螞蟥鑽進了哥哥和我的皮膚,對我們的悲痛消了毒,讓我們的傷口無法癒合,但我們的父母逐漸好起來了。十二月底的時候,母親脫下了喪服,迴歸正常生活。她不再動輒大怒大悲,蜘蛛們似乎也死絕了。因為她的康復,推遲了好多個星期的伊肯納和波賈的追思彌撒終於在接下來那個星期六舉行了----就在我們第一次殺阿布魯失敗五天後。那天早上,我們所有人,包括戴維和恩肯,都穿上黑色正裝,擠進父親的車裡。這車前一天剛剛送到博德先生那裡修過。他在悲劇中扮演的角色把他和我們家拉近了。他來過我們家好多次,有一次還帶著他的未婚妻,那女孩前突的牙齒讓她的嘴很難完全閉攏。父親現在稱他為"我的兄弟。"
彌撒上安排了告別歌曲、父親對"男孩們"生平的簡要回顧,以及柯林斯牧師一段短短的佈道。那天,柯林斯牧師頭上纏著紗布。幾天前,他搭乘出租摩托車的時候出了事故。禮堂裡都是鄰居們熟悉的臉。他們中大多數是別的教會的會眾。父親發言時說伊肯納是個男子漢,如果他活下來,他會成為眾人的領袖。他這麼說的時候,奧班比一直盯著我。
"我不會太囉唆,但伊肯納是個好孩子。"父親說,"他經歷過很多苦難。我是說,魔鬼多次試圖偷走他,但上帝非常守信。他六歲的時候,被蠍子叮了----"聽眾們發出一陣壓抑的驚歎,打斷了他的話。
"是的,在約拉。"父親繼續說道,"才過了幾年,他的一個睪丸被踢進了體內。這個事故的其餘細節我就不透露了。只要記住,上帝一直與他同在。他的弟弟波賈----"這時,禮堂裡出現了我從未經歷過的沉寂。因為,站在教堂前面講臺上的父親----我們的父親,無所不知的男人、勇士、強人、總司令、體罰總指揮、知識分子、老鷹,開始啜泣。我難堪地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子。父親的發言還在繼續。然而這一次,他的話語像堵在拉各斯車流裡的超載的運木材的卡車,在由他感人的演講構成的坑坑窪窪的土路上曲折前行,不時停一下,顛一下,往前滑幾米。
"他本來也可以成為一個偉大的男子漢。他......他是一個很有天分的孩子。他,如果你們認識他,他......是一個好孩子。謝謝大家今天能來。"
父親匆忙結束了演講,禮堂裡的掌聲久久不息。接著,讚美詩開始了。母親一直在低聲哭泣,用手絹抹眼睛。我為哥哥們哭泣,心頭有一把悲痛的小刀緩緩劃過。
在眾人合唱"我心靈得安寧"的時候,我注意到周圍有異常響動。過了一會兒,大家都開始把頭往後扭。我不想扭頭,因為父親就坐在我們旁邊,緊挨著奧班比。就在我納悶到底怎麼回事的時候,奧班比把頭歪向我,低聲說:"阿布魯來了。"
我馬上扭過頭,看見阿布魯站在禮堂中間,穿著一件沾了爛泥的褐色襯衫,上面有一大圈汗漬和汙穢。父親瞥了我一眼,用眼神命令我專心。以前,阿布魯也來過教堂好多次。他第一次來的時候,牧師正在佈道,他從門口的引座員身邊走過,坐在女教眾坐的長凳上。雖然會眾們馬上就意識到有不尋常的事情發生,牧師還是繼續佈道,守在門口的年輕的男引座員們則密切注意著阿布魯。但他在佈道過程中異常平靜,還積極參與佈道結束後的祈禱,吟唱讚美詩,好像變了個人似的。彌撒結束後,他悄悄離開了教堂,留下教眾在他身後議論紛紛。後來他還參加過幾次彌撒,多數時候都坐在女教眾的席位上,激發了教眾們的熱烈討論。有人認為,他赤身裸體,不適宜讓婦女和兒童看到。還有人認為,教堂向所有人開放,不管他是赤身裸體還是衣著妥當,是窮人還是富人,是神志正常還是不正常,身份並不重要。最後,教會決定拒絕他入場。要是他靠近教堂,引座員就會拿棍子趕跑他。
然而,在我哥哥們的追思彌撒上,他讓大家都吃了一驚。他趁人不備溜了進來,被發現時已經坐下了。因為這次彌撒比較敏感,長老們就讓他留下了。儀式結束,他離開後,坐在他旁邊的女人回憶說,他在做彌撒的時候哭了。她說,他問她認不認識這個男孩,還說自己認識他。那女人像在大白天見了鬼似的甩了甩頭,說阿布魯不斷地念叨伊肯納的名字。
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怎麼看待阿布魯出現在因他而死的兩個哥哥的追思彌撒上這件事的,但我從回家路上的肅穆氣氛中可以感覺到他們受到了極大的震動。誰都不作聲,只有戴維迷上了彌撒上我們唱過的一首歌,哼著曲調想要唱出來。時值正午,在這個居民以基督徒為主的鎮子上,多數教堂都關門了,路上都是汽車。我們的車在擁堵中前進,戴維深情的歌聲----由含糊不清的上顎音、錯誤拼讀、只剩半截的單詞、顛倒的含意和斷章取義組成的神奇作品----在車裡起到了鎮靜劑的作用。寂靜似乎觸手可及,好像車裡多出了兩個人----肉眼看不見的兩個人。他們和我們坐在一起,也和我們一樣鎮靜。
whepislak'arifaateentmaso
whesoowlakseabillowsroooooo
whateefamylord,ifatcosmetosay
itisweh,(itisweh)withmaso
itisweh,(itisweh)withmaso,(withmaso)
itisweh,(itisweh)withmaso.
我們到家後不久,父親就出去了,到半夜還沒回來。母親的恐懼上升到了頂點。她在屋子裡像發瘋的貓一樣竄來竄去,後來又去了鄰居家,告訴他們她丈夫失蹤了。她的焦慮感染了好多鄰居。他們都聚集到我們家,安慰她,讓她耐心點兒,再等等,至少等到第二天再去報警。母親接受了他們的建議,但父親回到家時她已經焦急得快瘋了。那時,其他幾個孩子都睡著了,連奧班比也睡著了,只有我還醒著。儘管母親再三懇求,父親還是不肯透露去了哪裡,為什麼一隻眼睛上蒙了繃帶,只是拖著沉重的腳步進了臥室。第二天早上奧班比問起的時候,他草草打發了他:"我做了個白內障手術。不許再問。"
我用嚥唾沫的方法拼命壓下湧上心頭的無數疑問。
"你之前看不見東西了?"過了一會兒,我問他。
"我說了。不,許,再問!"他厲聲喝道。
然而,那天他和母親都沒去上班。這個事實本身告訴我,他一定出了很大的問題。接連的悲劇和工作大大改變了父親。他和以前不一樣了。拆除繃帶後,那隻眼睛再也沒法像另一隻眼睛一樣完全合攏。
奧班比和我整個星期都沒出去找阿布魯,因為父親一直在家聽音樂、看電視、閱讀。哥哥一再詛咒那個害得父親必須待在家裡的叫"白內障"的病。有一次,父親正在看電視,他目不轉睛地盯著西里爾·施託貝爾播報的黃金時段新聞,奧班比問他我們什麼時候去加拿大。"明年年初。"父親冷淡地回答。螢幕上火光四起,一片混亂,後來鏡頭又切換到了一片冒著黑煙的焦土上,那裡散落著一些燒焦程度各異的屍體。奧班比還想說些什麼,但父親舉起張開的手掌制止了他。播音員說:"由於此次不幸的陰謀破壞活動,我國的石油日產量減少了一萬五千桶。為此,阿巴查將軍的政府希望公民們看到加油站又排起長隊時不要驚慌。短缺是暫時的。不過,政府將及時嚴懲任何歹徒。"
我們耐心地等著,沒有打攪他,直到有個男人出現在螢幕上,從上至下刷他的牙齒。
"是一月嗎?"那人一出來,哥哥趕快問道。
"我說了'明年年初'。"父親咕噥了一句,垂下眼瞼,有毛病的那隻眼半開半閉。我不由得想到,父親的眼睛究竟怎麼了?我曾經聽到他和母親吵架。母親指責他撒謊,說他根本沒有得白內障。我想大概是有什麼蟲子鑽進了他的眼睛。想不出究竟真叫我痛苦。我有種感覺,要是伊肯納和波賈還活著,他們比我聰明得多,一定能找出真相。
"明年年初。"回到我們臥室時,奧班比咕噥了一句。然後,他的嗓音像駱駝臥倒一樣低了下來,又重複了一遍:"明,年,年初。"
"那一定是一月嘍?"這個猜測讓我竊喜。
"是的,一月,那意味著我們沒多少時間了。事實上,我們根本沒時間。我們沒多少時間。"他搖搖頭,"只要那個瘋子還能大搖大擺地四處亂走,我到了加拿大,或者任何地方,都不會開心。"
雖然我很小心,不想激起哥哥的怒火,但我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可是,我們試過了。他就是死不了。你說過的,他就像鯨----"
"謊言!"他大叫一聲,一顆淚珠從紅紅的眼眶裡滾落下來,"他是人,他也會死。我們只試了一次,只為艾克和波賈試了一次。我發誓,我一定要為哥哥們報仇。"
這時,父親高聲叫我們去洗他的車。
"我去。"哥哥的聲音降了下來。
他用一塊布擦乾眼睛,然後拿泡在水桶裡的毛巾擦車。完工後,他告訴我,我們應該試試"刀子計劃"。那個計劃是這樣的:我們在深夜偷偷溜出房間,去瘋子住的卡車,拿刀子刺死他,然後逃跑。他的描述嚇到我了,但我的哥哥,這個悲痛的小男子漢,已經鎖上了我們的房門,點燃了香菸----距他上次抽菸過去很久了。雖然沒停電,他還是關了燈,好讓父母以為我們睡了。此外,雖然晚上有點兒涼,他還是開著窗,往窗外吐著菸圈。抽完煙,他轉身小聲對我說:"就是今晚。"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附近有人在放熟悉的聖誕歌。我恍然大悟,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三日,明天就是聖誕夜。這個聖誕節同以往大不一樣:陰冷暗淡,平靜無波。這個季節每天早上都起霧。等霧散了,空中懸浮著一團團灰塵。人們給屋子內外都掛滿了聖誕裝飾。電臺和電視臺滾動播放聖誕歌。有時候,大教堂門口的雕像----就是阿布魯猥褻了原來的雕像後新立的那一座----會接通電源,身上披掛的五彩飾品頓時熠熠生輝。許多人視之為我們區聖誕節的高潮。人人都笑容滿面,雖說商品價格,主要是活公雞、火雞、大米和聖誕菜譜裡需要的其他花哨的配料的價格,漲到了普通人買不起的地步。我們家一點兒都沒有受到影響。沒有裝飾。沒有準備。以前我們過日子時自然而然就有的東西似乎都被叫悲傷的大白蟻給咬壞了。現在的我們家成了過去的我們家的影子。
"今晚,"過了一會兒,哥哥又開口了,他的眼睛盯著我,臉上其餘部分只看得清輪廓,"我已經準備好刀子了。等確定爸爸媽媽睡著了,我們就從視窗翻出去。"
接著,他對著升騰的煙氣吐出了幾個字:"我會一個人去嗎?"
"不,我和你一起去。"我結結巴巴地說。
"好。"他說。
雖然我很想讓哥哥愛我,不想再讓他失望,但我不敢在午夜時分去找那個瘋子。晚上的阿庫雷很危險,就連大人們對天黑以後能去哪兒都很講究。就在上學期末,伊肯納和波賈去世前,學校晨會上宣佈了一件事:住在我們街上的我的同班同學伊雷巴米·奧喬的父親被持械搶劫的人奪去了生命。我很納悶,為什麼還是個孩子的哥哥不怕夜晚呢?難道他不知道夜晚外出的危險?難道他沒聽說過這些事?再說,那個瘋子,那個魔鬼,說不定知道我們會去,正等著呢。我想象阿布魯拿起刀子刺向我們,不寒而慄。
我從床上起來,說我想去喝水。我來到客廳,父親仍舊坐在那裡看電視,雙手交疊放在胸前。我從廚房的水桶裡倒了一杯水喝下去,然後坐在父親旁邊的沙發上。父親朝我點點頭,表示他知道我來了。我問他的眼睛好了沒。"好了。"他說著轉頭去看電視。電視上有兩個穿西裝的男人在辯論,背景是一幅寫著"經濟事務"的海報。我想到了一個主意,可以不用和哥哥一起出去。我從父親身邊拿起一張報紙讀起來。父親最愛這個了;他讚賞每一個獲取知識的舉動。我一邊瀏覽報紙一邊向父親發問。他的答案都很簡潔,而我想要他講得長一些。於是我就請他講他叔叔上戰場那天的事。父親點點頭講了起來,但他困了,哈欠一個接一個,所以還是言簡意賅。
他這次講的和他以前回憶的一樣:他叔叔埋伏在公路邊的樹叢裡,襲擊奈及利亞士兵的車隊。他叔叔及其戰友們先開火。對方士兵不知道子彈是從哪兒射來的,就胡亂朝著空無一人的森林射擊,最後都被打死了。"所有人,"父親會強調,"無人生還。"
我把視線轉回到報紙上,又讀了起來,心裡暗暗祈禱父親不要太早回臥室。我們已經交談了一個小時,現在都快十點了。我不知道哥哥在做什麼,會不會來找我。後來父親睡著了。我關掉燈,蜷縮在沙發上。
過了不到一個小時,我聽到開門的聲音,然後客廳裡有了動靜,一直蔓延到我的沙發後面。接著,我感覺到他的手在搖晃我,先是慢慢地,然後就用上了力氣,但我仍舊一動不動。我正想假裝打個呼嚕,父親動了動,我沙發背後有東西飛快地動了一下----大概是哥哥俯下了身子。後來,我感覺到他慢慢爬回了我們房間。我等了一會兒才睜眼。父親的姿勢很奇怪。他睡著了,頭歪在椅背一側,雙臂鬆鬆地垂在身側。鄰居家明亮的黃色燈光常常越過院牆照進我們家,今晚也透過沒拉上窗簾的窗戶照亮了他臉上一小塊地方,讓他看起來像是戴了面具:一半黑,一半白。我看著父親的臉,直到覺得哥哥應該已經走了才入睡。
第二天一早醒來,我告訴哥哥,我去喝水的時候被父親叫住談話,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睡著了。哥哥一言不發地坐在他的老位置上,看一本書。那本書的封面上有海有山,海上有一艘船。他一隻手支著頭。
"你殺了他沒有?"房間裡安靜了很久之後,我問道。
"那傻子不在。"他的話讓我吃了一驚。我沒想到會是這樣,但哥哥看起來沒懷疑我,我的花招奏效了。我以前從來沒想過要騙他,從來沒有。不過,哥哥的話匣子開啟了。他說,等我我不來,他就一個人帶著刀子出去了。他慢慢地走近瘋子的卡車----那天晚上的那段時間,街頭沒人,一個人都沒有----但瘋子居然不在!哥哥很憤怒。
我躺在床上,思緒飄到了過去。我想起有一天,我們釣到好多魚,多到伊肯納抱怨背痛。當時我們坐在河邊,一遍遍唱著漁人之歌,就像那是一首自由之歌,唱得嗓子都啞了。那天傍晚餘下的時間,我們一直在唱歌。夕陽掛在天空的一角,光線淺淡得像從遠處看見的少女的乳頭。
之後好多天,哥哥都因為計劃接連的失敗而悶悶不樂。聖誕節那天午飯時分,父親講到他為了我們的行程已經給他的朋友匯了多少錢時,哥哥呆呆地望著窗外。"多倫多"這個詞像仙女一樣在飯桌上起舞,讓母親滿心喜悅。看起來,父親----正半閉著一隻眼睛----為了母親,經常提及這個地方。新年前夜,儘管有軍政府州長安東尼·奧涅魯格布倫頒佈的禁令,鞭炮聲仍響成一片。哥哥和我待在臥室裡,默默沉思。以前,我們會和兩個哥哥一起到街對面放鞭炮,有時候還會跟附近的孩子來一場鞭炮大戰。今年不會了。
按照傳統,新年前夜應該去教堂望彌撒,於是全家人都擠上父親的車子,來到教堂。那晚,教堂擠滿了人,連門檻上都站了人。每逢節日前夜,人人都上教堂,連無神論者也不例外。那晚充斥著迷信,人們害怕英語裡那些以"ber"結尾的月份的守護惡靈會竭力阻礙新年的平安到來。人們普遍相信,在那幾個月----九月、十月、十一月和十二月----有記錄可查的死亡人數超過一年裡其他月份死亡人數之和。大家都害怕拿著鐮刀的惡靈在大地上徘徊,尋找最後的獵物。午夜十二點,牧師宣佈我們正式邁入一九九七年,教堂里人們發出幽閉恐懼症患者般的尖叫。他們歡呼著"新年快樂,哈利路亞!新年快樂,哈利路亞!",又是跳又是相互擁抱,連陌生人都可以抱在一起。他們晃動身體、吹口哨、溫聲細語、唱歌、叫嚷。教堂外面,阿庫雷統治者奧巴的王宮那邊放的煙火----沒什麼破壞力,不過是帶閃光燈和人造閃電效果的火箭----照亮了天空。事情一向如此,不管發生了多少事,世界仍循著舊的節奏向前。
聖誕精神要求大家忘記悲傷。然而,悲傷就像白天縮到窗邊角落裡的窗簾,耐心地熬過明亮的白天,一等夜幕降臨就回歸原位。總是這樣。我們會從教堂回到家,喝胡椒湯,吃海綿蛋糕,再喝些軟飲料。父親會像往年一樣播放拉斯·基默諾的錄影,然後新年舞會開始。
戴維、恩肯和我同哥哥一道起舞。哥哥忘記了我們的失敗,甚至我們的使命,隨著拉斯·基默諾的雷鬼音樂的斷音節拍有節奏地跺腳。奧班比,我名副其實的哥哥,在燈光下起舞,母親為他加油喝彩。那一天,他像大多數人一樣尋求暫時的解脫。他的悲傷可能潛到了地底,讓他沉浸在賜福的喧鬧中。黎明時分,整個鎮子的人都睡了,街頭復歸平靜,天空一片安寧,教堂空無一人,河中的魚兒也已入眠,輕風拂過柔和的夜色。父親在大沙發上睡著了,母親帶著兩個小的在臥室裡睡著了。哥哥倒退著走出院門,窗簾迴歸原位,在他背後合攏。接著,黎明就像來自地獄的掃帚,掃走了節日的碎屑----隨節日而來的安寧、解脫,甚至毫不作偽的愛,就像掃走派對結束後地板上散落的五彩紙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