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維坦

然而,阿布魯是利維坦。

一群勇敢的水手圍攻都殺不死的巨鯨。他不可能像其他血肉之軀那麼容易死。雖然他和他的同類----瘋掉的流浪漢,因為腦子有病淪落到了貧困的最底層,從此危機四伏----沒什麼不同,但他可能比他們更近地接觸過死亡。大家都知道,他主要靠吃從垃圾堆裡刨出來的東西維生。他沒房子住,找到什麼就吃什麼----露天屠宰場掉在地上的肉、垃圾裡的食物殘渣、樹上掉下來的水果。吃這些東西,還吃了這麼長時間,你會以為他早就染上了什麼病,可他活得好好的,精力充沛,身體健康,還長了小肚子。當他因為踩上了碎玻璃而血流不止時,人們覺得這下他要完了,可沒過幾天他又活蹦亂跳地出現了。不過,這些都只是原本可以讓他喪命的小事;還有許多別的事。

在遇到阿布魯後第二天,我們聚集在奧米-阿拉河邊。在那裡,所羅門告訴我們,他之所以嚴厲警告我們不要聽阿布魯的預言,是因為他相信阿布魯是披著人皮的惡靈。為了支援他的論點,他跟我們講了好幾個月前他目睹的一件事。那天,阿布魯在路邊走著走著突然停了下來。天在下毛毛雨,他的身上溼了。他相信自己的母親就站在公路中間,於是對著公路呼喚她,懇求她寬恕他對她所做的一切。正當他懇求她,顯然是在同她交談時,他看到一輛車從公路另一邊飛馳而來。他怕極了,高聲叫母親趕快離開公路,但那個他以為真的存在的幽靈站著不動。就在汽車開到阿布魯幻覺中他母親站立的位置時,阿布魯衝上公路去救她。汽車一下子把他撞到了長草的路肩上,自己則滑出公路,卡在附近的灌木叢裡,停了下來。據說,車上的人以為阿布魯已經死了,但他只是在倒下的位置躺了一會兒就站了起來,渾身是血,前額上開了個口子。他站起來後開始拍打溼漉漉的衣裳,好像那輛車只不過是把一陣灰帶到了他身上。他一瘸一拐地走開了,邊走邊朝著車開走的方向說:"你想殺人對嗎,呃?看見有女人站在路上,你不能停一下嗎?你想殺人嗎?"他一路走一路喋喋不休,有時候還停下來,一手拉著耳垂,回頭告誡那個司機下次要慢慢開:"你聽見了嗎?聽見了嗎?"

父親宣佈我們可能要移民去加拿大的第二天,哥哥朝我手裡塞了一張草圖。我坐下來盯著圖看,他開口了。

"我們可以用老鼠藥毒死他。我們可以買一包老鼠藥,放在麵包或其他吃的東西里,拿給瘋子,反正他哪兒來的東西都吃。"

"對,"我同意,"他連陰溝裡的東西都吃。"

"的確如此。"他點點頭,"但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吃了這麼多年,他還活著?他吃的東西難道不是從垃圾堆裡刨出來的嗎?為什麼他還不死?"

他指望我給出答案,但我給不出。

"你記得所羅門跟我們講過的故事嗎----為什麼他怕阿布魯,不想跟他扯上任何關係?"

我點點頭。

"那你明白了,是嗎?聽著,我們不能放棄,但我們也得記住,這是個怪人。那些傻瓜"----他現在管阿庫雷居民叫"傻瓜",誰叫他們聽任阿布魯活著----"相信他是某種肉身不滅的神,你知道,他們愚蠢地以為,在人類理性界限之外生存了這麼久已經改變了他的人性,他不再是個凡人了。"

"這是真的嗎?"我問。

"如果我們給他吃摻了毒藥的麵包,別人會以為他是吃了什麼從垃圾堆裡翻出來的東西死的。"我沒有問他這個結論是怎麼得出的,因為我對他擁有眾多神秘知識深信不疑。過了一會兒,我們倆就出門了。哥哥短褲的前口袋鼓鼓囊囊,裡面塞滿了用一小包老鼠藥浸泡過的撕碎的麵包。麵包是他從前一天的早飯裡省下來的。出門前,哥哥把乾癟的麵包屑拿出來,再次撒上老鼠藥,弄得我們房間裡一股刺鼻的氣味。他說,他希望我們只需要"行動"一次,一擊成功。我們帶著毒麵包去了阿布魯住的破卡車,他不在。我們聽說卡車門還能正常開閉,但它幾乎一直是開著的。卡車裡的座椅快散架了,幾乎只剩木質骨架,皮革覆面都撕破了,磨壞了。車頂鏽跡斑斑,雨水正從破洞裡鑽進來。座椅上堆著各種廢品:一條藍色的舊窗簾從座椅上拖到地板上,一盞舊煤油燈沒了玻璃罩,只剩一個框架,還有一根棍子、一些紙張、破鞋子、罐頭,反正都是從垃圾堆裡刨出來的物品。

"大概時間不對,"哥哥說,"我們先回家,下午再來;說不定那時候他就在了。"

我們回了家,下午又去了一次。其間母親回來過,煮了甘薯作為午飯,不久又回市場了。等我們到了卡車那兒,瘋子真的在,但接下來的事完全出乎我們的意料。他在兩塊大石頭上架了一口瓦鍋,手裡拿著一個瓶子正俯身往裡面倒某種液體。兩塊石頭中間堆著木片,顯然是當柴火用的,但沒點著。把瓶子裡的東西都倒進鍋裡後,瘋子拿起一個我們看不清楚裝了什麼的飲料罐,倒轉過來,使勁往鍋裡倒。後來,他搖搖罐子,朝裡面細看一番,又把殘留的東西刮出來,直到他認為罐子空了,才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張堆滿了東西的小凳子上。接著,他衝進卡車,拿出一包看似葉子的東西、一些骨頭、一個球形物體和一些要麼是鹽要麼是糖的白色粉末。他把這些東西都倒進鍋裡,然後猛地往後退了一步,就像往熱油裡倒東西被燙了那樣。我樂壞了。看來這瘋子是在----或者說他以為他在----煮一鍋以垃圾和廢品為原料的大雜燴。有那麼一會兒,我們忘記了自己的使命,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幕,直到有另外兩個男人加入我們,共同欣賞阿布魯掌勺。

那兩個男人穿著廉價的長袖襯衫,襯衫下襬塞進布料柔軟的長褲裡----一個男人穿黑褲子,另一個穿綠褲子。他們手裡拿著本精裝書,我們瞥一眼就知道是《聖經》;他們剛從教堂出來。

"也許我們可以為他祈禱。"那個皮膚黝黑、頭頂禿了一塊的男人建議。

"我們已經齋戒祈禱了三個星期,"另一個男人說,"乞求上帝賜予我們力量。現在該是用它的時候了吧?"

第一個說話的男人溫順地點點頭。沒等他做出回應,第三個聲音說:"顯然不是時候。"

說話的是我哥哥。兩個男人轉向他。

"這個人,"我哥哥面帶懼色,繼續說道,"是個騙子。這些都是裝出來的。他神志清楚得很。他是一個眾所周知的騙子,他裝成這樣在路邊、商店前面和市場上跳舞,就是為了討錢。他有好幾個孩子。"哥哥雖然在對他們說話,眼睛卻看著我,"他是我們的父親。"

"什麼?"禿頭男人驚叫起來。

"是的。"哥哥無視我的震驚,"我們的母親叫我和保羅"----他指指我----"帶他回家,告訴他今天到此為止,但他不肯和我們走。"

他朝那瘋子做了一個乞求的手勢。但那瘋子正在凳子旁邊的地上找東西,似乎沒注意到我哥哥。

"太不可思議了。"皮膚黝黑的男人說,"這世上真是無奇不有。一個男人居然會為了謀生裝瘋?不可思議。"

兩人搖著頭離開了,走前請求我們向上帝祈禱,請上帝感化他,宣告他的貪婪有罪。"上帝無所不能,"皮膚黝黑的男人說,"如果你們誠心祈禱。"

我哥哥表示同意,還向他們致謝。等他們走遠了,聽不見我們說話了,我問哥哥到底怎麼回事。

"噓!"他咧嘴笑了,"聽著,我怕這兩個人真有什麼神力。誰知道呢?他們都齋戒了三個星期了。嘖嘖!要是他們有布永康牧師、庫穆伊牧師或辛班尼牧師那樣的神力,通過祈禱把他治好了怎麼辦?我可不想那樣。要是他好了,他就不會四處亂逛,也許他會離開鎮上,誰知道呢?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對吧?他會跑掉,不受任何懲罰地溜掉,那怎麼行?不,不,我不允許。我以我死去的哥----"我哥哥的話戛然而止,因為我們看見一對夫妻和他們跟我差不多大的兒子停下來觀察正在暗自發笑的瘋子。奧班比神色黯然,因為這些人一直待到瘋子離開為止,我們的行動又被耽擱了。他沮喪地得出結論說,這地方太不隱秘,不能下毒。於是我們回了家。

第二天,我們又去卡車那兒找阿布魯。他不在。後來我們在一所佔地不大的小學附近找到了他。高牆裡傳出小孩子們齊聲朗讀詩歌的聲音。有時候老師會打斷他們,偶爾還會請他們為自己鼓掌。不久,瘋子站了起來,威嚴地邁開步子,兩手一甩一甩的,像個石油公司的ceo。離他不遠處有一把撐開的雨傘,傘骨和起褶的舊傘面都快分家了。阿布魯凝視著手上戴的一枚戒指,跺著地往前走,嘴裡咕噥著一連串單詞:"妻子""現在已成婚""愛""結婚""美麗的戒指""現在已成婚""你""聖父""結婚"......

後來,在那瘋子漸行漸遠,已經聽不清他的胡言亂語之後,奧班比告訴我,他是在模仿基督教婚禮的行進佇列。我們放慢腳步遠遠地跟著他,途中經過一九九三年伊肯納從一輛車裡拉下死人的地方。我一邊走一邊想著我們帶的老鼠藥的毒性。我的恐懼加劇了,我再次對瘋子生出了憐憫之情:他就像條四處覓食的流浪狗。他走著走著就會停下來,轉個身,像天橋上的模特兒那樣擺個姿勢,把戴著戒指的手伸出去。一棟平房的門廊上有三個女人,他朝她們走去。三人中有一人坐在凳子上,另外兩人在給她梳辮子。其中兩個女人起身趕他走,還彎腰撿石頭朝他扔過去,想把他嚇走。

兩個女人早就不追了----她們其實沒怎麼動彈,只是朝他尖叫,叫他這個髒東西走開----但瘋子還在跑,時不時地回頭看,臉上掛著淫邪的笑容。我們後來才知道,他逃跑時走的那條土路很少有汽車開過,因為那條路的盡頭是一座橫跨奧米-阿拉河的長約兩百米的木橋。一些街頭頑童輕而易舉就把這條沒幾米長的土路變成了他們的遊樂場。他們在路的兩頭放了四塊大石頭,石頭中間留空,作為足球場的門柱。他們在這裡踢球,吵吵嚷嚷,揚起一片塵土。阿布魯滿臉笑容地看著他們。後來,他擺了個姿勢,手裡託著一個我們看不見的球,用力朝空中踢去,差點兒摔了一跤。他揮舞雙手狂喊:"進球!進,球,啦!"

追上他後,我們發現伊巴夫和他的堂兄弟也在那兒踢球。一上木橋,我就想起了伊肯納變形時我做過的那個有關人行橋的夢。聞到大河熟悉的氣味,看到跟我們以前抓的魚兒差不多的雜色魚在水中游弋,聽到癩蛤蟆和蟋蟀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叫喚,就連河裡死物的惡臭都讓我想起我們一起釣魚的日子。我仔細地觀察了一番魚兒,因為我已經很久沒看見它們了。以前我希望自己是條魚,所有的兄弟也都是魚,這樣我們就可以整天游泳,每天游泳,永遠遊下去。

不出我們所料,阿布魯朝木橋走過來,眼睛看著遠方,一路走到木橋腳下。他上橋的時候,我們站在橋的另一頭都能感到橋面沉了沉。

"他一吃下面包,我們就跑,飛快地跑,"看著瘋子離我們越來越近,哥哥說道,"他有可能摔下去死在河裡;沒人會看到他是怎麼死的。"

這個計劃讓我感到害怕,但我還是點頭同意了。阿布魯一上橋就走到欄杆邊,扶著欄杆朝河裡尿尿。我們看著他尿完,陽具像橡皮筋一樣縮回腰間,幾滴尿滴到了橋面上。哥哥環顧四周,確定沒人在看我們,才拿出了毒麵包,朝瘋子走去。

現在,他離我們很近了,我確信他很快就會死掉。我仔細打量了他一番。他就像古時候能赤手空拳撕碎一切的大力士。繁盛的絡腮鬍從臉側一直蔓延到下巴。上嘴唇的鬍鬚像是用細炭筆畫的。頭髮又長又髒,纏成一團。他的胸口、滿是皺紋的黑臉上、下腹和陽具周圍也長滿了毛髮。他的指甲又長又尖,每個指甲裡面都嵌滿了油汙和泥土。

我注意到他身上散發出多種氣味,其中最濃烈的是糞便味。隨著我和他之間的距離越來越短,這種氣味像一群蒼蠅一樣撲面而來。我想這一定是因為長期以來,他排洩完之後都不清洗肛門。他的私處和腋窩下面的濃密毛髮裡累積著陳年汗臭。他身上還有腐爛的食物、未癒合的傷口和流膿、體液和垃圾的氣味。我還聞到了生鏽的金屬、腐爛物質、舊衣服、他有時會穿的撿來的內褲的氣味。他身上還帶著奧米-阿拉河邊的樹葉、爬藤、爛杧果的氣味,河岸上沙子的氣味,甚至還有河水的氣味。我還聞到了香蕉樹和番石榴樹的氣味、哈麥丹風捲起的塵土味、裁縫鋪後面大垃圾桶裡丟掉的衣服的氣味、鎮上露天屠宰場殘留的肉的氣味、禿鷲們吃剩的殘骸的氣味、"美好房間"汽車旅館裡用過的避孕套的氣味、陰溝和汙物的氣味、他手淫後噴射在自己身上的精液的氣味、陰道分泌物的氣味、幹掉的黏液的氣味。然而,這些還不是全部。他身上還有非物質的東西的氣味,比如說,他人戛然而止的生命,以及他們靈魂中的寂靜。從他身上聞得到未知的事物、奇特的元素、可怕的被遺忘的東西。他有死亡的味道。

奧班比伸出拿著麵包的手。他走近我們,接了過去。他似乎根本沒認出我們,就好像他沒給我們下過預言。

"吃的!"他說著伸出了舌頭,然後用沒有起伏的調子唱出一串詞語,"吃,米飯,豆子,吃,麵包,吃,那個,嗎哪,玉米,埃巴,甘薯,雞蛋,吃。"他拿一個拳頭撞擊另一隻手的手掌,繼續有節奏地吟唱由"吃的"引發的歌。

"吃的,吃的,吃----的!吃這個。"他兩個手掌拉開距離,比畫著鍋的形狀,"吃,吃的,吃,吃----"

"這個好吃,"奧班比結結巴巴地說,"麵包,吃吧,吃吧,阿布魯。"

阿布魯翻了個白眼,其靈活程度足以讓最會翻白眼的人自愧不如。他從奧班比手裡接過一片面包,咯咯地笑了,還打了個哈欠,就像為剛才說的一長串話點了個標點。他一接過麵包,奧班比就瞪眼看我。等他後退到安全距離,我們拔腿就跑,一直跑過另一條街才想到停下。遠處,一條繁忙的公路在田野裡起伏。

"咱們別離他太遠。"哥哥氣喘吁吁地扶著我的肩膀說。

"好的。"我喘著氣嘟噥了一句。

"很快他就會倒下。"哥哥低聲說。他的雙眼迸發出喜悅的光芒,而我的眼眶裡卻迅速填滿了同情的淚水。母親講的阿布魯吮吸奶牛乳頭的故事躍上我心頭。我想到,是貧窮把他逼到了絕路上。我們家冰箱裡有成罐的牛奶,牛鈴牌的,山峰牌的,罐子上都印著奶牛圖案。我想,也許他一罐也買不起。他沒錢,沒衣服,沒父母,沒房子。他像我們在主日學校裡唱的歌裡的鴿子:"看那些鴿子,它們沒有衣服穿。"它們沒有花園,但上帝在看著它們。我想,阿布魯就像那些鴿子,我同情這個瘋子,有時候我就是忍不住。

"他很快就會死。"哥哥的話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們停在一個賣小商品的女人的棚子前面。棚子的隔柵上糊了紗,下面開了一個出納視窗大小的洞,供她和顧客打交道。格柵上方掛著各種飲料、奶粉、餅乾、糖果和其他食品。我們就在那兒等著,我想象阿布魯會怎樣摔倒在橋上,慢慢死去。在跑開之前,我們看到他把毒麵包放進嘴裡,鬍鬚隨著咀嚼顫動。現在我們又看到他了。他依舊扶著欄杆,正在朝河裡看。有幾個男人從他身邊走過,其中一個回頭看了他一眼。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快死了。"哥哥低聲說,"看,他大概在發抖,所以那些男的才會看他。他們說,毒藥發作的時候,身體會發抖。"

阿布魯彎下腰,好像在朝橋面上吐東西,這似乎證實了我們的猜測。我想,哥哥是對的。我們看過好多電影,裡面的角色吃了毒藥後都會咳嗽,口吐白沫,然後倒地而亡。

"我們成功了,成功了。"他叫起來,"我們為艾克和波賈報仇了。我告訴過你我們能做到。我告訴過你。"

哥哥興高采烈。他說這下我們可以安心了,那瘋子再也不會煩擾其他人了。這時,那瘋子一邊跳舞一邊拍著手朝我們走過來,堵住了哥哥的嘴。這個奇蹟朝我們走來,手舞足蹈,唱著讚美詩,讚頌那位手掌被敲進九英寸長的釘子、將來某天會重返人間的救世主。我們跟著他,為他的生命力驚歎。他唱出的讚美詩把即將到來的夜晚驅趕進一個神秘的王國。我們拖著沉重的步子走了好長的路,路邊的店鋪相繼關門。終於,奧班比一言不發地停下來,掉頭朝家裡走去。我知道,他和我一樣,已經認識到在血泊裡浸過但沒受傷的拇指和有一道血口的拇指是不一樣的。他明白了,毒藥殺不死阿布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