這樣的畫面無法永恆;她很快便會對他嚴加管教,期望他能夠成就一番大事。但她至少還可以享受這個階段,在自己的心裡珍藏足夠她品咂許多年的美好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