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記憶:0.03%

轉存輸入:0.03%

完成百分比:0.03%

腦電波活性:0.03%

警惕性:0.03%

左邊的螢幕顯示:

病人編號no.2

?(來源方)

年齡:?歲(?天)

記憶:96%

轉存輸出:0.03%

又過了一會兒,技術員終於察覺到這個異常現象,卻不知道引起異常的原因,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他機械地敲了敲顯示器,連他自己都知道這樣做毫無用處。於是他拿起電話。

醫生沒有接聽電話。他一定是正在查房。技術員知道,他只能自己看著辦了。

整個操作流程都是自動化的。他只能在兩種情況下暫停機器:當腦電波活性百分比與轉存輸入百分比不一致時,以及神經連結系統顯示系統故障時。到目前為止,這兩種情況都沒有發生過。他想,也許只是顯示器出了問題。他只要記得通知維修隊來換一下顯示屏就行。

為了避免追責,他儲存了一份螢幕截圖,寫了一段報告,然後通過內部郵箱傳送給總監。

總監是當天下午讀到這封郵件的。她把報告列印出來,又把原件從電腦裡刪除,這才走出辦公室,去找她的上司。

和子連門都不敲,徑直走進研發總管的辦公室。

「我想你會願意讀讀這個。」她容光煥發地說。

盧克把報告讀了兩遍,然後看著和子。

「必須馬上停止這次操作。」他說。

「你瘋了嗎?我們有協議在先!」

「那是四十年前的事,早就失效了。」盧克邊說邊把報告塞進碎紙機,看著它消失在那條縫隙裡。

「協議就是協議!」

「也許吧。不過,只有瘋子才會去執行它。神經連結系統馬上就要得到各大科學權威的認可了,這絕對不是我們惹官司的時候。」

「難道你怕的是惹官司?」

「那不然呢?」

「你怕的是行不通……」和子猜測。

「如果真行不通,我倒願意讓神經連結系統一直執行下去。」

「你終於流露了真情。讓你感到害怕的是她。」

「你簡直就是胡說八道。你想過巴尼特家的人沒有?她父親是我們最大的贊助人之一。」

「假如我們真的終止操作,你打算怎麼跟巴尼特家的人說?」

「實話實說。記憶轉存過程中出現了程式故障,我們簽署的合同裡提到過這種風險。」

「弗蘭奇有言在先,你應該信守承諾。」

「我的大半輩子都給了他!剩下的給了你!」

「你明知道事實並非如此。」說完,和子轉身便走。

盧克站起來,想追上她。可她已經用力關上了門。

他回到自己的座椅上,在終端機上輸入個人密碼,試圖終止第102號記憶轉存程式。可是神經連結系統不允許他這樣做。

這是一場光線的強勢進攻、聲音的集體轟炸。千萬幀影像如同高速轉動的萬花筒,讓人根本無法抓住其中的任何一幀。被扭曲的聲音此起彼伏,由話語組成的湍流奔騰不息。而且,這一切週而復始。

專案啟動五十小時後,梅麗的身體不斷出現輕微震顫。記憶轉存百分比已經跨過了30%的門檻。她的大腦已經恢復了認知功能。

病房的終端機一直在記錄她的各項生命體徵。腦電波活動顯示正常,轉存比例持續上升。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之中,神經連結系統掌控著一切。

第三天,上午8點17分,轉存輸入比例達到43.2%。

第四天,中午12點17分,梅麗的眼皮輕微動了動。記憶轉存比例達到60%。

第五天,晚上9點37分,也就是專案啟動五天十三小時二十分鐘後,醫生拔掉了氣管插管。梅麗的肺部開始在沒有呼吸機輔助的情況下重新自主運作。大腦的恢復率達到80%。

週日,下午2點17分,梅麗在醫生關切的注視下睜開了雙眼。他安撫了她幾句,給她注射了一針,使她重新睡了過去。大腦修復程度達到90%。

週一早上6點50分,盧克、和子和主治醫生來到梅麗的病房。

6點57分,技術員確認,轉存程式完成。

醫生守護著梅麗。她睜開眼睛,看著圍繞在她身邊的陌生人。

盧克坐在床頭,衝她笑了。

「你知道自己經歷了什麼嗎?」他用平靜的語氣問她。

梅麗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你不知道很正常。你遭遇了直升機空難,腦部嚴重受損。不過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你的健康狀態良好。」

梅麗檢查了自己的雙手,慢慢動了動手指。

「再過一段時間,它們就會恢復往日的靈活,巴尼特小姐。」主治醫生安撫她說。

梅麗看了他一眼,滿臉疑惑,好像完全不懂他在說什麼。醫生感到很意外,走到她的病床邊問:

「您還記得您是鋼琴家吧?」

梅麗露出悲傷的表情,把目光投向窗外。醫生看了看病歷記錄,想明白他的病人為什麼會是這樣的反應。

「您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嗎?」

看到梅麗一直保持沉默,主治醫生湊到盧克的耳朵旁邊,詢問他是不是可以向病人透露更多資訊。

盧克接過了他的話。

「十年前,你的父親幫你報名參加了我們的神經連結專案。從那時起,你每年都會來這兒儲存你的記憶。」

「我們給您重建的記憶是十一個月之前的。」醫生又說,「記憶恢復程式非常順利,您應該會記起發生在最後一場錄製之前的所有事情。一般來說,我們的病人在甦醒時多少會有點驚慌失措,但一切很快就會恢復正常。」

「我是什麼時候出事的?」梅麗呢喃。

盧克、和子讓主治醫生單獨留下來照顧梅麗,然後去了隔壁無人的房間。

「你都做了些什麼?」和子問盧克。

「別用這種責怪的眼神看我。我是無辜的。神經連結系統自動執行,根本不讓我插手。這個該死的人工智慧系統固執得像頭牛!」

「所有資料都顯示正常,可病人卻什麼都想不起來。連第一批參與者甦醒後的狀態都比她要好。」

「我能說什麼呢?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更不知道等待我們的將是什麼。我再跟你說一次,神經連結系統是自動執行的。」

「我不相信你。還有,我可以告訴你等待我們的是什麼:明天,她的家人就會來看她,你得向他們解釋,為什麼他們花了一百萬美元,得到的卻是一個失憶的女兒。他們之所以投資,就是為了在發生意外時避免這種情況的出現。這也是我們的專案之所以存在的原因。你擔心的那場官司,我們是吃定了。」

「我們先什麼都不要跟他們說。要不就說他們女兒的記憶恢復得有點慢。你之前提到的那個異常現象,可能並不是出於你想象的那個原因。」

「你巴不得這樣,對吧?」

「你沒有權利這麼說。而且,你我都聽到醫生的話,他說了,事情要慢慢來。」

「你不至於會相信這種鬼話吧?」

「她來的時候跟死人沒什麼兩樣。現在,她恢復了意識,恢復了運動機能,看得見,聽得到,能說話,甚至還會提問。這足以說明她的大腦運轉正常。我們等到她的恢復階段結束後再看。」

「簽署《重生》協議時,我跟巴尼特先生打過交道。」和子冷冰冰地說,「如果你要跑去跟他說這些,那我只能祝你好運。別指望我幫你。」

盧克抓住和子的手。

「我知道你很失望,請你相信,我也是。」盧克嘆了口氣。

「你知道嗎,我等這一刻等得太久了!」

當哈羅德和貝齊走進病房時,梅麗暗自思忖他們是誰、來這裡幹什麼;那個女的為什麼會跪倒在她面前,激動得滿臉淚水;為什麼那個男人會緩緩地撫摸她的手,雖然沒有哭,但情緒跟那女的一樣激動。每次他們當中的一個向她提問,她就點頭或搖頭,表示是或不是,要不就吞吞吐吐地給出一個聽上去還算合理的回答。當被問得不知所措時,她就保持沉默。

探訪一結束,哈羅德就說事情不對勁。貝齊請他給女兒多一點耐心。他們的女兒已經恢復了意識,她甚至可以跟女兒對話,真應該感謝那位她差點就不再相信的上帝。

「她的狀態不正常。先前他們承諾的可不是這樣。」一回到酒店,哈羅德就說,「醫生給出的解釋也讓人難以信服。」

「好了,哈羅德,你知道你在說些什麼嗎?梅麗昏睡了五個月。在她重新做回自己之前,你總得給她點時間吧?」貝齊給自己倒了一杯馬提尼,啜了一口。

「明天我就去見中心的總負責人。今天我所見到的情況跟先前他們承諾的大相徑庭。」

「你省省吧!你今天見到的不是什麼‘情況’,而是你的女兒!你當時就應該抱抱她、親親她!你親眼看到她自己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床邊,看著我們,衝我們笑。她跟出事前的梅麗一樣美麗。想想,那真是一場可怕的事故啊……現在,你應該跟我一樣高興才是,而不是在這裡發牢騷,甚至還想去指責那些創造奇蹟的好人!我警告你,哈羅德,如果你不立刻改變態度,我就讓你回紐約,我一個人陪女兒療養。」說著,貝齊又倒了一杯馬提尼。

哈羅德在酒店的套房裡來回踱步。等到貝齊去泡澡放鬆的時候,他打了個響指,啟用牆上的視訊通話機。

「喂,斯基維,叫我的助理聽電話。」他大聲說道。

「巴尼特先生,請問有什麼可以為您效勞的?」他的助理很快連線,問道。

哈羅德要助理立刻跟朗悅中心的負責人約定一個見面時間。

第二天,和子接見了哈羅德。對於哈羅德的抱怨,一定要給予最大程度的關注,還要注意溝通手段,免得招他勃然大怒。盧克在中心想了一整晚,可委婉永遠都不是他的優點之一。

「當年我報名參加專案,是最早選擇信任你們的人之一。你們曾向我保證,如果有一天我女兒出了事,只要她還有口氣在,你們就能讓她完全復原。可昨天,她甚至都想不起我是誰!」

「巴尼特先生,在您之前,已經有六十個家庭選擇信任我們,此後還會有不少。他們當中從沒有人後悔過。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您之所以來找我,是因為當時梅麗愛上了一個飛行能手,他想帶梅麗入行。您是怎麼說的來著,那男孩是一個‘傻瓜’?好像他還是風箏衝浪冠軍吧?要不就是我把您跟其他的家長弄混淆了。」

「什麼鬼冠軍,他不過是個特技跳傘員!」

「沒錯!我想起來了……您的確管他叫‘傻瓜’來著,不是嗎?您擔心梅麗會出事,於是我們向您承諾,萬一您的女兒真的出事了,神經連結專案可以確保她大腦的完整性,併為她恢復大腦機能。從更大的層面來說,朗悅中心可以讓您女兒享受到最尖端的醫療服務。而最終的事實也是如此,儘管意外事故與那個‘傻瓜’毫無關係。您的女兒起步很低,特別低。這一點,只要想想她剛來醫院時的受傷程度就能理解。她現在的健康狀況已經是值得稱讚的了。」和子總結道。她的腦海中浮現出掛在會議室牆上的弗蘭奇的頭像,弗蘭奇正從畫中朝她微笑。「我們向您承諾的,是現今科學可以做到的,而不是什麼奇蹟。梅麗會找回她的記憶,我會持續向您通報她的恢復情況,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不過,我懇求您,理智一點,給她多一點時間。」

「時間,又是時間。還要多長時間?」

「功能性修復至少要兩個月。至於病人的康復,可能需要更久——我指的是身體上的。」

「她還能繼續鋼琴生涯嗎?」

「從功能性的角度來講,可以。我想不到有什麼阻止她彈琴的理由。」

「還有她的智商、性格、記憶,這些你們都負責嗎?」

「她的智商絲毫沒有受到影響啊!至於記憶,請允許我向您稍微解釋一下。您應該知道,記憶分為好幾種。其中,五種記憶與感官有關,另外三種則以時間為區分。短期記憶管理現在,中期記憶使人可以想起一分鐘乃至幾小時前的事情。對梅麗來說,這兩種記憶的功能都運轉正常。她記得早晨起床時發生的事情,記得誰來探望過她,明天她也會記得今天您來過這裡。長期記憶更復雜一些。別忘了,在梅麗的記憶中,永遠都會有一段空白,那就是從她最後一次錄製記憶到飛機失事之間的這一段。程式性記憶,就是您所擔心的會影響到梅麗鋼琴家生涯的那種,是所有記憶中儲存最完好的。我向您保證,您的女兒一定會找回她的‘指上功夫’。至於她的情感記憶,會恢復得慢一些,需要做出的努力也更大。世界上沒有兩個完全相同的大腦。當您女兒回到家中,恢復以往的生活,她就會接受各種刺激,加快記憶恢復。總之,梅麗越是投入生活,就越能記起以前的事情。她唯一的敵人就是壓力,壓力可以使大腦陷入癱瘓狀態。所以,您一定要聽我的,不要在她面前表現出任何擔憂。」

「很好。兩個月的功能性修復,外加兩個月的正常生活。我再給你們四個月的時間。四個月後,我要你們把我女兒原原本本地交到我手中,就像我記憶裡的她一樣。」

哈羅德以一個不動聲色的威脅結束了這場談話,站起身來。儘管他還是存有懷疑,可多少放心了點。他握了握和子的手,並驚訝地發現,這個至少比他大十歲的女人竟有如此大的握力。

在回公司之前,他決定再去看看女兒。

病房裡沒有人。護士告訴哈羅德,梅麗在樓下的康復室裡。

哈羅德沒坐電梯,他嫌那玩意兒太慢。他直接走下樓。

透過彈簧門,他看到女兒正戴著插有電極的頭盔,扶著兩根平行杆練習走路。

他敲敲門,吸引了她的注意,又衝她揮揮手。她兩隻手都不得閒,只好回報他一個微笑。

就是這個微笑,這個簡單的微笑,在哈羅德心中激起了極大的滿足感。他已經很久沒有體驗過這樣的感覺了。

到底有多久了?上車的時候,他還在想這個問題。可是他找不到答案。

「您確定,這個人真的是我父親嗎?」梅麗問康復師。

「如假包換。」康復師和藹地說,「昨天陪他來的那位女士,就是您的母親。」

「我有沒有兄弟姐妹?」

「我不知道,小姐。但我會去打聽的。現在,請您集中精力練習。」

梅麗發現康復室的盡頭擺著一架鋼琴。

「我可以試試嗎?」

「可以。不過要再等等。」

梅麗和她的康復師之間很快就形成了一種默契。每天早上進行康復練習時,梅麗就把頭天晚上父母向她提的問題告訴康復師。這些問題她輕而易舉地就能記住。

康復師負責去打聽這些問題的答案。他翻資料、問醫生,還託護士儘量不動聲色地從貝齊口中套出話來。和子也參與其中,從外圍蒐集關於梅麗的私生活和事業的資訊。媒體、博主和粉絲們對此知之甚多。每天訓練結束後,康復師就會給梅麗提供一堆資料,梅麗會迫不及待地開始閱讀。如果碰上哈羅德和貝齊來探望她,她就把資料藏起來。

時間一天天過去。她重新開始認識自己,默記以前打過交道的人的名字和臉:朋友、情人、交響樂團的指揮和同事、記者,甚至還有一些遠親。她總是想不起遙遠的事情,卻漸漸學會了裝假,把著名鋼琴演奏家「梅洛迪·巴尼特」這個角色扮演得越來越好。

如果說哈羅德仍持有保留態度的話,貝齊則是完全信服了。她為重新找回了女兒而感到萬分滿足,尤其是當醫生批准梅洛迪回家休養時。

事故發生八個月後,梅麗重新過上了命運為她寫就的生活。新的一頁翻開了,它遠比那些空白記憶來得令人安心。

很快,一切都會恢復正常。


作者「馬克·李維」的其他小說

偷影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