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的秋天,艾琳升入了大學二年級。又有一撥親戚開始從愛爾蘭移民過來。她是多麼地歡喜啊!當然了,有時公寓就像是病房一樣擠滿了剛剛到達、四處尋親的人。他們佔領了地板上的每一英寸地方,就連她的床也不放過,但最重要的是:有了這群人在身邊,她的父親再度恢復了活力,就像馬戲團裡用鼻尖頂著球的動物一樣到處娛樂著大家,而她們母女則合力在喧鬧中維持著秩序。
先後有不下十幾個人曾在這座小小的公寓裡落腳:艾琳母親家年紀最小的妹妹瑪吉(她只比艾琳大幾歲,而且艾琳的母親從沒有見過她);艾琳的姨母蘿尼和莉莉;艾琳的叔叔德西、艾迪和大衛;艾琳的堂表親諾拉、布蘭登、米奇、伊蒙、德克蘭、瑪格麗特、特里希和西恩。每一批訪客都會有2個、3個甚至是4個人和他們住在一起,直到他們在洛克威、伍德勞恩或是茵伍德找到新的住所,下一批才會如約而至。艾琳此前從未感受過一大家子人圍坐在餐桌旁的感覺,因此每每夜半醒來,聽到他們發出的微弱呼嚕聲或是翻身的聲音時,都確信此刻絕對會是她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德西叔叔是她父親家年紀最小的弟弟,也是第一位下榻在她家裡的訪客,搬進了他父親的房間。父親第一次不在家的時候,艾琳纏著德西叔叔問了很多問題。想讓他開口說話其實並不難,因為他的話匣子一旦開啟就像水龍頭一樣再也關不上了。
「你爸爸深愛著金瓦拉。」德西叔叔說道,「他是你能夠想象到的最幸福的傢伙,每天都咧著大嘴笑個沒完。《土地改革法》頒佈之後,我們不得不搬到了洛赫雷。雖然那裡的牧場條件更好,但我相信他自從離開那片田野和那座他小時候幫忙建起來的房子之後,就再也沒有忘記過心中的那份傷痛。」
德西叔叔的故事彷彿讓公寓、鄰居和一切外界的雜音都煙消雲散了。他伸手揉搓著長滿鬍子的下巴時,周圍的一切也都隨之安靜了下來。
「搬家的時候我的年紀比他小得多,大概只有7歲左右吧,所以花了大把的時間參與新房子的建造。我們真的是‘白手起家’。爸爸會帶領著我們這些男孩子挖掘黏土,從泥塘中拽出木頭,或是收穫茅草來鋪設房頂。我告訴你,那座房子至今仍屹立不倒。除了你爸爸之外,所有人都感到很滿意。他說,如果他們能夠違揹你的意願奪走一座房子,就還能奪走另一座。他根本就無法安定下來。我猜,天空才應該是他的天花板吧。有一件事:他從不需要別人三番兩次地提醒他去工作。上帝啊,連一次都不需要。他永遠都在工作。他建造的那些石牆——足有1英里長。
「他想要的只不過是一點可以用來打牌的錢。那時候流行一種可以一連打上5天5夜的牌局。除此之外,他還想要回到田裡去工作。如果我告訴你他的力氣大得足以掰彎一把錘子,你可能都不會相信我。他只想去拔頑固的蔬菜。後來,1931年的時候——你爸爸當時應該已經有24歲了——我們家裡在都柏林做轄區警察的大哥威利得了白內障,瞎了一隻眼睛,因此只好回到了農場上。這片小小的土地並不足以供養我們的爸爸和兩個兒子,而整座荒涼的島嶼上也沒有別的工作可做。起碼沒有適合你父親這種人做的工作。」
他揚起一邊眉毛,誇張地舔了舔舌頭,彷彿是在暗示自己的大哥無處容身的悲劇昭示著他必將離開那片國土的劫數。
「我們的爸爸所能做的就是給他買上一張船票,送他到這裡來。雖說想要移民的是威利,不是你的爸爸,但那是不可能的。這個國家不接受病弱的人。
「我們的爸爸給了他3個月的時間,而他把這些時間全都用在了耕田、耙地和播種上面,既不吃飯也不睡覺。大家都以為他打算死在田裡了。他的朋友們為他舉辦了記憶中最盛大的告別派對,足有三天三夜。多麼美好的時光啊!最後,你爸爸從派對上直接返回了田裡。大家試著勸他進屋睡覺,但他就是不聽,整整工作了一宿。一早,我們的爸爸手握著船票走出了家門;我跟在他的後面,發現你爸爸正在狠狠地拔著野草。我永遠也忘不了他當時說的那些話。」
德西停頓了一下,站起身來表演起了當時的情景。
「‘麥克爾·約翰。’我們的爸爸叫道,然後伸手把票遞了過去。」他假裝遞了一張票給她,「‘你必須得走了。就是這樣。’然後他就轉身走回了屋裡。」德西也轉過臉去,跨了幾步之後又繞了回來。「我和你爸爸在那裡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後來還是我們的媽媽把他送上了船。」
他坐下來,盯著自己空空如也的茶杯。她站起身來為他續了一杯茶。
「我還記得你爸爸寄回來的第一封信。」德西一邊嚼著酥餅一邊說,「他說最讓他糾結的是想起威利肯定不知道該如何照顧自己留下的那些作物,所以只能任由它們長時間地爛在地裡。事情的確如此。他把自己一路上的心路歷程全都寫了下來,說他可以想象那些作物腐爛在地裡,釋放著糖分,豐富的營養就這樣被通通浪費掉了。他說他永遠也不會再種下一顆種子了。我的哥哥派迪——你表弟帕特的爸爸,願上帝保佑他的靈魂——已經在這裡住了好幾年了,是他推薦你爸爸去勝斐爾上班的。他們一看到你爸爸,便安排他去拖運酒桶了。」
她知道父親對於自己會寫字這件事有多麼驕傲,因為和他一起的夥伴大多都是文盲。每一次父親戴上閱讀眼鏡在支票和送貨單上簽字時,她都會饒有興致地在一旁觀看。但是她還是無法想象他坐下來寫信的樣子——尤其是一封直抒胸臆的信。他最直接表達個人情感的瞬間便是某些愚昧懶散、唯利是圖的人惹毛他的時候。
她心裡明白父親也曾年輕過,但卻從沒有真正思考過那到底意味著什麼。如今,她終於可以把他看作是一個漂洋過海、追求新生活的年輕人;一個心中懷有一絲遺憾和傷痛,卻只能默默忍受的勇敢男人。但她還是不夠了解他。她想要找到一個和他相似、卻又沒有他那般冷酷外表的人:某個被命運考驗過,卻又保持著多一點天真的人;一個有能力擺脫並超越眼前充滿磨難的生活的人。如果說父親有什麼弱點的話,這就是了。她知道自己總有辦法讓自己堅強起來。
她需要一個「樹幹粗壯但樹枝纖細」的男人。他能夠開出美麗的花朵,即便只為了她一個人。
也許是收留所有的親戚給了她的父親一個安頓下來的理由,也許是管理層薪水的力量一直在約束著他。不管是為什麼,當她的父親從司機晉升為司機主管之後,離奇的事情發生了:他不再外出,而是開始在家裡酗起酒來。以前,她可從沒在家裡看到過父親把酒杯舉到嘴邊。他待在家裡自斟自飲的樣子是那樣泰然自若,臉上帶著安逸隱忍的神態。要是換做她的母親,家裡早就要鬧得雞犬不寧了。可他卻能喝得溫文爾雅、有禮有節,這無疑是一種進化。
他買了幾隻精美的杯子,在裡面加上幾個冰塊和一指高的昂貴威士忌酒,一個晚上總是會喝上那麼一兩次。無論家裡住著什麼親戚,他的這個儀式總是雷打不動,彷彿這只不過是一種有益健康的消遣方式,一個能夠高效過濾他計劃引擎中殘留泥巴的方法。他還購置了一些新傢俱、一臺洗碗機和一張手工製作的東方地毯。他買了一臺電視機;有些晚上,所有人都會圍坐在一起看電視。艾琳心中幸福的魔咒唯一破滅的一次,是她在大家都屏氣凝神地關注著一部大片的緊張環節時偷瞄了母親一眼,期待著母親和別人一樣專注地看著螢幕,結果卻發現母親的雙眼正緊緊地盯著丈夫手中的酒杯,就像是一隻在等待餐桌上掉下零星食物碎渣的狗一樣。
她和比利·瑪拉嘉一起去了位於桑尼塞德的「起錨」酒吧。比利比她大1歲。從邁科克蘭西畢業之後,他找到了她的父親,想請她的父親幫忙給自己在勝斐爾找一份工作。他顯然已經暗戀艾琳很多年了,或者她的朋友是這麼說的。她對他並不感興趣,之所以願意和他出去不過是因為日後可以聲辯自己給過他一次機會。很多女孩都願意對比利投懷送抱。他長著一頭茂密的金髮,看上去結實得足以把一個人吊在他的髮尾上。他既壯碩又有魅力,就連身旁的同性也都十分喜歡他。她能夠看到他身上的感染力,卻無法和一個最大的志向便是開卡車的男人過上30年。
「起錨」酒吧裡十分昏暗,空氣中飄蕩著一股發黴的味道。她和比利剛到的時候,一支樂隊正在演奏。不過他們很快便收拾樂器走人了,轉而改成了自動唱機在播放。人群中無論老幼全都活力四射。
她以前從沒喝過酒。她瀏覽了一遍酒單,點了一杯冰凍果汁雞尾酒,想了想便仰起頭一飲而盡。比利翹起了嘴角,露出了讚許的燦爛微笑。
「我還記得自己上班第一天時的情景。你爸爸說我是個愛爾蘭佬。他把所有在美國出生的愛爾蘭人都稱作愛爾蘭佬。我敢保證,這話從他的嘴裡說出來絕對會讓人感覺是一種榮譽。」她忍不住一直盯著比利,看著他搖晃著平底酒杯裡的冰塊以及他嚥下一口酒之後用毛茸茸的手背擦嘴的樣子。「他分配我負責一條往返斯塔頓島送貨的路徑,那意味著一筆額外的區域薪金。我工作的第一天,一個像我這樣自命不凡的孩子,他想要確保我能夠賺到錢。他說:‘你一路上一共要停12站,6個小時就能跑完,但你不到10個小時不要回來。’我不明白,也並不想讓他覺得我是個懶骨頭。於是我告訴他:‘先生,如果我6個小時就能跑完,那我就爭取5個小時回來。’他看著我,好像我是個十足的傻瓜一樣。‘如果你開不到10個小時,’他答道,‘那就不要回來了。’」
他談論她的父親時一臉神采飛揚的樣子,以至於她都搞不清楚他到底愛的是誰了。她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很快就用吸管嘬完了高腳杯裡的甜酒。看著空空如也的酒杯,她不禁感到有些緊張,彷彿自己的身體已經開始失控,腦袋也微微有些刺痛,說話的時候嘴唇還有些遲鈍,頭也變得愈加沉重。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踏上了遠離夢想的第一步,而最嚇人的則是這整個過程竟是如此輕而易舉。她所要做的就是把杯子裡的東西全都灌進自己的胃裡。為了消除那些令她不安的想法,她很快又點了一杯酒,一飲而盡,腦袋裡嘰嘰喳喳的聲音很快便安靜了下來。她一直都在試圖回應比利迫切注視著她的目光,可滿眼只有他那張奇特、蒼白而又鬆弛的臉以及兩隻突出的耳朵。她想象著他矮上她幾釐米、穿著橫條紋t恤衫、留著鍋蓋頭的樣子。在聽他講述一個小故事的過程中,想到自己面前這個明明還是個男孩的人在別人眼中竟然已經是個成熟的男人了,她忍不住笑了起來。那個看上去無疑比她的父親小上一兩歲的酒保給了她一個比利沒有看到的眼神,似乎十分同情這個男孩。艾琳點的第一杯酒裡甜糖漿的味道太重了,但她喜歡自己點的第二杯酒,於是又連著要了3杯。
過了午夜,比利才把她送回家。事後她聽說比利在她父親面前連聲求饒,說她就像瘋了一樣,每當他試圖勸她回家時,臉上都會捱上她一拳。他表示自己不想讓別人在她的身上打什麼歪主意,於是堅持要送她回來,不肯把她和那群禽獸留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父親就把她叫了起來。她在浴室的瓷磚地板上癱了好幾個小時,頭靠著馬桶圈,只有感覺想吐的時候才會坐起身來。等到她把胃裡的東西吐得一乾二淨,父親才讓她去沖澡,然後帶著她走到聖塞巴斯蒂安教堂去參加彌撒儀式。
「你和其他人沒有什麼區別。」他說,「得不到特殊豁免權。」
新建教堂裡的空調吹乾了她身上的汗水,凍得她直打哆嗦。其間她站起身來走到聖器收藏室的洗手間上了一次廁所。若是她不小心睡著了,便會被父親用手肘推醒。聖餐儀式時,她不得不強行把那一大堆東西嚥進嗓子眼裡。站上祭壇的那可怕的一刻,她生怕自己會忍不住吐出來。返回靠背長凳的過程中,她一路都邁著從容不迫的步伐,試著做了幾次深呼吸。最後,她還是曠了一天課。
星期五晚飯過後,待廚房已經清潔一新,她的母親也返回了房間,父親拉著她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如果你傻到會做出這種事情來,」他開口說道,「就不能不做好充分的準備。」
他走到酒櫃旁,拿出了幾個平底酒杯,把它們一一放在了咖啡桌上。緊接著,他又轉過身去,抱回了幾個不同種類的小瓶威士忌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