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同齡,但費爾哈特對街道語言、城裡商店的位置和人們秘密的通曉,最先觸動了麥夫魯特。費爾哈特說,學校整個就是一個騙子窩,歷史老師拉美西斯是一個笨蛋,多數老師是一幫只想著平安無事走出課堂拿工資的爛人。
「骨骸」花了很長時間精心組織了一支小軍隊,這支軍隊由學校的看門人、清潔工、廚房裡煮奶粉的人和看煤庫的人組成。在一個寒冷的日子裡,「骨骸」帶著這支小軍隊襲擊了學校院牆外的小販。麥夫魯特站在牆根和其他同學一起目睹了這場戰爭。儘管所有人都站在小販一邊,但國家和學校更強大。一個賣鷹嘴豆和瓜子的小販和看管煤庫的阿卜杜瓦哈普拳腳相加扭打起來。「骨骸」威脅說,要叫警察來,要給戒嚴指揮部打電話。所有這些,國家和學校當局對小販群體的總體態度,構成了一幅無法忘懷的畫面,深深地留在了麥夫魯特的記憶裡。
得知娜茲勒老師離開學校的訊息,麥夫魯特崩潰了。他感覺自己的心被掏空了,他發現自己一直在想她,他連著三天沒去學校,有人問起就說是他爸爸病了。麥夫魯特喜歡費爾哈特開的玩笑,喜歡他的機敏應答和樂觀態度。麥夫魯特和他一起上街賣「運氣」,一起逃課去貝西克塔什和馬奇卡公園。麥夫魯特從費爾哈特那裡學到了許多帶有「意願」和「運氣」的詼諧語言、玩笑和格言,他對喜歡自己的顧客們說這些話。他也開始在晚上對自己的缽扎顧客說「如果不說出你的意願,你將無法知道自己的運氣」一類的話。
他崇拜費爾哈特的另外一個成功之處,就是他能夠和歐洲女孩通訊。女孩們都是真實的,費爾哈特的口袋裡甚至還有她們的照片。她們的地址,則是費爾哈特從「新郎官」帶來的《嘿》青年雜誌上得到的,《國民報》出版的這本雜誌上有「希望通訊的年輕人」版面。自詡為土耳其第一份青年雜誌的《嘿》,為了不激怒保守家庭,只發布歐洲女孩的地址,而不是土耳其女孩的。費爾哈特讓別人幫他寫信,但他不說那人是誰,對女孩們也隱瞞自己的小販身份。麥夫魯特想,如果自己給歐洲女孩寫信會寫些什麼,他想了很久,不得其解。在課堂上看歐洲女孩照片的一些人愛上了她們,有些人則試圖證明她們不是真的,另外一些嫉妒的人則在照片上塗畫,抹上墨水把照片毀掉。
在那些日子裡,麥夫魯特在學校圖書館裡看到的一本雜誌,對他的小販生涯產生了深遠影響。在阿塔圖爾克男子高中,老師沒來的自習課上,為了不讓學生們調皮搗蛋,他們會被帶去圖書館。圖書館女館長·阿伊塞會給學生們看舊雜誌,雜誌全是上面街區那些退休的醫生和律師捐給學校的。
麥夫魯特最後一次造訪圖書館時,阿伊塞仔細地給每兩個學生髮了一本二三十年前發行的陳舊發黃的雜誌,諸如《美好的阿塔圖爾克》《考古和藝術》《靈魂和物質》《我們的土耳其》《醫學世界》《知識寶庫》。確認每兩個學生都分到了一本雜誌後,女館長簡短髮表了關於讀書的著名訓話,麥夫魯特聽得很認真。
看書時絕對不說話,這是女館長講的第一句話,這句名言常常被嘲笑者們模仿。「你們看書的時候不能出聲,要在心裡默讀,否則你們將無法從書中受益;讀完一頁不要馬上翻頁,要等到確認你的同伴也讀完後再翻;翻頁的時候不要往你們手指上吐口水,不要把書頁弄皺;不要在書上亂寫亂塗,不要在圖片上新增小鬍子、眼鏡和絡腮鬍一類的東西;不要光看雜誌上的圖片,文章也一定要讀;每翻一頁,先看文章,再看圖片。如果把整本雜誌都看完了,靜靜地舉手,我會看見,過來給你們換。但是,你們根本沒時間把雜誌看完。」女館長·阿伊塞沉默了片刻,試圖從學生的臉上看到他們對這些話的反應。她把手插到自己縫製的校服口袋裡,宛如一個向蓄勢待發計程車兵發出攻城略地命令的奧斯曼帕夏,說了最後一句話:
「現在你們可以看了。」
圖書館裡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帶著忙亂和好奇翻動的黃色書頁發出嚓嚓的聲響。分給麥夫魯特和身旁莫希尼的是一本《靈魂和物質》,那是土耳其的第一本靈學雜誌,二十年前的一期(1952年6月)。他們用沒蘸口水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翻動著頁面,當面前出現一幅狗的圖片時,他們停了下來。
文章的題目是,「狗能夠讀懂人的心思嗎?」讀第一遍時,麥夫魯特並沒明白很多內容,然而他的心跳加快了。隨後,徵得莫希尼的同意,他把文章重讀了一遍。多年以後,麥夫魯特記得更清晰的不是文章裡的觀點和概念,而是他在讀這篇文章時的感受。他感到世上萬物都是彼此關聯的。夜晚,野狗們會在墓地和空地上更多地注視自己,比他以為的還要多,這一點也是他讀文章時明白的。頁面上狗的圖片也不是文雅的歐洲哈巴狗,像這種雜誌上常出現的那樣,而是伊斯坦布林街道上的一隻土褐色野狗,也許這也是深深觸動他的一個原因。
6月第一週,發放成績單時,麥夫魯特看見自己的英語需要補考。
「別告訴你爸,他會殺了你。」費爾哈特說。
麥夫魯特也是這麼想的,但他也知道,爸爸是要親眼看見他的初中畢業證書的。
他聽說,娜茲勒老師去了另外一所學校,她可能作為「監考老師」來參加補考。為了初中畢業,麥夫魯特整個夏天都在村裡複習英語。傑奈特普納爾村小學裡既沒有英——土字典,村裡也沒有任何人能夠幫他。7月,一個德國籍土耳其人回到了旁邊的居米什代萊村。那人開著福特金牛座轎車,還帶回了電視機,麥夫魯特就開始跟這人的兒子上課。這個孩子在德國上初中,說一口帶著德語口音的土耳其語和英語。為了能和這個孩子手捧課本在樹下坐一個小時,麥夫魯特每次都必須來回走三個小時。
阿卜杜拉赫曼:因為我們幸運的孩子麥夫魯特跟德國籍土耳其人的兒子學英語的故事,依然發生在我們卑微的居米什代萊村,所以請允許我來講講厄運帶給我們的一些事情。第一次榮幸地和你們在一起是1968年,那時我和三個漂亮的女兒還有她們的媽媽是多麼幸福啊,我的真主!她們的媽媽安靜、有天使般的靈魂。有了第三個漂亮女兒薩米哈之後,我中了邪,依然幻想要一個男孩,所以我們沒有對第四個孩子說不。事實上,我有了一個男孩,一出生我就給他取名叫穆拉特。然而,至高無上的真主,在他出生後一小時,即刻召喚了他和他產後大出血的母親,我的兒子穆拉特和妻子頃刻間就去了天堂。我成了鰥夫,我那年幼的女兒們也成了沒孃的孤兒。一開始,我的三個女兒晚上躺在我的身邊,就是她們母親睡覺的地方,聞著她們過世母親的氣息,哭到天亮。所以從兒時起,我就把她們當成中國皇帝的公主百般寵愛,我從貝伊謝希爾和伊斯坦布林給她們買來裙子。我要對那些說我喝酒浪費錢的吝嗇鬼說,像我這樣因為挑著扁擔穿街走巷賣酸奶而把脖子壓歪的人,他未來的最大保障,就是每個都比寶藏還要珍貴的三個漂亮女兒。好了,讓我的寶貝天使們自己說吧,她們比我說得更好。老大維蒂哈十歲,老三薩米哈六歲。
維蒂哈:老師上課時,為什麼更多地看著我?為什麼我不能跟人說我想去伊斯坦布林看大海和輪船?為什麼收拾飯桌、整理床鋪、伺候爸爸的事情都得先由我來做?為什麼我一看見兩個妹妹在一起說笑就生氣?
拉伊哈:我還從沒見過大海。有些雲朵像其他一些東西。我想盡快長到我媽媽的年紀並結婚。我不喜歡吃菊芋。我幻想著過世的小弟弟穆拉特和媽媽在注視著我們。我喜歡哭著哭著睡去。為什麼大家都說著「我聰明的女孩」而愛我?兩個哥哥在楓樹下看書,我和薩米哈在遠處看他們。
薩米哈:楓樹下有兩個男人。我的手被拉伊哈牽著,我一直沒鬆手。後來我們回家了。
麥夫魯特和爸爸為了趕上8月底的補考,比以往都早地回到了伊斯坦布林。夏末,庫爾泰佩的家,就像麥夫魯特三年前第一次踏進那裡時一樣,充滿潮溼的土腥味。
三天後,麥夫魯特在阿塔圖爾克男子高中最大的教室裡參加了補考,娜茲勒老師沒來監考,麥夫魯特的心碎了。然而,他還是成功地交出了答卷。兩週後,高中開學的日子裡,為了拿初中畢業證書,他去了「骨骸」的辦公室。
「幹得好,1019,你的初中畢業證書!」「骨骸」說。
麥夫魯特不停地從書包裡拿出畢業證書欣賞了一整天。到了晚上,他拿出畢業證書給爸爸看。
「你可以當警察或者保安了。」他爸爸說。
麥夫魯特一生都在懷念初中的那幾年生活。初中時,他懂得了做一個土耳其人是世上最美好的事情,還有城市生活遠遠好於鄉村生活。有時,他笑著想起全班一起唱歌時的情景,在所有爭吵和威脅之後,唱歌時就連最調皮搗蛋的學生臉上都會露出天使般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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