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現在咱們在這裡當著眾人說話……會有閒話的。你懂嗎?」
「我懂。」
他們笨拙、遠遠地互致問候就分開了,但兩人的臉上都帶著約好下次見面的滿意神情。如果麥夫魯特不說不該說的話,不做任何難為情的事,那麼在布丁店的見面會很輕鬆。麥夫魯特在宅邸布丁店看見很多邊吃飯邊聊天的夫妻。人們也會以為他們是夫妻,也就是說沒什麼可擔心的。
然而麥夫魯特徹夜未眠。是的,儘管三十六歲了,薩米哈依然十分漂亮,但麥夫魯特覺得自己並不瞭解她。除了幾次做客、開連襟店時鏡子裡的幾次對視(麥夫魯特總背對著她)、婚禮上和節日裡的碰面,麥夫魯特很少看見薩米哈。他也知道,這輩子他無法如同和拉伊哈那樣跟別人親近。他和拉伊哈形影相隨生活了十五年,即便他們不在一起,心也是在一起的。只有因為年輕和愛情才可能產生這樣一種親近。那麼,明天他為什麼還要去赴約?
早上他仔細颳了鬍子,穿上最新的白襯衫和最好的西服。十二點差一刻,他走進了布丁店。宅邸牛奶布丁店,就在希什利廣場的公交站和小公共車站前面,和清真寺、希什利區政府以及法院在同一側,是一家大布丁店。除了雞胸脯肉泥牛奶布丁、甜食、早餐、煎雞蛋一類的東西,還有小豆湯、乳酪餡餅、西紅柿米飯,最重要的是還有轉烤肉。庫爾泰佩、杜特泰佩和其他山頭的人們,換乘公交和小公共或是去希什利辦事時,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孩子,都喜歡順路去那裡,看著牆上的阿塔圖爾克畫像和鏡子聊天。因為還沒到午飯時間,麥夫魯特如願地找到了一個遠離眾人目光和噪音的角落。他坐在那裡饒有興致地看著布丁店裡的服務員來回忙碌地跑動,以及記賬員的麻利動作,想到待會兒就可以看著薩米哈跨入大門向自己走來,他激動不已。
他突然看到了面前的薩米哈。他滿臉通紅,有點驚慌失措,打翻了一個塑膠水瓶,還好只濺出一點水,他扶正了水瓶。他們相視一笑。兩人各點了一份轉烤肉配米飯。
他們從未這樣嚴肅地面對面坐在一起。麥夫魯特第一次那麼近地、久久地看了一眼薩米哈烏黑的雙眸。薩米哈從包裡拿出一支菸,用打火機點燃,衝著麥夫魯特的右邊吐出煙霧。麥夫魯特能夠想象她在自己房間裡獨自抽菸,甚至喝酒的樣子,但在一家擁擠的餐館,和一個男人坐在一起時這麼做,是另一回事。麥夫魯特有點暈眩,突然閃過一個可能毒害兩人關係的念頭:拉伊哈絕對不會這麼做。
麥夫魯特說起蘇萊曼的造訪和菲夫齊耶轉達的話,為誤解道歉。他說,蘇萊曼把胡言亂語當作自己的本分,而他又把一切都搞亂了……
「不,不完全這樣。」薩米哈說。她說了一些蘇萊曼的不良用心和愚蠢的行為,還說了別的事情,甚至談到了費爾哈特被殺。麥夫魯特說,自己在薩米哈身上看見了一種針對蘇萊曼的早該遺忘的仇恨。
對於麥夫魯特的這個觀點,薩米哈很是惱火。吃轉烤肉米飯時,她不時放下叉子,重又點燃一支菸。麥夫魯特根本沒想到她會那麼焦躁不安。他知道,如果他們把在一起的打算當成一件針對蘇萊曼的事情來做,那麼薩米哈將會更加幸福。
「在你和拉伊哈的婚禮快結束時,你是真沒認出我來,還是在裝模作樣?」薩米哈問道。
「為了不讓拉伊哈傷心,我裝作沒認出來。」麥夫魯特說,他想起了二十年前的婚禮。他無法確認,薩米哈是否相信了他的謊話。有一陣,他倆都沉默了,伴隨著布丁店裡的嘈雜,吃了飯。隨後,「那些信你是寫給我的,還是寫給我姐姐的?」薩米哈問道。
「信是寫給你的。」麥夫魯特說。
他似乎看見薩米哈的臉上劃過了一道滿意的神情。他們又沉默了好一陣。薩米哈依然很緊張,但麥夫魯特覺得,對於這第一次約會,這些就足夠了,該說的都說了:他用一種模稜兩可的語言,談到了變老、孤獨、人生伴侶的重要性。
一直認真聽著的薩米哈,突然打斷了麥夫魯特:「信是寫給我的,但那麼多年你卻對大家說,‘我是寫給拉伊哈的’。儘管他們全都知道信是寫給我的,卻都做出信以為真的樣子。現在,你又說信是寫給我的,他們還會做出信以為真的樣子。」
「不錯,我是寫給你的。」麥夫魯特說,「在考爾庫特的婚禮上,咱倆四目相對。因為你的眼睛,我給你寫了三年信。蘇萊曼欺騙了我,所以信上寫的不是你的而是拉伊哈的名字。後來我和拉伊哈過得很幸福,你知道的。現在我和你,咱們也能夠幸福。」
「我不管別人說什麼……但我希望你最後再真誠地說一遍,信是寫給我的。」薩米哈說,「否則我不跟你結婚。」
「信是我滿懷愛戀寫給你的。」麥夫魯特說。說此話時,他發現,做人又要說實話,又要真誠,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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