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特泰佩清真寺的高度

難道那裡有人生活嗎?

相對於在阿克塔什家坐在蘇萊曼身邊,麥夫魯特更喜歡和費爾哈特在街上兜售「運氣」,因為那時他感覺更好。他可以對費爾哈特暢所欲言,費爾哈特也會說些類似的話,他們一起嬉笑。夏天的夜晚,因為害怕孤獨,麥夫魯特去阿克塔什家吃晚飯,他知道自己說的每句話,都會遭到蘇萊曼或者考爾庫特的諷刺挖苦,因此他不願意開口。薩菲耶姨媽經常說:「你們這兩個豺狼,別跟我親愛的麥夫魯特過不去,放過他吧。」麥夫魯特始終牢記著,要想在城市裡站住腳,他就必須跟哈桑伯父、蘇萊曼還有考爾庫特友好相處。在伊斯坦布林度過四年之後,麥夫魯特幻想著自己創業,不給親戚和任何人帶來負擔。他將和費爾哈特來完成這個心願。一天下午,費爾哈特正數著他們口袋裡的錢,麥夫魯特說:「如果沒有你,我根本不會想到來這些地方。」他們從錫爾凱吉坐火車,(在車廂裡他們也躲過乘務員做起了生意,)去了維利埃凡提賽馬場。對賽馬好奇的賭徒們也熱衷於遊戲,於是他們手上的盒子在兩個小時裡就全被刮完了。由此,他們想到去足球場、足球隊的開賽儀式、夏季錦標賽、體育和會展宮的籃球賽。每當因為一個新點子掙到錢,他們就一起幻想日後的創業。他們的理想就是,有一天在貝伊奧盧開一家餐館,實在不行就開一家快餐店。一旦麥夫魯特想出新的掙錢點子,費爾哈特就會說:「你也有很強的資本家意識啊!」麥夫魯特不覺得這是一句好話,但他會因此自豪。

1973年夏天,第二家露天影院在杜特泰佩開放了,影院的銀幕是一座兩層樓一夜屋的側牆。有些晚上,帶著「運氣」盒子去看電影的麥夫魯特,也會在那裡看見蘇萊曼或者費爾哈特,他們全都會找到不買票混進去的辦法。剛開始,麥夫魯特買票帶著「運氣」盒子進去,這樣既看了圖爾坎·紹拉伊的電影,又掙了錢。可後來他對那裡冷淡了,因為街區裡所有人都認識他。聽到麥夫魯特說到命運、運氣時,誰也不再把它當回事。

11月,杜特泰佩清真寺開啟大門、鋪上機織地毯後,因為老人們說「運氣」遊戲是「賭博」,麥夫魯特就不再拿著盒子去那裡轉悠了。杜特泰佩和庫爾泰佩那些熱衷禮拜的退休人員和老人,紛紛走出家門和一夜屋裡改建的單間小祈禱室,一天五次滿腔熱情地去新的清真寺做禮拜。主麻日的聚禮拜上,更是聚集了密密麻麻渴望的人群。

1974年初的古爾邦節早上,杜特泰佩清真寺舉行了一個正式的開放儀式。麥夫魯特前一天晚上洗了澡、準備好乾淨衣服、熨平了學校的白襯衫,一大早就和爸爸起床了。可清真寺和前廊裡半小時前就擠滿了從周圍山頭上過來的上千男人,要想進去很困難。但是麥夫魯特的爸爸想去前面見證這個歷史性的日子,「別介意我的老鄉,有一個通告。」他邊說邊撥開人群往前擠,最終他們成功地在前排找到了落腳處。

穆斯塔法:我們在前排做禮拜時,清真寺的建造者哈吉·哈米特·烏拉爾就在我們的前面兩排。儘管他和他從村裡帶來的人有各種強盜行為,但那天早上我還是感謝了這個人,我說願真主保佑你。清真寺里人群的嘈雜聲、人們輕聲低語的熱情,瞬間讓我感到了幸福。我們一起做禮拜的熱情,沉靜穩重地走出黑暗的穆斯林大軍,讓我感覺好極了,彷彿誦讀了幾個星期的《古蘭經》。我滿懷謙恭、用不同的韻律念頌了兩遍「真主至大」。阿訇唸誦宣教辭時說:「我的真主,保佑這個民族,保佑這個群體,保佑現在不顧嚴寒、不分晝夜辛勤勞作的人們。」聽到這話我難過了。他說:「我的真主,保佑為了麵包從遙遠的安納托利亞鄉村來到這裡當小販的人們,讓他們生意興隆,寬恕他們的罪過。」那一刻我熱淚盈眶。阿訇最後說道:「我的真主,賦予我們的國家以力量,賦予我們的軍隊以強大,賦予我們的警察以耐心。」我也激動地和大家一起說了「阿門!」。宣教辭結束後,人們開始說笑著擁抱親吻互祝節日,我往清真寺建造協會的盒子裡扔了10里拉。我抓著麥夫魯特的胳膊,帶他去親吻哈吉·哈米特·烏拉爾的手。他的哈桑伯父、考爾庫特還有蘇萊曼也在等待吻手的隊伍裡。麥夫魯特先和堂兄弟們親吻了臉頰,隨後親吻了他哈桑伯父的手,得到了50里拉的節日賞錢。哈吉·哈米特·烏拉爾被他手下的人和等待親吻他手的人團團圍住,等了半小時才輪到我們。這樣一來,在杜特泰佩家裡做了餡餅的薩菲耶嫂子也等了我們很久。那是一頓美好的節日午餐。我情不自禁地說了一次:「在這個家裡,不僅有我,還有麥夫魯特的一份權利。」但是哈桑假裝沒聽見。吃完餡餅的孩子們以為他們的爸爸和叔叔又要為財產吵架了,全都逃去了花園。但在那個節日裡,我們沒有吵架。

哈吉·哈米特·烏拉爾:清真寺最終讓所有人都開心了。杜特泰佩和庫爾泰佩的所有孤獨無助的可憐人(如果阿拉維派的人也來了,那就更好了),在這個神聖的日子裡全都排著隊親吻了我的手。我給每個人派發了一張嶄新的100里拉紙幣,為了過節,我們從銀行取來了一沓沓的新鈔票。因為真主讓我也看到了今天,我滿含熱淚感激了真主。20世紀30年代,我過世的父親在裡澤山區,牽著毛驢做小販,往返於各個村莊,兜售他從城裡買來的各種小玩意。正當我要接父親的班,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了,我應徵入伍。我們被派去了恰納卡萊,儘管我們沒有直接參戰,但我們在恰納卡萊,據守了四年海峽和陣地。我的軍需官是一個薩姆松人,他對我說:「哈米特,你很聰明,別回農村,那樣太可惜了。你來伊斯坦布林,我幫你找工作。」軍需官已去世了,讓他安息吧。戰後,在他的幫助下,我在費裡柯伊的一家雜貨店裡當起了夥計。那時既沒有雜貨店夥計,也沒有送貨上門服務,我從麵包坊買來麵包,用毛驢馱著草筐挨家挨戶送麵包。後來我一看,我們也可以做這事,於是就在卡瑟姆帕夏的皮亞萊帕夏小學附近開了一家雜貨店,隨後我們在便宜的空地上建造並出售房屋,我還在卡厄特哈內開了一家小麵包坊。那個時候,儘管城裡有很多勞動力,但都是些不懂規矩的人。陌生的鄉下人原本也無法讓人信任。

我開始從村裡帶人去伊斯坦布林,首先是親戚。那個時候,杜特泰佩有棚舍,我讓年輕人全都住進了棚舍,他們都親我的手,尊敬我。我們圈了新的地皮,感謝真主,我們的生意越來越好。這麼多單身漢,他們怎麼做禮拜,怎麼感謝真主才能讓他們狀態良好地幹活。第一次去朝覲的時候,我既向真主和先知做了祈禱,也思考了這個問題。我說,讓我來做這件事。我拿出一部分從麵包坊和建築上掙來的錢,買了鋼筋和水泥。我們去找省長要了地皮,去找富人們要了錢。一些人給了錢,真主保佑他們;一些人則說,杜特泰佩嗎?難道那裡有人生活嗎?那時我就對自己說,我要在杜特泰佩的山頭上建起一座清真寺,你站在尼相塔什的省長宅邸,塔克西姆的公寓房樓頂,就會看見、明白是否有人生活在杜特泰佩、庫爾泰佩、居爾泰佩和哈爾曼泰佩。

清真寺奠基,上面蓋了一點東西后,每逢主麻日禮拜,我就拿著盒子站在人家門口收錢。窮人說,「讓富人掏錢!」富人說「他在自家店裡買水泥」,不給錢。我就自掏腰包。碰到工地上有空閒的工人,我就派他們去清真寺幹活,如果哪個工地上有多餘的鋼筋,我就讓人送去清真寺。一些嫉妒的人說:「哎,哈吉·哈米特,你的穹頂太大了,太招搖了,木頭框架拆掉時,真主會讓它塌在你頭上,那時你就明白自己有多驕傲了。」拆框架時,我就站在穹頂的下面,穹頂沒塌。我感謝真主,爬到穹頂上,泣不成聲。隨即我感到頭暈目眩,就像足球上面的一隻螞蟻,站在穹頂上你先看到一個圓弧,隨後會發現下面的整個世界。在穹頂上,如果你看不見穹頂下面的部分,那就彷彿死亡和人世間的分界線被抹去一樣,你會感到恐懼。經過城市的偽君子們依然說:「在哪裡?我們看不見你的穹頂。」於是,我加高了宣禮塔。三年後,他們說:「你是皇帝嗎?你建三層宣禮塔?」沿著宣禮塔狹窄的樓梯,我和工匠們每次都會去更高的地方,爬到頂部時我會頭暈,眼前發黑。他們說:「杜特泰佩就是農村,村裡的清真寺怎麼可以有兩個三層的宣禮塔?」

我說:「如果杜特泰佩是農村,那麼杜特泰佩的哈吉·哈米特·烏拉爾清真寺就是土耳其最大的鄉村清真寺。」他們無話可說了。又過了一年,這次他們說:「杜特泰佩不是農村,是伊斯坦布林,我們讓你們成立了區政府,現在把你的選票投給我們。」選舉前,所有人都跑來,喝著我的咖啡說:「清真寺真不賴。」他們開始祈求選票,說:「哈吉·哈米特,跟你手下的人說,讓他們把選票投給我們。」我就對他們說:「是的,他們是我的人,一點不錯,因此他們根本不信任你們,他們只會把選票投給我信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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