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哥問農索最近有沒有見過阿布魯。
「那個魔鬼?」農索說,「我兩天前見過他,就在這兒。在加油站旁邊這條主路上,站在屍體——」
他指向長長的主路邊的一條土路。那條主路跟一條通往貝南的公路相連。
「什麼屍體?」我哥哥問。
農索搖搖頭,拿起他習慣性掛在肩上的一條小毛巾擦掉脖子上的汗珠。擦過汗的脖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什麼,你們沒聽說嗎?」
他說,那天清早,大約黎明時分,阿布魯發現了一位年輕婦女的屍體。我們那兒的交通警察出警往往很慢,那天也不例外,所以那具屍體就在路上躺了很久。到了中午,經過的人大多會停下來看一眼。中午快過去的時候,屍體吸引的眼球少了,這時又有一群人開始聚集到它周圍,鬧鬨鬨的。農索往路那邊張望,但人群擋住了他的視線。
他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了,他丟下報紙,穿過馬路,往人群那邊走去。站在那群人中間,他看到了那具女屍。流出的血已經變黑了,在她頭顱下面形成了一個光輪般的血泊。她的雙手攤在兩邊,跟他之前看到的沒什麼兩樣。一隻戒指在她手指上發出微光。浸透了血的頭髮又黏又亂。然而,跟之前不一樣的是,屍體被剝光了衣服,雙乳露在外面,阿布魯正騎在她身上,在圍觀者驚恐的注視下用力地推送。人群裡,有人在爭論讓他這樣褻瀆死者到底對不對;也有人認為沒什麼要緊的,反正那女人已經死了;還有些人主張制止他,但這些人佔少數。阿布魯釋放過後就在女屍身上睡著了,好像把她當成了妻子,一直睡到警察把她和他分開。
這個故事給哥哥和我極大的震撼,那天剩下的時間我們沒去別處偵察。對瘋子的恐懼籠罩了我,我看得出來,我的哥哥奧班比也害怕了。他在客廳裡默默地坐了好久,最後仰著頭靠在椅背上睡著了。我開始懼怕這個瘋子,希望哥哥能放棄報仇,但又不敢直接跟他說。我怕說了他會生氣,甚至恨我。然而,到了週末,天意出手干預——現在回頭看,事情更明顯了——來拯救我們。父親宣佈說,他那位在我三歲時搬去加拿大的朋友巴約先生抵達拉各斯了。當時我們正在吃早飯,這條訊息不啻一聲驚雷。父親還說,巴約先生答應帶我哥哥和我去加拿大。這下,房間裡炸開了鍋,人人都欣喜萬分。母親叫著「哈利路亞」站起來,唱起了歌。
我也很興奮,喜悅在我體內洋溢開來。可當我瞥向哥哥的時候,我發現他面不改色地吃著飯,臉上一片陰霾。他難道沒聽見?看起來不像啊,因為他把頭埋得更低了,拼命扒飯的樣子像沒吃過飯一樣。
「我怎麼辦?」戴維哭哭啼啼地問。
「你?」父親笑道,「你也會去的。你這樣的酋長怎麼能留在這兒?你也會去的;事實上,你會第一個上飛機。」
我還在琢磨哥哥在想什麼,他已經開口了:「上學怎麼辦?」
「你們會在加拿大上更好的學校。」父親回答說。
哥哥點點頭,繼續吃飯;這可以算是我們人生中最好的訊息了,他卻興致索然,讓我很驚訝。我們接著吃飯。父親給我們講述了加拿大怎樣在很短時間內趕超包括它的宗主國英國在內的其他國家。然後,他把話題轉向奈及利亞以及侵蝕了我們整個國家的腐敗。最後,他習慣性地開始罵戈翁。父親曾多次指責此人三番五次轟炸我們老家的村子,在內戰期間殺害了許多婦女。我們在他的影響下也不喜歡戈翁。「那個白痴,」他厲聲說,喉結一上一下,脖子上青筋凸起,「是奈及利亞最大的敵人。」
父親去了書店,母親也帶著戴維和恩肯出門了。我去找哥哥。他在井邊打水,要裝滿浴室的水箱。這活兒以前被伊肯納和波賈包了,因為他們覺得奧班比和我還太小,不能去井邊。這是八月以來第一次有人從那口井裡打水。
「如果我們真的很快就要去加拿大,」他說,「那我們就得儘快殺死那個瘋子。我們得快點兒找到他。」
以前,這話會讓我激動。可這次,我想告訴他,忘了瘋子,我們去加拿大重新開始吧。但我說不出來,我說出口的是:「對,對,奧貝,我們一定要抓緊了。」
「我們得快點兒殺死他。」
這條好訊息讓哥哥感到焦慮,晚飯都沒吃。他坐在那裡畫圖,擦掉不滿意的圖,或乾脆撕掉。他的脾氣越來越壞,直到他手裡的鉛筆縮到他手指頭那麼短,桌上堆滿了碎紙。那天早上,我們父母去上班後不久,他在井邊告訴我,我們得快點兒行動。當時他手指著井口,語氣兇狠:「因為那個瘋子,波賈,我們的哥哥,在這裡面像只小蜥蜴一樣腐爛。我們必須報復;否則我不會去加拿大。」
他舔了舔拇指以強化他的誓言,讓我看清他的決心。他不會回頭。他提起打滿的水桶,走進屋裡,留下我站在那裡思索——他常常讓我一個人反思——我到底想不想念伊肯納和波賈,有沒有他那麼想?後來,我寬慰自己說,我也想念他們,只是我被瘋子嚇到了。再說,我不可以殺人。殺人是邪惡的,我一個小孩怎麼可能做得到?然而,哥哥信誓旦旦地說他會執行這個計劃,而且堅信自己會成功,因為他的執念已經變成了不可戰勝的螞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