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艾琳試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放棄了,一頭倒在了母親的那半邊床上睡著了。醒來時,她聽到了父親從酒吧下班回來的聲音。她走到廚房,看到他正握著一杯水坐在桌子旁邊。

「你能把媽媽拉起來嗎?她躺在地板上。」

他一聲不吭地站了起來,跟在她的身後。她這才想起來,自從基歐先生離開的前一夜起,她就再也沒有看到父親踏進過這間臥室。藉著從廚房照進來的一點亮光,母親就像是攤在地板上的一堆髒床單一樣。

艾琳看著他輕鬆地把母親拉了起來,好像這活兒根本就不需要用兩隻手來完成似的。他用一隻手臂託著她的頭,任由她纖長的四肢向下垂著。她睡得很香。他慢騰騰地把她放到了床上,看著她躺在那裡。艾琳聽到他輕輕叫了一聲「布里奇」,更像是在自言自語而不是在喚母親,然後把毯子拉過來蓋在了她的身上,還撫平了搭在她雙肩上的被角。

「想象一下整個伍德賽德都栽滿樹木的樣子。」瑪麗·愛麗絲修女在她的八年級課堂上講道,「想象一下遼闊無垠、完好無損的一百多公頃原始森林。孩子們,就是這個樣子。你們現在居住的這片社群裡的每一寸土地,曾經都屬於同一個家族,其歷史可以追溯到建國之初。」

校園門口停著的一輛垃圾車咳嗽了兩聲,修女停頓了一下,等待噪聲過去。黑板上懸掛的卷軸地圖輕輕地搖晃了幾下。艾琳猜想著它會不會一下子展開,擊中修女的頭。

「麻省劍橋市的早期建設者之一的孫子買下了一大片土地,並在附近修建了一座農舍。」修女開始在教室裡溜達起來,手裡攤開的書頁上展示著這座房子的照片。「他的後裔將農舍改建成了一座莊園。這座莊園……」修女真的是這樣措辭的,「有一條寬廣的走廊,通往一間寬敞的大堂。後廳裡修建了一座巨型火爐和一個大廚房,門上還裝了銅質的門環。莊園的一側開闢了一座果園。」修女如數家珍的說話方式聽上去就像是在作當庭陳述一樣。「傳承了幾代人之後,他們將土地賣給了一個來自南卡羅來納、在曼哈頓做生意的商人作為週末度假地。後來,就在上個世紀後半葉,隨著鐵路線的擴建,一位房地產開發商從中看到了商機。他砍光了這片土地上的所有樹木,抽乾了沼澤裡的水,鋪就了你們今天走著的這些道路,把整個區域按照他隨心繪製的草圖分成了近千份。他對中產階級開啟了大門,允許他們支付每月10美元的分期款。房子建成之後,這片土地上最後的一片遺蹟——那座莊園也於1895年被夷為了平地,改建成了一座教堂,最終成了你們現在身處的這所學校。」

修女舉著書本走到艾琳面前時,正盯著教室前方那隻皺著眉頭的時鐘的她慵懶地瞥了一眼圖片,可目光剛一落在上面便怎麼也移不開了。修女向下一排走去時,艾琳又把她叫回來了一下。

「皇后區大橋是1909年竣工的。第二年,長島鐵路東河隧道也完工了。區間快線的法拉盛線——也就是你們所知的7號線——於1915年開始逐站建設。愛爾蘭人——你們的祖父母,也許還有你們的父母——漸漸驅車過河,尋找除了曼哈頓貧民窟經濟公寓以外更好的住處,並停留在了伍德賽德。想象一下10個人甚至是20個人居住在同一間公寓裡的畫面吧。1924年——天意。城市住房公司開始建造房子和公寓來緩解住房密集問題。」修女已經走回了教室前方。說到最後幾句,她的嘴角隱約浮現出了一絲勝利的微笑。「這就是上帝的方式。對於貧乏的人,他會給予。所有人都能住在這裡豈不是比一個特權家庭住在林間莊園裡更好?你說呢,圖穆蒂小姐?」

艾琳此刻正為自己剛剛看到的那張消失了的莊園照片做著白日夢,一下子被修女的提問打斷了思緒。「是的。」她答道,「是的。」

可她滿腦子想的都是,拆掉這麼大的一座房子是件多麼可恥的事情啊。如此恢宏美麗的鄉間莊園,周圍還環繞著田地——也許並不完全是一件壞事。

「再想想這個。」瑪麗·愛麗絲修女開始講結束語了,「如果這座莊園還在的話,你們就不會坐在這裡。我們誰都不會出現在這裡,誰都不會存在。」

艾琳環顧四周,觀察著身旁的同學,試圖想象他們都不復存在的樣子。她還想起了自己和父母同住的那間小小的公寓。如果它沒有被建起來的話,她會不會有什麼損失呢?

她想象著自己坐在莊園的沙發裡,望著窗外的一排樹木。她會一邊蹺著二郎腿一邊翻著一本大書。終究是要有人出生在這樣的一座房子裡的,那個人為什麼就不能是她呢?

也許她不會出生在那裡,但也肯定會出生在別處,然後找到某個方法來到這裡,即便沒有人知道該怎麼做。

有些晚上,她會走到街尾探望自己的嬸嬸凱蒂和比她小4歲半的表弟帕特。她父親的哥哥——帕特的父親派迪——在帕特兩歲的時候便去世了。自此,帕特一直視她的父親為自己的父親。

艾琳從小就會念書給帕特聽。入學後,他也早早地學會了自己看書,在其他孩子還在背誦字母表的時候就已然學會了寫字。他聰明絕頂,可成績卻不好,因為他從不做作業。他也經常讀書,只不過是不愛讀學校的課本罷了。

她挨著他在餐桌旁坐下,強迫他開啟自己的課本。她告訴他,一定要每門都考a,其他的成績是不被接受的。她還說自己永遠都會幫助他,希望他能夠成功,富有到可以買下一座莊園,讓她住進其中的一間耳房。可他還是隻會在草草做完功課之後跑去讀冒險故事,長大後的理想無非是想做一名勝斐爾的卡車司機。

母親早些日子起床時展現出來的非凡自制力已經開始枯竭了,直到艾琳升入高一時——她獲得了布朗士區聖海蓮娜中學的全額獎學金——這種自制力便在一夜之間蒸發殆盡了。一天,母親去羅夫特糖果店上班時遲到了,幾天後又遲到了一次,後來就乾脆不去上班了。還有一天,她在大廳裡昏了過去,被警察送上樓來。警察離開後——父親保證事情不會被記錄在案——艾琳一句話也沒有說,也不想要給母親換身乾淨衣服,因為她怕母親會感到尷尬。儘管此刻的母親癱軟得就像一袋麥子,但艾琳依舊很怕她會發火。她至今仍記得自己兒時犯錯時,母親操起晾衣架打她的場景。

第二天,兩人都坐在餐桌旁時,母親慵懶地默默抽著煙。艾琳告訴她,自己打算打電話給匿名戒酒互助會。艾琳並沒有提及自己是從凱蒂嬸嬸那裡拿到的電話號碼,也沒有告訴她自己曾和家裡的其他人談論過她的問題。

「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吧。」母親說罷一臉驚奇地看著艾琳撥通了電話。電話的那一頭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艾琳告訴她,自己的母親需要幫助。那個女人表示他們願意幫助她,但她必須自己來求助。

艾琳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她是不會去尋求幫助的。」說到這裡,艾琳的眼眶溼潤了。看到母親瞪著她時似乎發現了自己的眼淚,艾琳趕緊伸手把淚珠抹掉了。

「我們在採取行動之前需要她先求助。」那個女人堅稱,「我很抱歉。別放棄。你可以找人聊聊。」

「他們怎麼說?」母親邊問邊把袍子上的腰帶緊緊地繫了一個扣。

艾琳用手捂住話筒,解釋了一下當下的情形。

「把那該死的電話給我。」母親說罷摁滅了手中的香菸,站起身來,「我需要幫助。」她對著聽筒喊道,「你聽見了嗎,小姑娘?見鬼,我需要幫助!」

第二天晚上,兩個男人來到公寓門口,要求見見艾琳的母親。艾琳從沒有像今天這樣感恩父親的缺席。她坐了下來,聽他們說協會計劃把她的母親送到紐約人醫院裡去。他們隔天晚上就會過來接母親。

當晚,就在那些人離開之後,母親從架子上拿下了一瓶威士忌,把裡面的酒一點點地倒在平底酒杯裡。她小心翼翼地嘬著杯子裡的酒,像是在吃藥一樣。按照他們的吩咐,艾琳往一隻小圓筒包裡塞了兩週的換洗衣物,然後將包放到了床底下。她準備等母親入院後再向父親解釋這一切。

艾琳在學校裡度日如年,生怕在那兩個人回來之前的這幾個小時裡事情會發生什麼變故。她回到家裡時發現母親的狀況看上去不錯,屋裡的一切也沒有什麼變化。閃亮的水壺依舊立在小型的四灶火爐上,地板也拖過了,百葉窗整齊地掛在窗前。艾琳做了兩人份的香腸雞蛋。母親吃得很慢。當那兩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趕在晚上6點之前出現在門口時,母親並沒有提出什麼異議,只是帶著溫順而又哀傷的神情在屋子裡掃視了一圈,拿上了她需要的最後幾樣東西——牙刷、錢包和一本書。艾琳的胸口一陣疼痛。

艾琳也坐上車和他們一起去了醫院,隨後又坐著那兩個男人的車回了家。車子到達公寓樓門口之後,司機把車子開進了停車場,默默地停了下來,而坐在副駕駛座位上的那個男人則下車幫她開了門。她站在車子旁邊,心裡想著自己是不是應該說些什麼來表達自己的感謝,卻又什麼話也說不出來。那個男人摘掉了自己的帽子。周圍充斥著一種奇怪的、不言而喻的沉寂氛圍。她很高興這兩個男士話也不多。他伸手遞了一張紙條給她,上面寫了一個電話號碼。

「如果你有什麼需要,可以打這個電話。」他說道,「隨時都可以。」然後他們便離開了。

母親在那裡住了9天。出院後,她開始參加戒酒互助的會議,並找了一份在灣邊幾所小學裡打掃衛生的工作。雖然她總是抱怨長島的鐵路時間表耽誤了她的行程,但艾琳猜測真正困擾她的是坐在列車上的那段孤獨時光——這隻能讓她懊悔自己在這麼多年的往返旅途中仍舊止步不前。

艾琳也曾夢想過自己會踏上一段壯麗的旅程。在地理課上,她聽說死亡谷是北美地區最熱、最乾燥的地方,於是下定決心有機會一定要去看一看,即便她知道自己雪白的皮膚若是暴露在陽光下肯定會被嚴重曬傷。如此荒無人煙的廣闊天地是她可以想象的、在沒有人陪同的情況下可以探索的唯一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