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夫魯特孑然一身
兩人彼此這麼合適
那麼多年和妻子及兩個女兒擠在一起生活,現在卻孑然一身留在這個家裡,麥夫魯特變得像個病人似的無精打采,連早上起床都很困難。麥夫魯特有時想,即便在最艱難的日子,單憑被一些人看作「單純」的樂觀態度,以及能夠抓住事物輕鬆、容易一面的能力,就足以支撐自己渡過難關。因此他把自己的萎靡不振解讀成一個不祥之兆,儘管他才四十五歲,就開始懼怕死亡了。
上午在協會,或者在街區的咖啡館和一兩個人閒聊時,他不會陷入孤獨的恐懼中。(自從獨自在家生活,他和遇見的任何人都用更加謙和的態度和更加甜蜜的言語說話。)但夜晚行走在街上時,他會感到害怕。
自從拉伊哈去世和女兒們出嫁,伊斯坦布林的街道就彷彿更長了,變成了一口口無底的黑暗深井。有時,深夜他搖響鈴鐺叫著「缽扎」,行走在一個偏僻的街區時,他恍惚覺得從未來過這條街道、這個街區,於是,這種恍惚就把他帶入一個怪異而可怕的回憶和另外一種感覺裡,那就是兒時和年輕時,但凡走入一處禁地(狗號叫時),那種自己馬上會被抓住、被懲罰、被認為是壞人的感覺。一些夜晚,城市變得更加詭秘而且具有威脅性,麥夫魯特不知道,他該把這種感覺和家裡沒人等待自己聯絡起來,還是該解釋為這些新街道確實和一些他一無所知的標記融合在了一起:沉默的混凝土新牆,無數不斷執著變幻的奇怪海報,他以為已到盡頭的一條街道卻稍微一轉、跟他開玩笑似的彷彿永無止境地向前延伸,全都在增加他的恐懼。有時,他走進一條所有窗簾都紋絲不動、所有窗戶都緊閉不開的寂靜街道,儘管理智告訴他,自己頭一次經過這裡,而他卻恍惚覺得在一個神話般久遠的過去,曾經走過這些街道,猶如重溫回憶,他陶醉其中。當他喊著「缽——扎」時,他感覺其實是在對自己的回憶呼喊。有時,受到想象力的推動,或者因為清真寺牆邊真的有隻狗在號叫,他對狗的恐懼被再度啟用,他一下子意識到,在這世上自己孤苦伶仃。(這種時候,幻想一下薩米哈和她的紫裙子,就會緩解他的恐懼。)有時,在空蕩蕩的街上,他感覺從身邊走過的兩個瘦高個男人說出的單詞(鎖、鑰匙、負責的),似乎在向他暗示著什麼。兩天後,他驚恐地發現兩個從另外一個街區的窄巷裡走過的人(兩個身著黑衣服、又胖又矮的男人),竟然也說出了同樣的單詞。
長滿青苔的老城牆、雕刻有漂亮字母的老飲水池、飽經侵蝕而彼此斜倚的老木屋,彷彿全都被摧毀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新街道、混凝土房子、霓虹燈商店、公寓樓,而它們的出現也彷彿是為了把這些地方變得更加陳舊、可怕和費解。城市彷彿不再是一個他熟悉的地方、一個寬敞的家,而變成了一個沒有神靈的地方,不管什麼人都可以隨意在此無限新增混凝土、街道、天井、牆壁、人行道和商店。
當城市日漸變大遠離自己,當黑暗的街道盡頭不再有人在家等待自己,麥夫魯特便更需要真主了。不僅在週五,在他想做禮拜的其他日子裡,去協會前,他會去希什利清真寺,或繞道去杜特泰佩清真寺,甚至去任意一個清真寺做晌禮。清真寺的靜謐、猶如穹頂邊折射出的光線花邊勉強滲透進來的城市噪音、在半小時裡和避世隱居的老人以及跟自己一樣孤獨的男人分享同一處靜謐空間,讓他感到愉悅,他覺得自己找到了排解孤獨的途徑。夜晚,他帶著同樣的情感,走進空無一人的清真寺天井,造訪街區深處的墓地,坐在墓碑旁抽菸。而在以前那些幸福的日子裡,他是不會願意踏入這些地方的。他讀那些離世人的墓碑,對寫著阿拉伯字母、帶帽頂的老墓碑心存敬畏。他更多自言自語地嘟囔真主這個單詞,有時也祈禱真主將自己從孤獨的人生中拯救出來。
有時他想,像自己一樣獨自生活的其他一些四十五歲鰥夫,在親朋好友的幫助下再婚了:他在協會結識的瓦哈普,來自伊姆然萊爾村,在希什利有一家採暖裝置店,他的妻子和唯一的兒子回村參加婚禮時,遭遇車禍去世了,他的親戚隨即讓他娶了同村的另外一個女人。居米什代萊人·哈姆迪,他的妻子生第一個孩子時難產去世,他也痛不欲生,但他的叔叔和其他親戚讓他娶了一個給他生活勇氣的樂觀、健談的女人。
但是沒有人暗示麥夫魯特要給予他這樣一種幫助,即便在閒聊中也沒有人向他提及一個像他那樣年紀輕輕就喪偶(還必須沒有孩子)的合適女人。因為整個家族都認為,對於麥夫魯特來說,薩米哈是一個合適的伴侶。「她也像你一樣孤獨。」有一次考爾庫特說。或者有時像他發現的那樣,麥夫魯特自己覺得所有人都在這麼想。他自己也承認,薩米哈是最合適的人選,他也時常想起在菲夫齊耶的婚禮上,穿著紫色裙子的薩米哈故意遠遠地直視自己的樣子,陷入幻想。但有段時間他甚至禁止自己去考慮再婚的問題:對於麥夫魯特來說,別說和薩米哈結婚,即便只是和她接近,甚至就像在女兒婚禮上那樣,試圖四目相對,都彷彿是對拉伊哈的一種大不敬。有時他發現,大家也認為這是一種不敬,因為每當跟自己提起薩米哈,他們都會尷尬和為難。
有段時間,他覺得最好是忘記薩米哈,(「原本我也不常想到她。」他對自己說。)去幻想另外一個女人。為了避免協會最終像其他很多同鄉會那樣,變成即便有自己丈夫陪同的女人都不去光顧的普通咖啡館,協會的創始人和管理者以及考爾庫特禁止在協會打麻將、玩紙牌。吸引女人和家庭去協會的一個辦法就是舉辦餃子之夜。在家以團隊形式準備餃子的女人們,在這些夜晚會和她們的丈夫、兄長、孩子一起去協會。一些聚餐的夜晚,麥夫魯特打理的茶室比任何時候都要忙碌:伊姆然萊爾村的一個寡婦,餃子之夜和她姐姐、姐夫一起來了,她高高的個子、挺直的身板,很健康。麥夫魯特在茶室仔細地端詳了她幾次。同村的另外一個人家有個三十多歲的女兒,她和在德國的丈夫離婚回到了伊斯坦布林,她也引起了麥夫魯特的注意:濃密的黑髮從她的頭巾下面湧瀉而出。取茶時,她用烏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看了麥夫魯特一眼。難道她是在德國學會這麼看人的嗎?女人們全都直直地看著麥夫魯特孩子氣俊美的臉,比薩米哈多年前在考爾庫特的婚禮上,或者前一陣在菲夫齊耶的婚禮上看他時更加輕鬆自如:居米什代萊村有個胖胖的、快樂的寡婦,不僅在餃子之夜,在野餐上取茶時也和麥夫魯特說了很多話。麥夫魯特喜歡她的獨立自主,喜歡她在野餐會上最後大家一起跳肚皮舞時笑著站在一邊的樣子。
即便沒人喝藏在桌下的酒,在餃子之夜結束前、野餐時,人們都會表現出某種醉意,每當大家喜愛的貝伊謝希爾民歌聲響起時,男男女女都會跳起肚皮舞。蘇萊曼認為,考爾庫特就是因此才不讓維蒂哈來參加此類聚會的。維蒂哈不來,和她在杜特泰佩做伴的薩米哈當然也就來不了。
更多的女人和家庭光顧協會、播放哪個歌手演唱的民歌、無所事事的男人玩紙牌、舉辦《古蘭經》誦讀之夜、給周圍村莊考上大學的前途光明的學生髮放獎學金,諸如此類的問題,在人民黨會員和保守分子之間逐漸出現了分歧。政治摩擦和玩笑,有時在會後、足球賽和郊遊之後也會繼續,一些喜歡爭論的男人便經常去協會附近的一家酒館喝酒。一天晚上,蘇萊曼也出現在協會散去的人群中,他拍了一下麥夫魯特的肩膀說:「走,咱們也一起去。」
麥夫魯特知道,梅吉迪耶柯伊的那家酒館,是多年前被愛情痛苦煎熬的蘇萊曼和歪脖子·阿卜杜拉赫曼一起喝過酒的地方。吃著白乳酪、哈密瓜、油炸羊肝,喝著拉克酒,大家先聊了一會兒協會的事情和村裡的熟人。(誰一直待在家裡;誰沉溺於賭博;誰因為殘疾的兒子在醫院裡苦不堪言。)
隨後,大家談起了政治。這個話題可能會引起喝酒的人指責麥夫魯特是一個隱秘的教徒,或者說不定恰好相反,他們可能會含沙射影地說,「沒有人在主麻日的禮拜上看見過你。」因此麥夫魯特不介入政治話題。蘇萊曼說:「議員和議員候選人要去協會。」對於這個喜訊,儘管麥夫魯特也很激動,但他沒像其他人那樣詢問誰要去,是哪個政黨的議員。不知怎麼的,他們談到了選票日益增加的教徒將獲得對國家的統治,或是其實也沒什麼可擔心的事情。也有人說,軍人會發動一次軍事政變來推翻這個政府。這些都是電視裡一直爭論的話題。
晚飯結束時,麥夫魯特早已心不在焉。對面的蘇萊曼,移到了麥夫魯特身邊空出的座位上,用旁人聽不到的聲音低聲跟他說起兩個兒子。六歲的大兒子哈桑今年開始上學了;四歲的卡澤姆在哥哥的幫助下,在家裡學會了認字,在讀《幸運的路克》。但蘇萊曼排斥他人、吐露秘密般的耳語是令人不安的。是的,蘇萊曼因為要保護家庭幸福的隱私,才跟他那樣竊竊私語的;然而在很多人的腦海裡,還留存著到底是誰殺了費爾哈特的疑問。儘管已經過去了五年,但麥夫魯特自己也知道,這個疑問並未解除。眾目睽睽之下,兩個親戚竊竊私語,麥夫魯特也可能被認為是蘇萊曼的幫兇。
「我要跟你說一件重要的事情,不要打斷我。」蘇萊曼說。
「行。」
「我見過很多女人由於丈夫年紀輕輕就死於打架或車禍而再婚。如果這些女人沒有孩子,還依然年輕漂亮,就會有很多追求者。我就認識這樣一個漂亮、聰明的年輕女人,不必說她的名字。她還是一個桀驁不馴、有個性的女人。她心裡原本就有一個人,因此看不上任何追求者。」
麥夫魯特對薩米哈在等自己——至少對蘇萊曼講的這個故事——感到高興。桌上就剩下他倆了,麥夫魯特又要了一杯拉克酒。
「這個女人心裡的男人,妻子不幸去世後,也年紀輕輕就成了鰥夫。」蘇萊曼接著說道,「這個男人是一個誠實、可靠、心地乾淨、性情溫和的人。(麥夫魯特喜歡這些讚揚。)第一次婚姻給他留下兩個女兒,但她們都嫁人遠走高飛了,因此這個男人現在獨自生活。」
麥夫魯特說:「我明白了,你在說我和薩米哈!」他不知道該在哪裡打斷蘇萊曼,蘇萊曼也藉此繼續說道:「更何況,這個男人也愛這個女人,其實給她寫過很多年情書……」
「那他們為什麼沒結婚呢?」麥夫魯特問道。
「那個不重要……有個誤會。但現在二十年後,他們彼此合適。」
「那他們為什麼現在不結婚呢?」麥夫魯特固執地問道。
「是的,大家也都這麼想……既然他們彼此認識了那麼多年;既然男人滿懷愛戀地給女孩寫了那麼多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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