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節

「我說了,那些信是寫給拉伊哈的。」麥夫魯特答道,「但後來我又一想,因為這句話,我會不會傷了你薩米哈姨媽的心?」

「不會的,爸爸。姨媽不會因為你說了實話而生氣。她理解你。」

「你如果看見她,依然跟她這樣說,」麥夫魯特說,「你說,我爸爸向你道歉。」

「好的……」菲夫齊耶說,帶著一種表示問題不僅僅是一個道歉的眼神。

薩米哈原諒了菲夫齊耶沒徵求自己的意見就貿然跟人私奔,麥夫魯特知道薩米哈不時去卡德爾加看寶寶。這個問題那天他們沒再說起,三天後麥夫魯特再次過去時也沒再提起。麥夫魯特對菲夫齊耶善於斡旋的溫和個性寄予厚望,他不想過多堅持而做一件錯事。

他對協會里的生活也很滿意。為舉辦海娜花之夜、小型訂婚儀式(單元房對於婚禮來說太小了)、餃子之夜、《古蘭經》誦讀之夜、開齋飯之類活動,希望使用會所、預定日子和鐘點的人多了起來。由於戈屈克村的富人帶頭,縣裡所有村莊的人便更多地光顧協會,繳納會員費。傑奈特普納爾村八到十公里開外的村莊裡的人們也開始造訪協會,過去麥夫魯特對這些更加貧困的村莊鮮有所聞。(努乎特、約然、奇夫泰卡瓦克拉爾。)他們滿腔熱情地讓人做一塊屬於自己村莊的通告牌,經麥夫魯特允許後找個合適的地方掛起來。麥夫魯特整理這些通告牌上的大巴公司的佈告、割禮和婚禮的通知、鄉村照片,他喜歡在協會里招待和自己同輩的賣酸奶的人、小販和同學。

他們中最富有的是來自伊姆然村的擁有傳奇色彩的混凝土·阿卜杜拉赫和努魯拉赫兩兄弟:儘管他們很少來協會,但捐給協會很多錢。考爾庫特說,他們的兒子們在美國讀書。據說,作為當時貝伊奧盧所有大餐館和快餐店的唯一酸奶供應小販,他們用大多數掙來的錢買了地皮,因此現在他們很有錢。

用賣酸奶掙來的錢投資地皮的還有奇夫泰卡瓦克拉爾的兩個人家,他們自己蓋房子,一層層加高,並學會了建築。他們在杜特泰佩、庫爾泰佩和其他山頭圈下的地皮上,為從村裡來的熟人蓋房子,變得富裕起來。從周圍村莊來伊斯坦布林的許多人,一開始就在這些工地上打工,隨後便成了泥瓦匠、監工、看門人和保安。麥夫魯特上學時,一些因為開始當學徒而突然從教室裡消失的人,之後成了修理師、汽車車身修理師、鐵匠。儘管都不富裕,但他們的情況都好於麥夫魯特。他們的煩惱是讓孩子們接受良好教育。

大多數兒時離開杜特泰佩搬去其他邊遠街區的人,基本不來協會,但有時他們會搭個熟人的車,去看足球比賽或是參加野餐:麥夫魯特兒時在街上看見的那個和爸爸一起趕著馬車收廢品的同齡孩子,是赫於克村的,依然很貧窮,麥夫魯特也還是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在過去的三十五年裡,一些人早早地就衰老了,他們大腹便便、駝背彎腰、頭髮稀疏、面目全非(面部鬆弛下垂變成梨形、眼睛變小、鼻子和耳朵變大),以至於麥夫魯特認不出他們了,他們只好謙遜地自我介紹。麥夫魯特發現,這些人大多數也不比自己富裕,可他們的妻子都還健在,因此他感覺所有人都比自己幸福。如果再婚,麥夫魯特甚至會比他們還要幸福。

麥夫魯特隨後一次去卡德爾加時,立刻從女兒的神情裡看出,她有新訊息要告訴他。菲夫齊耶見到了她的姨媽。薩米哈對蘇萊曼三週前對麥夫魯特的拜訪一無所知。因此當菲夫齊耶向她轉告爸爸的道歉時,她的姨媽竟然一頭霧水。但得知事情的原委後,她不僅對麥夫魯特,還對菲夫齊耶生氣了。薩米哈說,就像她不希望得到蘇萊曼的任何幫助那樣,這個問題她也一次都沒想過。

麥夫魯特看見了去調解的女兒那嚴肅、苦惱的眼神。「我們做錯了。」他憂傷地說。

「是的。」女兒說。

這個問題父女倆很長一段時間沒再談起。麥夫魯特在釐清此後該何去何從的時候,他也向自己承認了還有一個「家」的問題。就像他在塔爾拉巴什的家裡感到孤獨一樣,他感覺自己在街區裡也像個陌生人。他看見,這些自己生活了二十四年的街道不久將無一倖免地變成另外一個國度,他知道未來自己在塔爾拉巴什將無立足之處。

早在20世紀80年代,修建塔爾拉巴什大街時,麥夫魯特第一次聽說,由蜿蜒窄小的街道和將被拆除的百年磚房組成的塔爾拉巴什,可能是一處珍貴的歷史古蹟,他沒有相信。那時,只有幾個反對開通六車道大街的左派建築師和學生說過此話,但隨後政客、建築商也開始這麼說了:塔爾拉巴什是一顆彌足珍貴的寶石,必須加以保護。因為有很多傳言說要在那裡建酒店、購物中心、娛樂場所,許多摩天大樓將拔地而起。

其實麥夫魯特任何時候也沒有完全覺得這裡是自己的地盤,但近年來街道發生了鉅變,這種情感也與日俱增。女兒們出嫁後,麥夫魯特也遠離了街區裡女人世界的訊息。亞美尼亞人和希臘人培養起來的老一代木匠、鐵匠和修理匠、店主、為在城裡站住腳什麼營生都做的勤勞的人家、亞述人,他們全都離開了街區。取而代之的是毒品小販、住進遺棄房屋的移民、無家可歸的人、流氓、皮條客。對於住在城市另外一個地方、詢問他怎麼還能生活在那裡的人,麥夫魯特則辯解道:「他們在上面的街區,在貝伊奧盧方向。」一天夜裡,一個穿著整潔的年輕人慌張地攔下麥夫魯特,執意地問道:「大叔,有糖嗎?」糖,是人所皆知的大麻的別名。即便在夜色裡,麥夫魯特也能一眼就認出從上面跑來自己街道、逃避警察突襲的毒販,以及往停在路邊的汽車輪轂罩裡藏匿毒品的小販,就像識別貝伊奧盧附近妓院裡那些人高馬大、戴假髮的變性人一樣容易。

在塔爾拉巴什和貝伊奧盧,任何時候都存在為這類黑暗暴利生意提供保護的團伙,現在馬爾丁和迪亞巴克爾人團伙為了市場份額,開始在街道里發生械鬥。麥夫魯特認為,費爾哈特也可能是一個團伙爭鬥的犧牲品。這些流氓惡霸中最有名的是吉茲雷人·傑茲米,麥夫魯特有一次看見他和打手們,被一群聒噪、羨慕的孩子尾隨著,像喜慶的遊行隊伍那樣招搖過市的場面。

那些新近搬進街區的人,把內褲、襯衫晾曬在室外,把街道變成了一個大洗衣房,這些人也讓麥夫魯特覺得自己不再屬於這裡。以前塔爾拉巴什也沒有那麼多小販車,麥夫魯特也不喜歡這些新小販。他還覺得,被自己稱作「房東」的那些半野蠻人(這些人每五到六年換一次),就像在最近這兩年裡一樣,可能會突然抽身離開,把房子交給房地產商人、投機商、意欲造酒店的承包商或者別的團伙。他還明白自己將無力支付日益上漲的房租。多年來無人注意的街區,忽然變成了城市裡一個聚集了不安定因素和強烈破壞慾的地方。往下隔兩棟樓,在樓房的二層,住著一家伊朗人。他們租下這個房子,作為移民去美國前在伊斯坦布林的一個臨時落腳點,他們在那裡等待領事館發放簽證。三年前地震的那夜,當所有人膽戰心驚地跑上街時,麥夫魯特驚訝地發現,在伊朗人居住的那套小房子裡竟然住著將近二十個人。把塔爾拉巴什當作一個臨時落腳點的想法,他也早已習慣了。

以後他要去哪裡?這個問題他想了很久,有時清晰、理智,有時帶著畫面和幻想。如果他去卡德爾加,在薩杜拉赫先生家的街區租下一套房子,既可以靠近菲夫齊耶,也不會覺得自己孤單。但薩米哈是否願意住在那樣的一個地方?更何況,那裡的房租也很高。再說,也沒人邀請他去,另外離他打理的位於梅吉迪耶柯伊的協會也很遠。

要靠近協會,就必須在梅吉迪耶柯伊附近找個房子。當然最好的地方就是庫爾泰佩他跟著爸爸度過童年的那個家。他第一次這麼想到,請蘇萊曼幫忙,讓房客搬走,他就能夠住進自己的家裡。他幻想了幾次自己和薩米哈在庫爾泰佩家裡時的情景。

那些日子裡,他在一場協會組織的村際足球賽上經歷的事情,讓麥夫魯特萬分欣喜,也為他再次去找薩米哈鼓足了勇氣。

在村裡時,因為不喜歡也不擅長,麥夫魯特幾乎沒踢過足球。他踢的球很少能到位,所以沒人帶他玩。到伊斯坦布林的頭幾年裡,因為沒有時間、熱情和第二雙鞋,他也沒和在街道之間的空地上踢球的孩子們一起踢過球。因為大家都看電視裡的球賽,所以他也跟著看。為把各村的人聯合起來,考爾庫特很重視協會組織的競賽。由於大家全在那裡,麥夫魯特也去看了最近的幾場比賽。

看見人群時,他發現了四周圍著鐵絲網的球場兩邊的看臺。就像在最後趕上一場全是熟人出席的婚禮一樣,他興奮不已,但他悄悄地找個角落坐下了。

這是一場居米什代萊村和奇夫泰卡瓦克拉爾村之間的比賽。奇夫泰卡瓦克拉爾村的年輕人很認真,儘管一些人穿著長褲,但他們上身全都穿著同色的球衣。居米什代萊村的球員則大多是成年人,他們身著家居服就來了。麥夫魯特看到一個和他父親同輩的退了休、駝背、大腹便便的酸奶小販(每當他踢到球,看臺上一半的人都笑著給他鼓掌),還有他那個正好於表現的兒子。麥夫魯特不僅在他們賣酸奶的街道上,還在杜特泰佩和婚禮上(考爾庫特和蘇萊曼的婚禮,還有很多其他人以及他們孫子的婚禮上)見過他們。他的兒子和自己一樣,三十五年前來到伊斯坦布林做酸奶小販和讀書。(他念完了高中。)現在他有兩輛給雜貨店送橄欖和乳酪的小卡車、兩個給他鼓掌的兒子、兩個女兒、一個妻子。(還有一輛麥夫魯特隨後在外面看見的、把他一家六口全裝下的最新款穆拉特牌小轎車。)他的妻子戴著頭巾,頭髮染成金色,比賽間歇為了讓丈夫擦汗,起身給他遞了紙巾。

麥夫魯特明白了,那些鋪著塑膠模擬草坪、夜晚有燈光照明的球場,為什麼在短時間裡吞噬了所有空地、停車場、無主地皮,並在城裡迅速擴散:因為儘管大家都有點在強迫自己笑,但成年人的街區足球賽也確實很有趣。觀眾們在模仿電視裡的球賽時最開心。人群不斷地對裁判叫喊「罰,罰」,希望裁判像電視裡那樣,懲罰球員或者判罰點球。進球時,球員們像電視裡那樣,尖叫吶喊,互相親吻,久久擁抱進球的球員;觀眾則不斷高喊口號,不時還有一部分人大聲叫喊「過來,過來……」,把他們喜愛的一個球員喊到看臺邊。

有一會兒,正當他沉浸在比賽裡時,麥夫魯特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他難以相信:所有人都發現了協會的煮茶人和管理者,他們邊拍手、邊異口同聲地叫道:「麥夫魯特過來……麥夫魯特……麥夫魯特……」麥夫魯特起身,做了一兩個笨拙的致敬動作後,突然像電視裡真正的球員那樣,微微彎腰向他們致了敬。「萬歲!」人群叫道。「麥夫魯特」的歡呼聲又持續了一會兒,隨後是一陣雷鳴般的掌聲。麥夫魯特受寵若驚,坐了下來,差點熱淚盈眶。


作者「奧爾罕·帕慕克」的其他小說

新生活》《傑夫代特先生》《我的名字叫紅》《》《黑書》《純真博物館》《伊斯坦布林:一座城市的記憶》《寂靜的房子》《白色城堡》《新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