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夫齊耶擁抱了他,麥夫魯特艱難地剋制著自己不要哭出來。夜晚賣完缽扎回家時,將不再有人在家等他;夢見在黑暗的柏樹林裡被野狗追趕,一身冷汗驚醒時,也將不再聽見女兒熟睡中的呼吸聲聊以慰藉。
麥夫魯特帶著孤獨的恐懼,好好地做了一番討價還價。在一個激動的瞬間,他讓女婿發誓,不僅要讓菲夫齊耶讀完高中,還要讀完大學。菲夫齊耶那晚也答應留在家裡。對於女兒的理智而沒使事態擴大,麥夫魯特感到欣慰,但那晚還是跟女兒說了很多遍,因為她私奔,自己很傷心。
「你不也是和我媽媽私奔結婚的嗎?」菲夫齊耶說。
「你媽媽絕對不會做出你今天做的事情。」麥夫魯特說。
「不,她會的。」菲夫齊耶爭辯道。
麥夫魯特既為女兒的這個桀驁不馴、充滿個性的回答感到驕傲,又再一次從這個回答裡得出女兒仿效她母親私奔的結論。過節的時候,他和菲夫齊耶,或者從伊茲密爾回來的法特瑪和她那走路一搖一擺的丈夫一起去墓地給拉伊哈掃墓。如果掃墓時很傷心,回家的路上,他就會誇大其詞、不厭其詳地告訴女兒,自己是怎麼去搶親的,他們是如何周密計劃私奔的,第一次是怎麼在婚禮上四目相遇的,以及他為何難以忘懷拉伊哈看自己的眼神。
第二天,司機·埃爾汗和他退休的司機爸爸一起把菲夫齊耶的箱子送了回來。一看見那個比自己大十歲的男人,麥夫魯特立刻明白了,他會更喜歡新郎的爸爸薩杜拉赫先生。他也是一個鰥夫,妻子三年前因為心肌梗塞突然去世了。(為了更好、逼真地跟麥夫魯特描述那個死亡瞬間,薩杜拉赫先生坐到家裡唯一的桌旁,模仿妻子喝湯時怎麼突然丟下手裡的勺子,一頭栽到桌上的。)
薩杜拉赫先生是迪茲傑人,他的父親在「二戰」期間來到伊斯坦布林,先跟一個在蓋迪克帕夏·尤庫什的亞美尼亞人鞋匠當學徒,隨後成了他的合夥人。1955年9月6—7日事件中,店鋪遭到洗劫,亞美尼亞人老闆隨後把店鋪交給合夥人,自己離開了伊斯坦布林,他的父親就獨自繼續經營鞋店。然而他那個「遊手好閒的頑皮」兒子,抵抗父親的堅持和拳頭,沒成為鞋匠,卻當上了「伊斯坦布林最好的司機」。那時,伊斯坦布林的計程車和小公共還都是美國車,司機則是一個極為時髦炫耀的職業。說到這裡,薩杜拉赫先生做作地眨了一下眼睛,麥夫魯特也因此明白了他那個搶走了自己女兒、笨頭笨腦、矮個狡猾的兒子的玩樂個性,源自他的父親。
為了討論婚禮的細節,麥夫魯特去了他們在卡德爾加的三層磚石房。麥夫魯特在婚禮後不久便和薩杜拉赫先生建立起了日益深厚的友情。四十歲後,儘管喝得不多,他也學會了如何從酒桌上的交談裡獲得樂趣。
薩杜拉赫先生有三輛計程車,把它們交給了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的六個司機。相對於車齡和牌子(一輛96款、一輛98款的穆拉特,一輛58道奇。薩杜拉赫先生不時會興致勃勃地開一下精心保養的道奇),他更喜歡說起在伊斯坦布林價格不斷上漲的為數不多的計程車牌照。他的兒子埃爾汗也在開其中一輛車,另外還以父親的名義,檢視其他司機的里程錶和計價器來記賬。薩杜拉赫先生笑著說,他把計程車託付給兒子,可由於兒子管理不嚴,這些司機有的是小偷(隱瞞一部分收入),有的不吉利(不斷出事故),有的厚顏無恥(遲到、惡言惡語),有的是不折不扣的笨蛋。但為了掙更多的錢,他不會跟他們吵架讓自己掃興,把一切交給兒子打理。麥夫魯特去看了埃爾汗和菲夫齊耶婚後將要居住的在閣樓上的單元房,看見了裡面的新櫃子、結婚用品和大床,(「你女兒來我們家做客的那晚,埃爾汗沒到這裡來。」薩杜拉赫先生說,打消了麥夫魯特的疑慮。)他表示很滿意。
薩杜拉赫先生一一展示他度過一生的那些角落,滔滔不絕地用愈加甜美的語言敘述回憶和故事。陶醉其中的麥夫魯特很快就認識了這些地方:位於江庫爾塔蘭的楚庫爾學校(校舍是一棟遠比杜特泰佩阿塔圖爾克男子高中更古老的奧斯曼建築),那裡的惡霸住校生抽打像自己一樣的走讀生;被他父親在十年裡弄倒閉的鞋店(現在是一家類似賓博的快餐店);還有公園對面可愛的茶館。讓麥夫魯特難以置信的是,公園的所在地三百年前竟是一片汪洋,上百艘奧斯曼戰船在那裡備戰。(茶館的牆上懸掛著這些戰船的圖片。)在金角灣對岸的伊斯坦布林老城區裡,有奧斯曼皇帝和戴著圓頂高帽、蓄著大鬍子的人建造的老舊破損的飲水池;廢棄的浴室;滿是灰塵、垃圾、幽靈和蜘蛛的托缽僧修道院。麥夫魯特幻想如果自己在這些地方度過童年和青年時期,也就是說,他爸爸從傑奈特普納爾來伊斯坦布林時,不是去了庫爾泰佩,而像其他很多從安納托利亞遷徙到城裡的幸運兒那樣,直接來了這些街區,他感覺不僅是自己,他的兩個女兒也會變成完全不同的人。他甚至感到了悔恨,彷彿在庫爾泰佩安家是他自己的決定。然而在這些地方,他沒遇見過一個20世紀六七十年代從傑奈特普納爾村過來定居的熟人。麥夫魯特第一次認識到,伊斯坦布林變得富足了,他在這些老舊街區的後街上可以賣更多缽扎。
還是在那些日子裡,薩杜拉赫先生又邀請他吃了一次晚飯。為了讓麥夫魯特在同鄉協會和夜晚賣缽扎之間有限的間隙裡找到和他共進晚餐的時間,薩杜拉赫先生提議開道奇去協會接他,把扁擔和缽扎罐放在後備廂,晚飯後送他去賣缽扎的街區。於是,新娘和新郎的父親們就這樣結成了好友,細細地討論婚禮的各項準備。
婚禮的費用當然由男方承擔。因此,當麥夫魯特得知婚禮不在婚禮禮堂,而在阿克薩賴一家酒店的地下禮堂舉辦時,沒表示任何異議。可當他得知將給來賓備酒時,他不安了。他不希望這是一場讓杜特泰佩的熟人,尤其是阿克塔什一家人感覺他們是外人的婚禮。
薩杜拉赫先生安撫了他:他們從家裡帶來的拉克酒將放在廚房裡,服務員將在樓上準備好放了冰塊的拉克酒,悄悄地為那些需要的客人送去。他兒子的司機朋友、街坊鄰居、卡德爾加足球隊和管理者,所有這些人當然不會因為婚宴上沒有拉克酒而造反,但如果有,他們就會喝,會更開心。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是人民黨。
「我也是這麼想的。」麥夫魯特帶著一種休慼與共的口吻說道,但他並不十分相信自己所說的話。
阿克薩賴的那家酒店是一棟新樓。挖地基時,發現了一個拜占庭小教堂的遺蹟,這就意味著停工,於是承包商封鎖訊息,好好地賄賂了區政府一番,並以往地下多挖一層來洩憤。婚禮當晚,禮堂一下子就人滿為患了,裡面充滿了藍色的香菸濃霧。麥夫魯特數出了二十二張桌子,其中六張桌上坐著清一色的男賓。禮堂的那一頭全是新郎的街坊鄰居和司機朋友,大多數年輕司機是單身漢。但是成了家的那些人,覺得單身漢的桌子更加有趣,一來便把老婆和孩子們留在「家庭」桌一邊,自己跑去了單身男人的桌上。這些桌上的人一開始就沒少喝,麥夫魯特看見很多端著托盤的服務員,快速穿梭其中,忙不迭地送酒杯和冰塊。然而男女混坐的家庭桌上也不乏公開喝酒的人,甚至還有人像一個憤怒的年邁客人那樣,因為酒一直沒送來而對服務員發火,隨後迫不及待地跑去樓上的廚房,給自己斟滿酒。
麥夫魯特和菲夫齊耶細細盤算了阿克塔什一家人會怎麼來參加婚禮。博茲庫爾特在服兵役,因此誰也不會在婚禮上喝醉鬧事。但因為兒子被拒絕,考爾庫特可能會找個藉口不來,或者說「他們喝酒太多讓我不舒服」,掃大家的興。但從薩米哈姨媽那裡打聽阿克塔什家訊息的菲夫齊耶認為,杜特泰佩對婚禮並沒有表示太多負面情緒。甚至,真正的危險並不在博茲庫爾特和考爾庫特,而恰恰是對考爾庫特和蘇萊曼生氣的薩米哈。
感謝真主,歪脖子·阿卜杜拉赫曼從村裡趕來參加婚禮,法特瑪和她那高個子丈夫也從伊茲密爾過來了。菲夫齊耶安排他們和薩米哈坐同一輛計程車去婚禮禮堂。婚禮前,麥夫魯特因為那輛計程車和阿克塔什一家人怎麼也不來而十分擔心。杜特泰佩的所有熟人全都帶著禮物來了。為女方安排的五張桌子(雷伊罕大姐和丈夫穿著十分時髦),除了一張,全都坐滿了。麥夫魯特去了樓上的廚房,偷偷喝了一杯拉克酒。他又去酒店門口等了一會兒,很好奇他們怎麼還沒到。
等他回到婚禮禮堂,卻發現第五張桌子也坐滿了。他們是什麼時候進來的?麥夫魯特來到新郎那桌,坐到薩杜拉赫先生身旁,還朝著阿克塔什那桌看了很久。蘇萊曼還帶來了兩個兒子,一個五歲,一個三歲;梅拉哈特很時尚;歪脖子·阿卜杜拉赫曼繫著領帶,遠遠看似一個儒雅、整潔的退休公務員。當麥夫魯特的目光停留在桌子中間的紫色身影上時,他的心不禁哆嗦了一下,立刻移開了視線。
薩米哈:我親愛的菲夫齊耶穿著漂亮的婚紗,和丈夫坐在禮堂中央,我在心裡感受著她的激動和幸福,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年輕和幸福,是多麼美好的事情。另外,聽我身邊的法特瑪說,她和丈夫在伊茲密爾很幸福,丈夫家在資助他們,他倆在旅遊學校成績優異,暑假一起在鳥島的一家酒店實習,英語有很大長進。再看見他倆一直在笑,我很開心。親愛的拉伊哈去世時,我哭了好幾天,不僅是因為我失去了親愛的姐姐,還因為這兩個年幼可愛的女孩沒有了媽媽。隨後,就像我的親閨女一樣,從飲食到功課,從穿衣到交朋友,我全心關注了她們的成長;我在遠處成了這對不幸姐妹的母親。怯懦的麥夫魯特,害怕閒話,害怕費爾哈特誤解,不願意在家裡見到我,為此我傷心也失去了熱情,但我沒被嚇倒。我從菲夫齊耶那裡收回目光轉向身邊的法特瑪,她說,「親愛的姨媽,你的紫裙子真漂亮!」聽到這話,我差點哭出來。我站起來,當然不是朝著麥夫魯特的那桌,而是完全相反的方向,走上樓,站在廚房門口對一個服務員說,「我爸爸要的酒你們怎麼還沒送去。」他們立刻遞給我一杯加了冰塊的拉克酒。我走到窗前,將酒一飲而盡,然後迅速下樓,坐到爸爸身邊,我自己的座位上。
阿卜杜拉赫曼:有一會兒,維蒂哈來到我們這桌,對著她那個沒開口說過一句話的公公雜貨店老闆·哈桑說:「親愛的爸爸,您悶了吧。」說完挽著他的胳膊,把他送到了他兒子那桌。你們別誤會,唯一讓我傷心的是,完全因為嫁給了他那個靈魂惡毒的兒子,我親愛的維蒂哈就當著她親爹的面,動不動就稱呼這個呆板沉默的人「我親愛的爸爸」。隨後,我去了婚禮主人那桌。「薩杜拉赫先生,麥夫魯特先生,還有鄙人我,我們有個共同點,請問是什麼?」我問了大家一個猜謎題。他們回答說都賣過酸奶,都顯得年輕,都喜歡喝酒……「我們仨的妻子都年紀輕輕就去世了,留下我們孤苦伶仃。」說完我就忍不住哭了起來。
薩米哈:維蒂哈和蘇萊曼一人一邊挽著我爸爸的胳膊,把他送回我們這桌時,麥夫魯特只是看著。他為什麼不去攙扶去世妻子的爸爸,為什麼沒說兩句好聽的話?他一定是在擔心,如果來到我的這桌,人們可能會說閒話,會說其實那些信是寫給我的……唉,怯懦的麥夫魯特,唉!他又要看我,又要裝出一副沒看的樣子。那麼就讓我像二十三年前在考爾庫特的婚禮上我們相遇時那樣看他,像他在信裡寫的那樣,用我那帶魔力的眼睛看他,「像要俘獲他那樣」。為了「像強盜那樣攔路搶走他的心」,為了「讓他從邪惡之眼得到靈感」,我看了他。隨後,為了讓他在我那心靈的窗戶上看見自己,我又看了他。
「我親愛的薩米哈,你白費工夫看那邊。」喝得酩酊大醉的爸爸說,「給一個女孩寫信,卻娶另外一個女孩的男人,對誰都不會好。」
「我本來也沒朝那邊看。」我說,但我還是固執地繼續看了。我發現直到婚禮結束,麥夫魯特也在不時地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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