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麗曼

讓城市成為城市的東西

1974年3月的一個傍晚,麥夫魯特把酸奶罐和扁擔存放在一個朋友的樓梯下面後,徑直從潘尬爾特朝希什利走去。走到希泰電影院門口,他遇見了一個有點面熟的可愛女人,便不假思索地轉身跟上了她。麥夫魯特知道,作為年輕人的一種玩樂,有些同學和杜特泰佩的同齡人會遠遠地跟著他們在街上碰到的陌生女人。至於這些尾隨者後來講述的故事,一些他覺得醜惡而不予贊成;另外一些(「女人好像說跟著吧,轉身看著我。」)他覺得過分吹牛而不會當真。但他把他們尾隨時的感受當真了,因為他喜歡自己的所作所為,恐懼地覺得自己可能還會那麼做。

女人走進了奧斯曼貝伊後街的一棟公寓樓。麥夫魯特記得,自己在這棟樓裡賣過幾次酸奶,大概就是那時見過她,但那裡並沒有他的老顧客。他沒有試圖去了解女人住在幾層幾單元。但一有機會,他就去他們初次相遇的地方。另外一箇中午,正好酸奶罐比較輕,他遠遠地看見了那個女人,這次他挑著扁擔跟著她,直到看見她走進埃爾瑪達的英國航空公司辦公室。

原來這女人在那裡工作。麥夫魯特給她取名叫奈麗曼。奈麗曼是他在電視上看過的一部電影裡的人物,是一個為了貞潔獻出生命的烈女。

奈麗曼當然不是英國人,但她從土耳其為英國航空公司輸送乘客。有時,她坐在辦公室下層的一張桌後,把機票賣給進去的人。麥夫魯特喜歡她對工作的認真態度。有時,她不在那裡。沒在辦公室裡看見她,麥夫魯特會傷心,卻不會在那裡等待。有時,他感覺自己彷彿和奈麗曼之間有一種特殊的罪孽,一個秘密。他很快發現,是罪惡感把自己和她連在了一起。

奈麗曼個頭高挑,即便在很遠處,在人頭攢動的人群中,縱然只是一個斑點,麥夫魯特都能立刻發現她的栗色頭髮。奈麗曼走得不太快,卻像個高中生那樣堅定而充滿活力。麥夫魯特估摸她比自己大十歲。即便她遠離自己,麥夫魯特依然能夠猜到她在想什麼。他對自己說,現在她要往右拐,奈麗曼真的往右拐進了奧斯曼貝伊後街的家裡。知道她的一些事情,給了麥夫魯特一種奇特的力量,比如,她的家在哪裡,她做什麼工作,她在一個小賣部買了打火機(也就是說她抽菸),她其實不是每天都穿腳上的那雙黑鞋,每當經過阿斯電影院,她都放慢腳步去看電影海報和劇照。

在他們第一次偶遇三個月後,麥夫魯特開始希望奈麗曼知道,他在尾隨她,並且對她的很多事情有所瞭解。在這三個月裡,麥夫魯特只尾隨了七次。儘管次數不多,但是如果奈麗曼知道了,肯定不會高興,甚至還可能認為他變態。麥夫魯特一開始也接受這樣的合理反應。如果有人在村裡像自己那樣尾隨姐姐,麥夫魯特一定會去揍那個畜生。

但是,伊斯坦布林不是鄉村。在城裡尾隨一個陌生女人的人,其實是一個有思想、日後也可能成大事的人,就像麥夫魯特一樣。身處城市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也可能感到孤獨,但是讓城市成為城市的東西,也恰恰是這種能夠在人群中隱藏自己頭腦裡的怪念頭的可能。

奈麗曼在人群裡行走時,麥夫魯特有時故意放慢腳步。有兩個原因讓他喜歡拉開彼此的距離。

1.在城市擁擠的人群裡,無論他們之間相距多遠,麥夫魯特都能夠知道那個小小的栗色斑點就是奈麗曼,知道她將做什麼。而這個距離,讓他內心產生一種感覺,彷彿他們之間存在某種特殊的精神上的親近。

2.他們之間的所有樓房、商店、櫥窗、人群、廣告、電影海報,對於麥夫魯特來說,宛如他和奈麗曼分享的一段生活。隨著他們之間距離的增大,似乎他們的共同記憶也在增加。

有時,他幻想有人戲弄她、小偷試圖搶她的藏藍色手包,或者她手上的手絹掉在了地上,那他就會立刻趕過去解救奈麗曼,或者撿起地上的手絹小心翼翼地還給她。奈麗曼感謝他時,周圍的人會說這個小夥子好紳士,奈麗曼也將發現他在關注自己。

有一次,一個在街上向路人兜售美國香菸的年輕人(他們多數是阿達納人),過分地糾纏了奈麗曼,奈麗曼也轉身對他說了些什麼(麥夫魯特幻想她說了「別跟著我!」),但是糾纏不休的年輕人繼續跟著她。與此同時,麥夫魯特也加快了腳步。突然奈麗曼轉過身,瞬間把手裡的一張紙幣塞給了年輕人,隨後以同樣的速度,拿起一包紅色的萬寶路塞進了口袋。

當麥夫魯特走到賣走私煙的年輕人身邊時,他幻想著像奈麗曼的守護者那樣對年輕人說,「下次小心點,知道嗎?」但這對於這樣無恥的人一點也不值得。更何況,他也不喜歡奈麗曼在街上買走私香菸。

夏初,終於要結束高一的日子裡,在尾隨奈麗曼時經歷的另外一件事,讓麥夫魯特好幾個月都無法忘記。在奧斯曼貝伊的人行道上,兩個男人先是對奈麗曼進行了語言騷擾,奈麗曼裝作沒聽見繼續往前走,他們又從後面跟上了她。正當麥夫魯特跑過去時……奈麗曼停下腳步,轉過身,認出他們笑了起來,隨後她帶著見到老友的激動,揮舞著手臂,興奮地和他們交談起來。當那兩個男人離開奈麗曼說笑著從他身邊走過時,麥夫魯特伸長耳朵去偷聽他們的對話,但沒聽到什麼關於奈麗曼的壞話。麥夫魯特只聽見他們說「第二階段會更困難」一類的話,但是他既不能確信自己沒聽錯,也不能確信他們是在談論奈麗曼。這兩個男人是誰?經過他倆身邊時,麥夫魯特很想對他們說:「先生們,我比你們更瞭解那位女士。」

有時,也因為很久沒遇見,麥夫魯特會生奈麗曼的氣,他便在路人中尋找別的奈麗曼。肩上沒挑擔時,有幾次他找到了這樣的人選,他一路跟到她們家。有一次,他在奧馬爾·哈亞姆站跳上公交車一直坐到了拉雷利。他喜歡這些新的女人把自己帶到別的街區,喜歡把知道她們的一些事情用來幻想,但他沒能把自己和她們聯絡起來。其實,他的幻想,也不過是尾隨女人的其他同學和無業遊民講述的一類東西。麥夫魯特一次也沒有想著奈麗曼手淫。他對奈麗曼的純潔情感,也正是他對她依戀和尊重的基礎。

那年他很少去學校。如果不恐嚇侵犯老師或與老師為敵,任何一個老師都不願意給一個留級生不及格的分數,因為那樣學生就要被學校開除。就是因為相信了這一點,麥夫魯特才安排人幫他在簽到紙上簽名,然後就對學校不管不顧了。學期結束升級後,他決定夏天和費爾哈特一起賣「運氣」。爸爸回村後獨自一人留在家裡,更讓麥夫魯特開心不已。更何況,他和費爾哈特可以掙不少錢。

一天早上,蘇萊曼來敲門,這次麥夫魯特馬上開了門。「打仗了。」堂兄弟說,「我們攻佔了塞普勒斯。」麥夫魯特和他一起去了杜特泰佩的伯父家。大家都在看電視。電視裡放著軍人進行曲,畫面是坦克和飛機,考爾庫特立刻說出了它們的型號「c-160,m47」。隨後電視裡重播了埃傑維特同樣的畫面和講話:「願真主給我們的民族、全體塞普勒斯人民和全人類帶來好運。」說埃傑維特是共產黨的考爾庫特原諒了他。螢幕上出現馬卡里奧斯或者希臘將軍時,他們一起大罵,一起鬨笑。他們走去杜特泰佩公交站,去咖啡館看了看。咖啡館裡坐滿了欣喜若狂的人們,大家都在看一些同樣的電視畫面,飛翔的噴氣式飛機、坦克和紅旗、阿塔圖爾克和帕夏。電視裡每隔一段時間還發布公告,要求逃避兵役的人立刻去報到,考爾庫特每次看見都說:「我原本就準備去。」

像往常一樣,全國都在實行戒嚴令。現在伊斯坦布林又宣佈了夜間禁燈令。因為懼怕巡夜人和懲罰,麥夫魯特和蘇萊曼幫著哈桑伯父弄暗店裡的燈。他們從一張便宜、粗糙的藍紙上剪下一塊,弄成杯子大小的帽子形狀,然後仔細地套在光溜溜的燈泡上。「外面看得見嗎?」「拉上窗簾。」「希臘飛機看不見它,但是巡夜的人看得見。」他們說笑著。那夜,麥夫魯特感覺自己是課本上說的來自中亞的突厥人。

但是,一回到庫爾泰佩自己家裡,麥夫魯特便立刻進入了另外一種精神狀態。「比土耳其小很多的希臘不會來襲擊我們,即便來襲擊,也不會轟炸庫爾泰佩。」他推理並思考自己在世界上的方位。家裡沒有開燈,就像他剛來的那些日子,他看不見生活在其他山頭上的人們,但在黑暗中可以感覺到他們。五年前這些一半還是光禿禿的山頭,現在全都是房子,甚至在更遠處的空曠山頭上,都佇立著電線杆和宣禮塔。現在,所有這些地方和伊斯坦布林都沉浸在黑暗裡,因此麥夫魯特能夠看見7月夜空裡的星星。他躺在地上,久久地凝望星空、冥想奈麗曼,她也像麥夫魯特一樣把家裡的燈全關掉了嗎?麥夫魯特覺得,他的兩條腿將更多地把自己帶去奈麗曼行走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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