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和政治

明天不上學

穆斯塔法:第二年秋天,麥夫魯特上初二,他還羞於在街上喊「賣酸奶」,但已經習慣用扁擔挑酸奶和缽扎罐了。下午,像我關照的那樣,他獨自一人從一個地方去另外一個地方,比如挑著空罐從貝伊奧盧後街上的一家餐館去錫爾凱吉的倉庫,在倉庫裝滿酸奶,或者在維法買好缽扎,挑回貝伊奧盧那家滿是油煙和洋蔥味的拉希姆餐館,然後回到庫爾泰佩。晚上我回到家,如果發現麥夫魯特還在做功課,我就說:「真棒!照這樣下去,你將是咱們村的第一個教授。」如果已做好功課,他會說:「爸爸,我現在背給你聽。」他兩眼看著天花板開始背誦課文。遇到卡殼時,他把目光轉向我。我說:「孩子,別指望你的文盲爸爸來幫你,你背誦的課文沒寫在我臉上。」初二時,他對學校和小販這個營生都還滿懷熱情,有的晚上他說:「我和你一起去賣缽扎,明天不上學!」我不吭聲。有些日子他說:「明天有課,放學後我直接回家。」

就像阿塔圖爾克男子高中的多數學生那樣,麥夫魯特對他的校外生活也守口如瓶,甚至和自己一樣當小販的同學也不分享放學後所做的一切。有時,看見一個同學在街上和他爸爸一起賣酸奶,他會視而不見,第二天在班上碰到也裝作若無其事。但他會仔細觀察那個孩子是怎麼上課的,是否可以在課堂上看出他是個小販。他還會問自己,那孩子日後將成為怎樣一個人,會做什麼。班裡有個來自霍裕克地區的同學,跟爸爸駕著馬車挨家挨戶收購舊報紙、空瓶子和空錫罐。麥夫魯特年末在塔爾拉巴什和他不期而遇,於是對他也產生了興趣。有一天,麥夫魯特發現,那個神情恍惚、上課總看著窗外的孩子,初二開學四個月後就消失了,再也沒來過學校。而對於他和他的消失,甚至一次都沒有人說起。與此同時,麥夫魯特知道,就像所有那些在初中找到工作或去當學徒而離開學校的同學一樣,那個孩子也將很快被自己永遠忘記。

年輕的英語老師娜茲勒,皮膚白淨,有一雙大大的綠眼睛,穿一件印有綠葉圖案的校服。麥夫魯特知道她來自另一個世界,為了接近她,他想當班長。課堂上,當老師說話不管用,又因懼怕反擊而不敢用手或者尺子打學生時,班長就可以拳打腳踢脅迫那些混混聽話。像娜茲勒老師那樣對無紀律和嘈雜束手無策的女老師,迫切需要這項服務,而提供這項服務的人選則多來自後排的學生。有些人以幫助女老師為由,上課時自己站起來,用打後頸、拽耳朵的方式,把破壞課堂安寧的同學拉回正道。這些志願者為了讓娜茲勒老師注意到他們的義舉,在往調皮同學的後背施以重拳之前,先高聲嚷道,「你倒是好好聽課啊!」或者「我讓你不尊重老師!」如果麥夫魯特發現,娜茲勒老師對此類服務頗為滿意,即便她沒朝後排看一眼,他也會憤怒和嫉妒。他想,如果自己被娜茲勒老師選為班長,為了讓調皮同學安靜,他都無需使用武力,僅僅因為他是個來自一夜屋街區的窮孩子,那些懶蟲和混混也會聽話的。遺憾的是,校外的政局,讓麥夫魯特的這些校內政治夢想破滅了。

1971年3月發生了軍事政變,時任總理德米雷爾被迫辭職。革命組織搶劫銀行、劫持綁架外交官,國家也三天兩頭宣佈實施戒嚴和宵禁,軍人和警察不斷地挨家挨戶搜查,城市的牆壁上貼滿了通緝犯和嫌疑犯的照片,人行道上的書攤也被取締了。這些對於街頭小販來說都不是好訊息。麥夫魯特的爸爸詛咒那些「導致這種無政府狀態的人」。然而成千上萬的人被扔進監獄備受折磨之後,對於小販和毫無顧忌做生意的人來說,情況並未有所改善。

軍人們把伊斯坦布林的所有人行道、他們認為髒亂無序的每個地方(其實整個城市都是那樣的)、高大的楓樹樹幹、奧斯曼帝國時期留下的牆壁,全都用石灰水塗成了白色,儼然把城市變成了一座軍營。私人小公共隨便停車載客被禁止了,小販們也被禁止進入大廣場和大街、有水池的體面公園、輪船和火車。警察帶著記者突擊搜查由著名惡霸把持的半地下賭場、妓院,以及販賣歐洲菸酒的走私販倉庫。

軍事政變後,「骨骸」免去了左派教師的行政職務。這樣,娜茲勒老師也就沒可能選麥夫魯特當班長了。有時她也不來上課,據說她的丈夫被通緝了。所有人都被廣播和電視裡關於秩序、紀律和整潔的詞句感染了。校園牆壁上、廁所門上、寫在隱蔽處的政治口號以及淫穢的俗語,關於老師的形形色色下流故事和淫穢圖畫(「骨骸」和梅拉哈特在一幅畫上交配),全被塗上顏料遮蓋了。跟老師造反、調皮搗蛋、動不動就喊政治口號,或者讓每節課都淪為政治辯論和宣傳的激進學生都變老實了。校長和「骨骸」為了在升旗儀式上讓所有人齊唱《獨立進行曲》,在阿塔圖爾克塑像的兩旁,各安放了一個用於宣禮塔的擴音器。然而,擴音器除了給不和諧的大合唱增添一種新的金屬聲音,沒有產生任何別的效果。而且,擴音器的尖嘯淹沒了所有聲音,於是唱國歌的人便更少了。歷史老師拉美西斯在課堂上,也更多地談到血腥的勝利、國旗的紅色來自鮮血、土耳其人的血液有別於其他民族。

莫希尼:我的真名叫阿里·亞爾訥茲。「莫希尼」是印度總理潘迪特·尼赫魯1950年送給土耳其小朋友的那頭漂亮大象的名字。在伊斯坦布林的高中裡,想得到莫希尼這個外號,僅僅像大象那樣高大魁梧、天生老態龍鍾,像我一樣搖搖擺擺、慢慢悠悠地走路,還是不夠的,還需要貧窮和敏感。就像先知易卜拉欣也降示的一樣,大象是極其敏感的動物。1971年軍事政變帶給我們學校最嚴重的一個政治後果就是,我們的長頭髮被剪掉了。為了保護長頭髮,我們曾經和「骨骸」以及其他老師英勇抗爭過。這是一場導致很多人流淚的悲劇,這些人當中不僅有喜愛流行音樂的醫生和公務員的孩子們,還有生活在一夜屋街區、長著一頭美髮的高中生。校長和「骨骸」在週一的升旗儀式上常常威脅說,受歐洲墮落歌手的影響,男孩子像女人一樣留長髮很不協調。但是剪掉長髮,是在政變軍人進入學校後才得逞的。一些人認為,從軍用吉普車上下來的上尉,是為了組織援助東部的地震災民才來學校的。但是機會主義分子「骨骸」,立刻請來了杜特泰佩最能幹的理髮師。很遺憾,我也是一看見軍人就嚇懵了,被人剪了頭髮。頭髮一剪短,我看上去更醜了。懷著對軍人的恐懼,我立刻向權威屈服了,自己跑去理髮店重新把頭髮理了一遍,為此我更加憎恨自己。

「骨骸」覺察到了麥夫魯特想當班長的夢想。軍事政變後,他給了這個乖巧的學生在長課間操時協助莫希尼的任務。這是一個上課時能夠去走廊的與眾不同的機會,麥夫魯特很開心。每天十一點十分的長課間操之前,麥夫魯特和莫希尼便走出教室,經過昏暗潮溼的走廊和樓梯走到地下室。下去後,莫希尼先去煤庫旁邊的高中生廁所。那個麥夫魯特連門都不敢看的地方,是一個被濃重的藍色香菸煙霧籠罩的臭烘烘的場所。莫希尼在那裡乞討尋找一節香菸,如果有人可憐他給他一支,他就點燃抽完,然後老成地對耐心等在門口的麥夫魯特說:「我吃了安撫神經的藥。」在廚房排長隊等待後,莫希尼背起一個差不多和他一樣大的罐子,爬上樓梯,小心地把罐子放到教室的煤爐上。

粗糙的大罐裡裝著在惡臭的廚房裡煮開的牛奶,奶粉則是聯合國兒童基金會向貧窮國家的學校免費配送的。課間操時,莫希尼像家庭主婦那樣,小心翼翼地將牛奶倒進同學們從家裡帶來的五顏六色、各式各樣的塑膠杯裡。值勤老師則像發珠寶那樣,仔細地給每個學生髮魚肝油。老師從一個藍盒裡拿出的、所有人都厭惡的魚肝油,也是聯合國兒童基金會免費提供的。為了確認學生們吞下了這個難聞的東西,老師像警察那樣在課桌間轉悠。多數學生要麼把膠囊扔到樓下那個學生聚賭的垃圾角落,要麼帶著讓教室難聞的樂趣,把膠囊扔地上踩扁。有的學生用掏空的圓珠筆管,把魚肝油膠囊吹到黑板上。杜特泰佩阿塔圖爾克男子高中的黑板上,全都留有一種無數魚肝油炸彈留下的滑膩,還有一種讓陌生人感到不安的魚腥臭。有一次,樓上9-c班的阿塔圖爾克畫像不幸被魚肝油擊中,「骨骸」為此驚慌失措。他想讓伊斯坦布林警察局和教育局派檢察官來開展調查。但經驗豐富、和藹可親的教育局長,告訴負責戒嚴的軍官們說,無人有意褻瀆共和國締造者或者任何一個國家領導人,從而化解了事端。儘管試圖將奶粉和魚肝油儀式政治化的努力在那些年遭到了失敗,但是若干年後,無論是伊斯蘭教主義者,還是民族主義者,或是左派,全都抱怨國家迫於西方勢力讓他們在童年吞食有毒、難聞膠囊的事情,甚至還就這個問題寫了書和回憶錄。

文學課上,讀到雅哈亞·凱末爾描寫奧斯曼騎兵揮劍攻克巴爾幹時的喜悅心情的詩句,會讓麥夫魯特感到幸福。自習課上,為了打發時間,當全班一起唱歌時,就連最後排最調皮搗蛋的學生有時也會流露出一種天使般的單純。外面下雨時(麥夫魯特會瞬間想到賣酸奶的爸爸),麥夫魯特想到,他可以在溫暖的教室裡唱著歌永遠坐下去,儘管遠離媽媽和兩個姐姐,但城市生活遠遠好於鄉村生活。

軍事政變後幾周,戒嚴和宵禁以及搜家導致成千上萬人被扔進了監獄。不久以後,禁令像往常一樣開始放鬆,小販們開始更輕鬆地走進伊斯坦布林的大街小巷,賣鷹嘴豆和瓜子、麵包圈、黏糖、棉花糖的小販們,也開始沿著阿塔圖爾克男子高中的院牆排列開來。對禁令表示尊重的麥夫魯特,在一個和煦春日裡,從打破購物禁令的人群中發現了一個自己想效仿的同齡人。麥夫魯特感覺那是一張熟悉的面孔,那孩子拿著一個用大大的字母寫著「運氣」的硬紙盒。麥夫魯特看見盒子裡有許多誘人的獎品和一個大塑膠足球,獎品裡有塑膠軍人、口香糖、梳子、足球球員的畫片、小鏡子和彈子球。

「禁止從小販那裡買東西,你不知道嗎?」麥夫魯特說,儘量讓自己看上去很堅定,「你賣的那是什麼?」

「相對於其他人來說,真主更愛某些人,最終他們富有了。而被真主更少愛的人則依然貧窮。你用針尖去刮其中的一個彩色洞眼,下面寫著你中了什麼獎,你是否有運氣。」

「這個遊戲是你發明的嗎?」麥夫魯特問道,「你是從哪裡買來這些獎品的?」

「他們和獎品一起成套出售這個遊戲。全套給你32個里拉。你在街上轉悠,刮一個洞眼60庫魯什的話,一百個洞眼就是60里拉。週末在公園裡可以掙不少錢。你想成為一個富人,還是一個讓人看不起的窮人,你想馬上知道嗎?刮一個就知道結果了。免費讓你刮。」

「我不會窮的,你看著吧。」麥夫魯特毫不猶豫地伸出手,接過小販孩子熟練地遞過來的大頭針。硬紙板上還有好多沒被刮過的小圓點,他認真地選了一個,颳了一下。

「運氣不好!什麼也沒有。」小販孩子說。

「讓我看看。」麥夫魯特氣惱地說。被他刮開的彩色鋁點下面既沒有一個字也沒有一個獎品。「那現在怎麼樣呢?」

「沒中獎的我們給這個。」小販孩子說。他遞給麥夫魯特火柴盒大小的一塊華夫餅。「是的,你的運氣不好,但是賭場失意的人情場得意,實質就是失去的同時也會得到。你明白了嗎?」

「明白了。」麥夫魯特說,「你叫什麼名字?學號是多少?」

「375費爾哈特·耶爾馬茲。你要去‘骨骸’那裡告發我嗎?」

麥夫魯特做了一個手勢,表示「怎麼會呢」,費爾哈特也是一副「怎麼會呢」的表情,他們立刻明白彼此將成為非常要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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