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兒子,不能這麼和人家說話。」哈桑伯父說。
「我堅持。」麥夫魯特回答道。
「走,咱們走,蘇萊曼。」考爾庫特說。哥哥在前,弟弟在後,他們氣呼呼地走出雜貨店,在雨中一下就跑遠了。
「他們都五十出頭了,可我們的孩子還那麼雄心勃勃、暴躁。」哈桑伯父說,「但這樣的爭吵跟咱們不相稱。過一會兒他們就會回來,你也往下降一點……」
麥夫魯特沒能說「我會降的」。其實如果考爾庫特和蘇萊曼稍微遷就一點,他就準備立刻和他們在百分之五十五上和解的。薩米哈只是因為固執才堅持要百分之六十二的。現在,即便只是想一想打十年官司後可能一無所獲,都讓麥夫魯特陷入恐慌。他重新去看手上的報紙。
先生閣下的死訊登在四個月前的一張舊報紙上。麥夫魯特又看了一遍那條短訊息。報上除了他的書法,對於和他的書法同樣重要的托缽僧修道院以及教長身份隻字未提。
眼下麥夫魯特該怎麼辦?如果一走了之,事情談崩,以後再想回來和解就更難了。也許這就是考爾庫特所希望的:在法庭上他們會說,「區長開具的紙上也有我們爸爸的名字,地皮也有他的份。」(當然,他們也會隱瞞多年前侵吞的杜特泰佩的地皮,還有被他們私自賣掉的庫爾泰佩的地皮。)這樣他們最終就將拿走麥夫魯特手裡的一切。麥夫魯特不知道回家後該怎麼把這些事告訴薩米哈,他默默地折著紙袋。幾個買大米、肥皂、餅乾的女人,還有幾個選口香糖和巧克力的孩子,在雜貨店裡進進出出。
哈桑伯父還在為一些顧客賒賬。因為老眼昏花,他讓顧客自己把買的東西寫在賒賬本上。一個顧客走後,他轉向麥夫魯特,讓他看一下本子上寫的東西對不對。深知兒子們不會回來講和,他用一種安慰的語氣對麥夫魯特說:「我和你去世的父親曾經是多好的兄弟和朋友啊。」他說,「我們一起圈下了庫爾泰佩和杜特泰佩的地皮,一起動手蓋起了房子,還讓區長在那些紙的下面寫上了我倆的名字,為的是不讓我們彼此疏遠。那時我和你父親一起去賣酸奶,一起吃飯,一起去做主麻日禮拜,一起坐在公園裡,一起抽菸……區長的紙你帶來了嗎?」
麥夫魯特把那張潮溼、皺巴巴、有四十年曆史的紙放到了櫃檯上。
「但最後我們還是疏遠了。為什麼?因為他沒把你母親和兩個姐姐帶來伊斯坦布林。你和你去世的父親血汗勞作,因此你比任何人都更有權擁有那些房子。你的兩個姐姐沒來伊斯坦布林像你那樣工作過,按道理講,承包商要給的那三套房子全都應該是你的。區長以前用的這紙,我有空白的。區長是我的朋友,他的圖章我也有,是我在三十五年前藏下的。來,咱們把這張舊的紙撕掉,用相似的紙做張新的,寫上你的名字,再好好地蓋上一個章。你和薩米哈甚至沒必要給烏拉爾他們多交錢,就可以成為房子的主人。」
麥夫魯特知道,這意味著減少村裡的母親和兩個姐姐的份額,擴大自己的份額。他說「不」。
「別馬上就說不。在伊斯坦布林流汗的是你。城市的外快是你應得的。」
口袋裡的手機響了,麥夫魯特一下子跑到外面的雨裡。「你打電話給我了,怎麼樣啊?」薩米哈問。「談得不好。」麥夫魯特回答道。「千萬別向他們低頭。」薩米哈說。
麥夫魯特惱怒地掛了電話,走進雜貨店。「哈桑伯父,我要走了!」他說。
「隨你便,我的孩子。」哈桑伯父折著紙袋說,「一切最終都會到達真主指定的地方。」
而事實上,麥夫魯特希望伯父說:「再坐一會兒,孩子們一會兒就會溫和下來。」他因此怨恨伯父,也怨恨讓自己陷入這種窘境的薩米哈。他對考爾庫特、蘇萊曼和烏拉爾他們也惱怒,但他最惱怒自己。如果剛才對哈桑伯父說「好的」,那麼他最終就能拿到應得的單元房。現在他對一切都毫無把握。
在雨中他走上一條蜿蜒向下的柏油路(以前是泥土路),經過食品店(以前是舊貨店),走下臺階(以前沒有的)。走在通向庫爾泰佩的寬闊街道上時,他想起了拉伊哈,每天他都會想起很多次。最近這段時間,他也會更多地夢見拉伊哈,可全都是些艱難、令人痛苦的夢境。拉伊哈和麥夫魯特之間總隔著氾濫的河流、火焰和黑暗。隨後這些黑暗的東西就像高聳在他右邊的醜陋公寓樓那樣,變成一片荒蕪的森林。麥夫魯特知道,這片叢林裡有眾多野狗,但也有拉伊哈的墳墓。儘管懼怕野狗,但他依然徑直朝拉伊哈走去,可他的愛人卻在相反的方向,注視著他的背影,他欣喜地發現她還活著,隨後帶著滿滿的幸福和一種無以言表的痛苦醒來。
如果拉伊哈在家裡,會做什麼,她會說一句好聽的話,安撫焦慮的麥夫魯特。而薩米哈一旦惦記上什麼東西,她的眼裡就只有那樣東西,而這隻會增加麥夫魯特的焦慮。麥夫魯特只有在夜晚叫賣缽扎時,才能成為他自己。
在一些空置房屋的院落裡,貼著「本地塊歸烏拉爾建築公司所有」的告示。麥夫魯特剛來這裡時,通向庫爾泰佩主坡的這些山坡,還全都空著。爸爸讓他去這些地方撿拾暖爐燒的紙張、木柴和幹樹枝。現在路兩邊則矗立著六七層的劣質一夜屋公寓樓。這些房子一開始只有兩三層,之後在這些地基脆弱的房子上又加蓋了多層違章建築,將它們全部拆除再蓋新的高樓就不划算了。因此,這些樓裡的房主便無意利用十二層樓的許可,建築公司也同樣不試圖去和這些房主談判。有一次,考爾庫特說,每層都以不同方式建起的這些可怕樓房,不僅讓杜特泰佩和庫爾泰佩看起來很醜陋,還拉低了新樓的房價,破壞了街區的形象。考爾庫特還說,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日後的一次大地震將這些地方夷為平地。
1999年地震後,科學家們說,不久將會發生一次真正的大地震,足以摧毀整座城市。跟所有伊斯坦布林人一樣,麥夫魯特有時發現自己也在想這件事。那種時候他覺得,自己生活了四十年、走進千家萬戶而熟知其內部的城市,他在那裡度過的人生和記憶中的經歷,全都如此短暫。他知道,在自己那代人蓋的一夜屋的地皮上建起的高樓,有一天會和在這些高樓裡生活的人們一起消失。所有的人和樓房消失的那一天,有時夢境般浮現在麥夫魯特的眼前。那種時候,他就什麼事也不想做,對人生也不再抱有任何期盼。
而他和拉伊哈婚後幸福生活的那些年裡,他以為城市永遠不會改變,以為通過自己在街上努力打拼,總會在那裡找到立足之處,並融入其中。事實上也確實如此。然而在最近四十年裡,和自己一起又有一千萬人口湧進城市,當人們和自己一樣從一個角落入侵城市時,城市也就變成了一個迥然不同的地方。麥夫魯特剛來時,伊斯坦布林的人口是三百萬,而現在據說有一千三百萬。
雨滴順著他的後頸鑽進衣服。五十二歲的麥夫魯特不想讓自己的心臟跳得更快,他要尋找一個避雨的地方。他的心臟沒有問題,只是這段時間香菸抽多了。右前方,曾經是戴爾雅影院放過幾次露天電影、舉辦過婚禮和割禮的一片空地,後來則變成了一個圍著鐵絲網、鋪上綠色塑膠草皮的小足球場。麥夫魯特在那裡舉辦過協會的球賽。他躲到行政樓的遮篷下面,看著飄落在草坪上的雨滴,抽了一支菸。
他在一種與日俱增的焦慮中度過每一天。而麥夫魯特到了這個年紀很想能夠伸伸腿休息一下,但他的心裡並沒有這種舒坦。他剛進城時所感到的缺失和不足,在拉伊哈去世後,特別是最近五年裡顯得更加強烈了。現在他該對薩米哈說什麼?他想要的是一個可以舒舒服服住到老死、確信自己不會被扔出去的家。他將無法擁有這樣的一個家,其實薩米哈應該來安慰他,但麥夫魯特知道,在家裡真正需要安慰的人卻是自己的妻子。他決定只告訴薩米哈討價還價中積極的一面,至少他必須這麼來進入話題。
庫爾泰佩沒有足夠的排水管道來消納從陡坡上傾瀉而下的雨水。麥夫魯特從交通堵塞時傳來的汽車喇叭聲中明白,坡下的市場大街積水了。
回到家時他已全身淋透。薩米哈的眼神讓他感到了不安,於是他誇大其詞地說:「一切都很順利。為了讓咱們隨意租房,他們每月給咱們1250里拉的租金。」
「麥夫魯特,你為什麼要撒謊。根本沒談成。」薩米哈說。
維蒂哈用手機打來電話說,考爾庫特不僅很傷心還很氣憤,這事就此終結,他們把麥夫魯特刪除了。
「你說什麼了?有沒有說為了不低於百分之六十二,出門時你讓我發了誓?」
「你後悔了嗎?」薩米哈嘲諷般地挑起一根眉毛說道,「你是不是在想,如果我遷就一下,考爾庫特和蘇萊曼就會對我更友好一些?」
「我這一輩子都在遷就他們。」麥夫魯特說。看見薩米哈沉默了,他勇氣倍增。「如果現在我還固執堅持,那麼這套房子也可能都沒有了,你會為此負責嗎?你打電話給你姐,要求和解,我怕他們了,後悔了。」
「我不會這麼做的。」
「那我來給維蒂哈打電話。」麥夫魯特說,但他沒去拿口袋裡的手機。他感到自己很孤獨。他也清楚,沒有薩米哈的支援,那天他無法做出任何重大的決定。他望著中學做作業時看的窗外風景,換掉了身上的溼衣褲。阿塔圖爾克男子高中老舊的橙色大樓旁,以前麥夫魯特喜歡在裡面奔跑和上體育課的大操場上,蓋起了一棟巨大的新樓,麥夫魯特每次看都以為母校變成了一座醫院。
電話鈴聲響起,薩米哈接了電話,「我們在家裡。」說完她就掛了。她對麥夫魯特說:「維蒂哈要過來。她讓你也在家裡等著,不要出去。」
薩米哈相信,維蒂哈過來是為了說,「麥夫魯特做錯了,讓他往下降一點。」她告誡麥夫魯特不要屈服。
「維蒂哈是個大好人。她不會帶著一個可能對我們不利的提議過來的。」麥夫魯特說。
「你也別太信任我姐。」薩米哈說,「你和蘇萊曼,她會首先護著蘇萊曼。她不都是這麼做的嗎?」
這難道是關於那些情書的一個譏諷嗎?如果是,那麼這是麥夫魯特在他們七年婚姻裡第一次見證薩米哈帶著沮喪提到情書這件事。他們聽著淅瀝瀝的雨聲沉默了。
有人像用拳頭砸門那樣敲門。「我被淋透了,淋透了。」維蒂哈自言自語地走進來,可是她拿著一把紫色的大雨傘,只有腳被淋溼了。薩米哈去給她姐拿自己的乾淨襪子和拖鞋時,維蒂哈把一張紙放到了桌上。
「麥夫魯特,來把這個簽了了事。你要的超出了你應得的,為了和解我費了很大勁……」
麥夫魯特在別人那裡也看到過同樣格式的合同,他知道該往哪裡看:當他看見百分之六十二時,欣喜萬分,但他剋制著自己說:「如果不是我應得的權益,我就不籤。」
「城市裡不講權益,講贏利。麥夫魯特,你還沒學會嗎。」維蒂哈笑著說,「你掙到的東西,十年後就成了你的權益。把這簽了吧。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別再假裝不情願了。」
「沒看之前不能籤。」薩米哈說,但當她看見麥夫魯特示意的百分之六十二時,也鬆了一口氣。「怎麼會這樣?」她問她姐。
麥夫魯特拿起筆,在合同上籤了字。維蒂哈用手機打電話把這個訊息告訴了考爾庫特。隨後她把帶來的一包餡餅遞給了薩米哈,一邊喝著薩米哈端來的茶,一邊等待雨停,她興致勃勃地講道:其實考爾庫特和蘇萊曼對麥夫魯特非常生氣。儘管維蒂哈不斷哀求,但他們還是決定要去打官司,正當麥夫魯特最終將失去一切時,聽說了此事的年邁的哈吉·哈米特,親自給考爾庫特打了電話。
「哈吉·哈米特夢想在杜特泰佩,我們家那個方向建造一座更高的樓,一座高塔樓。」維蒂哈說,「因此他說,‘你們的堂兄弟要什麼,你們就給他什麼。’因為不把這十二層樓的事辦妥,就沒法籤那座塔樓的協議。」
「不會有什麼貓膩吧。」薩米哈說。
之後,薩米哈又把合同拿去給律師看了一下,確信其中沒有詐。他們在麥夫魯特打理的協會附近租了套公寓房,搬了進去。但麥夫魯特的腦子卻留在了庫爾泰佩和騰空的家裡。有幾次他回去看是否有居無定所的人或小偷住進了空蕩蕩的家裡,但家裡並沒有什麼可偷的東西。從門把手到水龍頭,值點錢的東西全被他賣了。
夏末,烏拉爾建築公司的剷車開始拆除庫爾泰佩的房子,麥夫魯特每天都過去看。第一天,還舉行了一個邀請了記者的親政府開工儀式,區長在儀式上發表了長篇大論。在隨後炎熱的日子裡,當自己的家在塵土中被摧毀時,誰(即便是和烏拉爾建築公司簽了最盈利的合同的人們)都沒有像在儀式上那樣鼓掌。房屋被摧毀時,麥夫魯特看見有人哭有人笑、有的人不敢看,還有人找喳兒吵架。當輪到自家的單開間時,麥夫魯特的心碎了。剷車的一記重擊,瞬間擊碎了一切,他的童年、吃過的飯菜、做過的功課、聞過的氣味、爸爸的呼嚕聲、無數的記憶,淚水浸溼了他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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