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 讓我,做你的信念(一更)

邊長曦淡淡轉開眼,看著外面黑沉的房屋,面容彷彿浮冰欲碎:「但是真正看到他,我才發現,我堅持一個人,未必是等著與他破鏡重圓,我已經不是當初的小姑娘了,我所堅持的,也許不是一段戀情,而是……」

她突然笑了笑:「小時候學過吧,葉公好龍的故事,我想了一整天,腦子裡一直在盤旋這個疑問,我想,我恐怕就是那個葉公。我想要的,不是一個叫做白恆的人,而是一個可以讓我去回憶,去懷念的美好的過去。」

她放不下的,也不是那個人,而是對命運的憤恨,是終其一生不能落幕的遺憾。

縱然最初,有真摯的思念,可前世那麼多年下來,多少綺念都被苦難打磨碎了,他沒有在最正確的時間出現,於是她獨自一人一點一點度過了那個充滿幻想的,靠著思慕眷念艱難度日的時期,於是「白恆」所代表的,逐漸變成可供她靈魂安息的聖地。

所謂聖地,就是要遠在天邊遙遙仰望,一旦失去這個距離,一切都完了。

她扭回頭,眉眼間染著怯懦,也染著自嘲般的釋然,滄海桑田只是一掠而過,沉澱下來的,是揮之不去的暮氣,還透著自我厭棄:「你說我是不是很虛偽,我說喜歡他,其實喜歡的不是他,我說要等他,其實等的也不是他,我以為會永遠不變的感情,其實在不知不覺間早已改變。」

顧敘呼吸一滯,心臟好像被這道目光劈開,他並不能感同身受,但他感受得出她身上透出的蒼涼和沉重。

他發現自己一直以來都忽略了一件事。時代鉅變,人口銳減,每天都有人在痛苦中死去,而更多的人在窮困磨難中苦苦掙扎。除了食水短缺資源匱乏,腳下寸土之地也未必是安全的,人們顛沛流離居無定所妻離子散家破人亡。今天不能確定是否能看到明天的太陽。天天都活在生死之間,活在互相提防算計,活在冷漠麻木。

這是一個心靈缺失信念缺失的時代。

他同伴親人俱在,奮鬥目標明確。自然無法體會到那份孤獨彷徨,可邊長曦不同,親人中就連唯一在乎的堂哥都疏遠了,她舉目無親,後面來的隊友包括他,再好,也只是外人。

她最需要的或許不是優越的能力,也不是富足的生活,而是安全感歸屬感,白恆或者白恆所代表的東西。說透了就是她給自己找的精神支柱。

她一直以來活在這種精神支柱裡,甚至不惜拒絕一切會帶來改變的因素,可現在這個支柱它自己倒塌了。

她眼裡水意連連,焦距渙散目光游移。

這一刻她不是能救人於將死的木系,不是三系在身的異能者。不是擁有無數物資的「富豪」,她就是一個很簡單很普通,需要依靠的女孩子。

顧敘心口被扯痛,這一刻他終於理解了她在感情上的懦弱和退縮,就好像一個落水的人,抱著一根木樁在水面上漂游,突然岸邊伸出一隻手。要她放開木樁而相信這隻手能帶她上岸,需要難以想象的勇氣。

表面上主動的人是他,但他走了無數步,都抵不上她跨出的那一小步意義重大。

他忽然伸手將她冰涼的身體擁進懷裡,緊緊壓在胸口,抵著她的發頂:「改變的就讓他改變。那都過去了,我不會讓你有機會改變的,你要相信我,我不會讓你失望。」

「讓我做你的信念,長曦。讓我給你勇氣。」

……

這一晚,他們回去很遲,別墅裡留了一盞昏黃的燈光,邊長曦頂著微紅微腫的眼睛,站在玄關怯怯地朝裡打量,居然有些忐忑。

顧敘看著她笑:「不敢進來?」

「才不是。」她小聲嘟囔,慢慢走進來,「我是怕聲音太響吵到大家。」

白天做了那樣的事,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總覺得,挺心虛的,也不知道他們怎麼看待。

她那時怎麼就著魔了呢,那種情況又不需要她披甲上陣大殺四方……

顧敘脫下外衣,開啟餐廳的燈,挽了衣袖走進廚房:「你先上樓洗把臉,一會兒再下來,我看看有什麼吃的。」

「哦……」

邊長曦看了他半晌,扭頭正要做賊似地踏上樓梯,突然聽到哪裡傳出水聲,然後一樓的衛生間啪地開啟,裡面透出光亮,一個人站在門口幽幽地望過來,她頓時有些結巴:「邱、邱……」

還沒邱完,一個溼漉漉紅彤彤的影子飛奔過來,嗷嗚一口咬在她褲子上。她低頭一看,牛奶一身的毛全部打溼耷拉著,皺巴巴地貼在身上,而且還塗著沐液泡泡,黑黑紅紅髒得很。它叼著她的褲子吊在半空,可憐巴巴地一雙眼望著她,嘴裡嗚嗚直叫。

邊長曦拽著褲子,咬牙瞪它,說了這麼多遍都叫它別咬自己褲子了,萬一哪天給它拽下去……

「你快下來!」

顧敘從廚房反探著身看來:「怎麼?」

邱風面無表情地從浴室裡走出來,白襯衣溼透,而且也黑黑紅紅有點髒,俊臉頗有些狼狽:「它樓上樓下到處轉,還跑到我房裡又扯又拽,我沒忍住,抓了它洗澡。」

白天從外面回來,邊長曦直接沒有回來,顧敘哪有心情打理這隻偽狐狸,地上抓了捧雪隨便搓兩搓便出去了。小東西頂著一身凝固的鮮血和髒汙跑來竄去,煩躁不安,惹得大家連吃飯都沒胃口,別墅裡喝止抱怨連連,差點要愁雲慘淡。

邊長曦可以想像,牛奶是怎麼不肯服從,甩了邱風一身水。

她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