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有一陣,審訊慢了下來。麥夫魯特看見一個警察拽著蘇萊曼的胳膊從門前走廊經過。他為什麼在這裡?沒等麥夫魯特想明白,警察告訴他,費爾哈特前天夜裡在家裡被殺了。警察仔細端詳了麥夫魯特臉上的表情,詢問了費爾哈特的收費員工作。麥夫魯特像喝醉酒一樣把知道的一切全盤托出。但他沒說任何指責費爾哈特和蘇萊曼的話。他的朋友死了。

「蘇萊曼和費爾哈特之間有什麼怨仇嗎?」他們執意問道。麥夫魯特說,那都是些陳年舊賬,蘇萊曼剛結婚,有了孩子,過得很幸福,他絕不會去殺人。他們說,費爾哈特的妻子,拋棄他躲到了蘇萊曼的家裡。麥夫魯特說,在這件事上蘇萊曼沒有過錯,他根本不回那個家。這些都是他聽維蒂哈說的。麥夫魯特沒有放棄替自己的朋友辯護。誰可能會去殺費爾哈特?他懷疑什麼人嗎?沒有。麥夫魯特和費爾哈特之間有任何怨仇嗎?他們之間有關於錢、女人、姑娘的問題嗎?沒有。他希望費爾哈特被殺嗎?不希望。

有時,警察們忘記了他的存在,說一些別的事情,忙著跟一個開門的人說話,還開起了足球的玩笑。麥夫魯特從中察覺,自己的情況並不太糟糕。

有一會兒,他以為聽到了這樣一句話:「據說,他們仨都愛上了同一個姑娘。」隨後,他們哈哈大笑起來,好像跟案子無關一樣。蘇萊曼是否可能跟警察說了情書的故事?麥夫魯特感到鬱悶。

審訊後他又被送去了拘留室,這下他內心的負罪感變成了惶恐不安:現在他們會打他要他說出情書的故事,還有蘇萊曼是如何欺騙自己的。這個想法瞬間讓麥夫魯特感到無比丟臉,以至於他想去死。但隨後,他覺得自己誇大了這些恐懼。是的,他們仨都愛上了薩米哈,一點沒錯。麥夫魯特明白,即便自己說,「其實那些情書我是寫給拉伊哈的」,警察也只會付之一笑。

正當他盤算著這麼交代時,下午他們釋放了麥夫魯特。走上街,他為費爾哈特感到悲傷,猶如他自己的人生和記憶中的重要一部分被抹去了。然而跑回家擁抱女兒的渴望是如此強烈,他激動地坐上了開往塔克西姆的公交車。

女兒們不在家,家裡空無一人的樣子異常悲涼。法特瑪和菲夫齊耶沒洗碗就出門了。用了三十年的缽扎器具、拉伊哈放在窗前的紫蘇花盆、才兩天就放開膽子肆無忌憚到處遊逛的大個蟑螂,讓麥夫魯特感到一種悲涼,甚至是一種怪異的恐懼。彷彿在短短的一天裡,房間變成了另外一個地方,傢俱也都有點變了樣。

他跑上街道,因為他確信女兒們和她們的姨媽一起在杜特泰佩。現在杜特泰佩的所有人都會因為他和費爾哈特的親近而指責他。為了表示對費爾哈特的哀悼,他該對薩米哈說什麼?坐在開往梅吉迪耶柯伊的公交車上,他看著窗外思忖著這些問題。

在杜特泰佩的阿克塔什家,麥夫魯特看見了節日禮拜後的人群。蘇萊曼是和他同時被釋放的。有一會兒,麥夫魯特發現自己正和蘇萊曼的妻子梅拉哈特面對面地坐著。他們一言不發地看電視。麥夫魯特覺得,所有人都對不住這個與世無爭的女人。現在他也想不被指責、責罵,儘早帶著女兒回到塔爾拉巴什的家裡。他甚至把蘇萊曼獲釋的喜悅也看作是針對自己的一種指責。感謝真主,這個家有四層,還有三臺一直開著的電視。麥夫魯特一直待在一樓,這樣也就沒能見到薩米哈向她表示哀悼。現在薩米哈成了寡婦。也許她預見到這樣的事情可能會發生在費爾哈特身上,才明智地離開了他。

費爾哈特的阿拉維派親戚、收費員同事和幾個貝伊奧盧的老朋友,出席了他的葬禮,薩米哈沒去。離開墓地時,麥夫魯特和莫希尼不知道他們要做什麼。伊斯坦布林的上空灰濛濛的。他倆不愛喝酒,就一起去看了電影,隨後麥夫魯特回家等兩個女兒。

麥夫魯特甚至沒和女兒們說起她們姨父的葬禮。法特瑪和菲夫齊耶做出一副相信她們有趣的費爾哈特姨父幹了壞事而被殺的樣子,不問這方面的問題。不知道薩米哈對他的兩個女兒說了什麼,灌輸了什麼?麥夫魯特越看女兒,越為她們的未來感到擔憂,阿克塔什一家人是怎麼想費爾哈特的,他希望女兒們也這麼想。他知道去世的費爾哈特不會喜歡自己的這個願望,他為此感到羞愧。但他在這個問題上的個人觀點,相對於女兒們的未來,無足輕重。他明白,費爾哈特死後,在城市的生存角逐中,除了考爾庫特和蘇萊曼,他不再有別的依靠。

從第一天起,麥夫魯特就對考爾庫特說了他對警察說的話:他真的不知道費爾哈特在耍什麼花招。更何況,那份差事也不適合他,他立刻就去辭職。他也積攢了一點錢。為了通報自己的這個決定,他去了耶迪泰佩電力公司在塔克西姆的大樓,發現他們已經給自己結了賬。由於私有化之後出現的掠奪,公司的新老闆們都在提防批評以及有關腐敗的傳聞。麥夫魯特痛苦地聽到認識的收費員對費爾哈特的議論,他們說起他就像說起一個給這個職業抹黑的人。可同樣的一些人,有時說起一個在查處偷電行為時因為相似的原因被殺或被打的收費員時,卻把他看作一個給這個職業帶來榮耀的英雄。

費爾哈特為什麼以及如何被殺的,好幾個月都沒有定論。一開始警察懷疑是一起同性戀兇殺案。對於這個說法,考爾庫特和蘇萊曼都憤怒了。之所以這麼懷疑,是因為兇手並沒有破門而入,顯而易見他是費爾哈特認識的一個人,甚至還在家裡和他一起喝了拉克酒。他們也錄了薩米哈的口供,接受了她和丈夫吵架後搬去姐姐和姐夫家的事實,一點也沒懷疑她,他們讓她回家指認了被偷的物品。警察拘捕了兩個楚庫爾主麻和吉汗吉爾的慣偷,打了他們一頓。這些每天都在變化的細節,麥夫魯特都是從靠政治關係得到訊息的考爾庫特那裡聽來的。

伊斯坦布林的人口已經達到了九百萬,如果沒有一張半裸或是著名女人的照片,由於嫉妒、醉酒、憤怒引發的一般兇殺案,報紙就不再會報道。費爾哈特的被殺竟然也沒有成為報紙的新聞。從電力公司私有化中大獲不義之財的大報社老闆,也不允許刊登這些方面的負面訊息。六個月後,費爾哈特的老朋友們出的一份左派反對黨月刊,在一篇有關電力腐敗、誰也不會看的文章裡,在眾多名字當中也提到了費爾哈特·耶爾馬茲。作者認為,費爾哈特·耶爾馬茲,是一個善意的收費員,他不幸成為了黑社會團伙之間利益分配角鬥的犧牲品。

這份麥夫魯特連名字都沒聽說過的報紙,是蘇萊曼在出版後兩個月拿來給他的。蘇萊曼看見了麥夫魯特讀報時的樣子,但對此什麼也沒說。蘇萊曼有了第二個兒子,建築生意也很好,他對自己的人生很滿意。

「你知道我們有多愛你,是吧?」蘇萊曼說,「從法特瑪和菲夫齊耶那裡,我們得知你沒能找到一份合適的工作。」

「感謝真主,我們過得很好。」麥夫魯特說,「我不明白,我的女兒為什麼抱怨。」

在費爾哈特去世後的八個月裡,他的遺產被瓜分了。薩米哈在阿克塔什他們找來的律師的幫助下,分到了丈夫做收費員那些年裡掙的錢,還有費爾哈特在楚庫爾主麻和託普哈內附近急急忙忙低價買下的兩套小單元房。又小又歪斜的老舊單元房,經烏拉爾的建築公司粉刷一新,隨後出租了。麥夫魯特從法特瑪和菲夫齊耶那裡,聽說了有關杜特泰佩生活的所有細節,從他們吃的飯到他們去看的電影,從她們和姨媽玩的遊戲到考爾庫特和維蒂哈之間的爭吵。法特瑪和菲夫齊耶去她們的姨媽家裡度週末,週六晚上還在姨媽家裡留宿。兩個孩子帶著新毛衣、牛仔褲、背包和別的禮物回到塔爾拉巴什的家裡,興奮地把這些新物件展示給她們的爸爸看。她們的薩米哈姨媽,現在就為法特瑪交了高考補習班的錢,還給了她們很多零用錢。法特瑪想學旅遊專業。看到女兒的這種決心,麥夫魯特兩眼潮溼。

「你知道考爾庫特對政治感興趣。」蘇萊曼說,「我真心相信我哥為國家的效力,有一天終將得到回報。儘管我們離開了農村,但為了生活在伊斯坦布林的貝伊謝希爾人,我們成立了一個新的同鄉會,好讓他們得到我們這些同鄉的資助。在杜特泰佩、庫爾泰佩、努乎特和約然,還有許多別的有錢人。」

「我對政治一竅不通。」麥夫魯特說。

「麥夫魯特,咱們都四十歲了,該知道一切了。」蘇萊曼說,「這件事裡沒有任何政治成分。我們將舉辦晚會,郊遊和聚餐原本就有,現在再開一家會所。就像經營快餐店那樣,你煮茶和同鄉們交朋友就行了。我們收了錢,在梅吉迪耶柯伊租了一套單元房。你去管理那裡,掙的錢至少是你可憐巴巴做街頭小販的三倍。考爾庫特是保人。晚上你六點下班,夜裡去賣你的缽扎,這個我們也想到了。」

「讓我想兩天。」

「不,你現在就決定。」蘇萊曼說,但看見麥夫魯特沉思的樣子,他沒再堅持。

其實麥夫魯特想找一份更接近街道、人群和貝伊奧盧的差事。和顧客們開玩笑、敲他們的門、行走在上上下下無盡的人行道上,是他熟悉、喜歡的事情,而不是待在辦公室裡。但他也更加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一生離不開考爾庫特和蘇萊曼的資助。他也自知做收費員時掙的小費已經用完了,況且在做收費員那些日子裡,夜晚幹得少因而失去了很多缽扎顧客。有些夜晚,他感覺彷彿沒有一扇窗簾會拉開,沒有一個顧客會叫他。夜晚,他感到了城市的混凝土、冷酷和恐怖。野狗們不再那麼具有威脅性了。邊遠街區的那些帶輪子的金屬垃圾桶,也進入了市中心,進入了麥夫魯特喜愛的所有地方,貝伊奧盧、希什利、吉汗吉爾。一個翻找垃圾桶的新的貧困階層也應運而生。麥夫魯特走了二十九年的街道,早已成為他靈魂的一部分,正在經歷著快速的變化。街上充斥了太多的文字、太多的人、太多的噪音。麥夫魯特發現人們對於過去的好奇在增加,但他感覺缽扎並不會從中獲益。街上出現了更強硬、更憤怒的新一代小販,他們是一些一心想宰客、動不動就叫嚷、不斷折賣的人……他們損人利己,卻都是些愚笨的人。老一代小販在城市的紛亂中慢慢消失……

麥夫魯特就這樣喜歡上了和同鄉交朋友的主意,夜晚他還能夠隨心所欲地賣缽扎。他接受了這份工作。小單元房在一層,門前有一個賣烤栗子的小販。頭幾個月裡,麥夫魯特看著窗外學會了賣栗子小販的經營之道,還發現了小販的不足之處。有時他走出去找個藉口(「看門人在這裡嗎?」「最近的玻璃店在哪裡?」)和他聊天。有幾次,他還允許小販把賣栗子用的茶几搬進樓裡(他們不允許這麼做的),然後和他一起去做了主麻日的禮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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