熒光燈把裡面照得通亮。麥夫魯特第二次看他搶來的姑娘,這回他近距離、屏氣凝神地看了一眼。他確信了關後車門時看到的、無論如何也無法相信的事情,他移開了視線。
這不是他在堂兄考爾庫特婚禮上看到的姑娘,而是她身旁的姐姐。他們在婚禮上讓他看見了美麗的姑娘,現在卻送來了她的姐姐。麥夫魯特明白自己被騙了,他感到羞辱,他無法再去看這個連名字是不是拉伊哈都無法確認的女孩的臉。
是誰,跟他玩了這個遊戲?走向售票處時,他聽到自己腳步聲的迴音彷彿是別人的,那麼遙遠。老舊的火車站,將會在他一生,喚起他對那幾分鐘的記憶。
他買了兩張去伊斯坦布林的火車票,猶如他在夢中看到的一個人買了票。
「火車馬上就來。」工作人員說。但火車沒來。小候車室裡滿是籃子、大包、行李箱和疲憊的人們,當他們在一張長椅邊上坐下時,彼此都沒有開口說一個字。
麥夫魯特想起,拉伊哈有一個姐姐,抑或是被他稱為「拉伊哈」的美麗姑娘。因為這個女孩的名字確實叫拉伊哈,剛才蘇萊曼是這麼說起她的。麥夫魯特也叫她拉伊哈,給她寫情書,但在他的腦海裡是另外一個人,至少是另外一張臉。麥夫魯特也想到,他並不知道腦海裡那個美麗女孩的名字。他不太明白自己是怎麼被騙的,甚至想不起來了。而這,又把他腦海裡的怪異感覺,變成了他深陷其中的那個陷阱的一部分。
坐在長椅上,拉伊哈一直盯著自己的手看。剛才他滿懷愛戀地牽過這隻手,他也曾在情書裡寫過想要牽到這隻手,這是一隻漂亮、柔滑的手。現在這隻手乖乖地待在拉伊哈的懷裡,時而仔細地把包袱或者裙子邊整理一下。
麥夫魯特起身,走去車站廣場的小賣部買了兩個麵包圈。回來時,他又遠遠地仔細看了一眼拉伊哈戴著頭巾的頭和她的臉。當年他不聽已故父親的話執意去了考爾庫特的婚禮,而眼前卻不是他在婚禮上看見的那張美麗臉龐。麥夫魯特再次確信,他以前從未見過這個真的叫做拉伊哈的女孩。可是怎麼會這樣呢?拉伊哈知道麥夫魯特是想著她的妹妹寫下那些情書的嗎?
「你要吃麵包圈嗎?」
拉伊哈伸手接過了麵包圈。麥夫魯特在姑娘臉上看見的是一種感激之情,而不是私奔戀人們該有的激動神情。
拉伊哈做壞事似的怯生生地開始吃麵包圈,麥夫魯特在她身旁坐下,用餘光瞄著她的一舉一動。因為不知道該做什麼,麥夫魯特只好吃了那個不很新鮮的麵包圈,儘管他並不想吃。
他們就這麼坐著一句話也不說。麥夫魯特感覺時間過得好慢,就像一個等待放學的孩子那樣。他的腦子不由自主地不斷琢磨,到底自己犯了什麼錯才導致了現在的糟糕局面。
他總是想起讓他看見那個美麗姑娘的婚禮。去世的父親穆斯塔法完全不願意他去參加那場婚禮,但麥夫魯特還是偷偷跑去了伊斯坦布林。難道這就是他犯錯的結果嗎?麥夫魯特內斂的眼神,就像蘇萊曼的車燈那樣,在他二十五年人生的灰暗記憶和影子裡,探尋一種可以詮釋現在這種情況的答案。
火車還是沒來。麥夫魯特起身又去了一趟小賣部,可小賣部關門了。兩輛載客進城的馬車在路邊等著,一個車伕在抽菸。廣場上一片寂靜。他看見緊挨著車站邊有一棵巨大的楓樹,他走了過去。
樹下立著一塊木牌,車站灰暗的燈光照在木牌上。
我們的共和國締造者
穆斯塔法·凱末爾·阿塔圖爾克
1922年來阿克謝希爾時
曾在這棵百年楓樹下喝咖啡
學校的歷史書上出現過幾次阿克謝希爾的名字,麥夫魯特也清楚這座鄰鎮在土耳其歷史上的重要性,但這些書本上的知識,現在他一點也想不起來了。他為自己的無能而愧疚。上學時,他也沒能盡力成為一個老師希望的好學生。可能這就是他的缺憾。今年他才二十五歲,他樂觀地認為自己能夠彌補缺憾。
他走回去,重新坐到拉伊哈身旁時又看了她一眼。不,他不記得四年前在婚禮上看見過她,哪怕只是遠遠的一瞥。
火車誤點四個小時。他們在鏽跡斑斑、發出悲鳴笛聲的火車上找到了一個空車廂。儘管車廂裡沒有別人,麥夫魯特還是坐在了拉伊哈的身旁,而不是她的對面。開往伊斯坦布林的火車,經過道岔和鐵軌的磨損處時都會不停地搖晃,那時麥夫魯特的胳膊和肩膀,會不時碰到拉伊哈的胳膊和肩膀。對此麥夫魯特也覺得怪怪的。
麥夫魯特走去車廂的廁所,就像兒時那樣,聽到從金屬蹲便器排汙口傳來的嗒克嗒克聲。他回去時,姑娘竟然睡著了。出逃的夜晚她怎麼可以如此安心入睡?麥夫魯特在她耳邊叫道:「拉伊哈,拉伊哈。」姑娘被叫醒,用一種真的名叫拉伊哈的人才有的落落大方,甜美地笑了笑。麥夫魯特默默地坐到她身旁。
他們就像一對結婚多年後無話可說的夫妻那樣,一起向窗外張望。偶爾他們看見一個小鎮的路燈、行駛在僻徑上的車燈、紅綠兩色的鐵路訊號燈,但多數時候窗外是漆黑的,車窗的玻璃上也只有他倆的影子。
兩小時後天亮了,麥夫魯特看見拉伊哈在默默落淚。火車在懸崖間一片紫色背景裡呼嘯著向前奔跑,車廂裡只有他倆。
「你想回家嗎?」麥夫魯特問,「你後悔了嗎?」
拉伊哈哭得更兇了。麥夫魯特笨拙地把手放到她的肩上,但覺得彆扭,又縮了回來。拉伊哈傷心地哭了很久,麥夫魯特感到自責和後悔。
過了很久,拉伊哈說:「你不愛我。」
「什麼?」
「你的信裡全是情話,你騙了我。那些信真的是你寫的嗎?」
拉伊哈說完又繼續哭起來。
一小時後,火車到了阿菲永卡拉希薩爾,麥夫魯特跑下車,在小賣部買了一個麵包、兩塊三角包裝的乳酪和一包餅乾。火車沿著阿克蘇河前行時,他們從一個提著托盤賣茶的孩子那裡買了茶,兩人喝著茶吃了早飯。他們看到窗外的城市、楊樹、拖拉機、馬車、踢球的孩子、鐵橋下流淌的河水,麥夫魯特滿意地注視著拉伊哈看著它們的目光。整個世界,一切都那麼有趣。
火車開到阿拉尤爾特和烏魯柯伊之間時,拉伊哈睡著了,她的頭靠在了麥夫魯特的肩上。麥夫魯特從中感到了責任也感到了幸福。兩個憲兵和一個老人上車坐了下來。麥夫魯特把電線杆、柏油路上的卡車和新建的水泥橋,看作是國家日益富裕和發展的象徵,但他不喜歡寫在工廠、貧窮街區牆壁上的政治口號。
麥夫魯特也睡著了,儘管他對自己的睡意感到驚訝。
火車到達埃斯基謝希爾時,他倆都醒了,看見憲兵的剎那間驚慌了一下,反應過來後馬上放鬆下來,相視一笑。
拉伊哈的微笑是發自內心的,這種微笑使人無法相信她隱藏或者偷偷地做了什麼。她的臉龐端莊富有光彩。麥夫魯特邏輯上認為她和那些欺騙自己的人是同謀,可是看著她的臉,他又不得不覺得她是無辜的。
火車快到伊斯坦布林時,他們開始聊天,聊路邊的一排排大工廠、從伊茲密特的煉油廠那高高的煙囪裡噴吐出來的火焰、貨輪到底有多大、它們將去往世界的哪個角落。拉伊哈與她的姐姐和妹妹一樣讀完了小學,所以她可以輕鬆地說出那些遙遠的沿海國家的名字。麥夫魯特為她感到驕傲。
儘管拉伊哈四年前因為姐姐的婚禮去過一次伊斯坦布林,但她還是謙遜地問道:「這裡是伊斯坦布林嗎?」
「這裡是卡爾塔爾,算是伊斯坦布林了,」麥夫魯特自信地說,「但還差一點。」他指著對面的島嶼給拉伊哈看。他想,終有一天他們會去那些島上游玩。
但在拉伊哈短暫的一生中,他們竟一次也沒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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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活》《傑夫代特先生》《我的名字叫紅》《雪》《黑書》《純真博物館》《伊斯坦布林:一座城市的記憶》《寂靜的房子》《白色城堡》《新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