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3

薩姆和阿梅莉亞在城裡租了一套房子。薩姆總抱怨房子太小、鄰居太吵。像他這樣一個內斂的男人居然變成了話癆,還真有點讓人瞠目結舌。可每次他一發牢騷,霍普都會覺得自己又好了一些。

一天晚上,她請父親去吃飯,就他們父女倆。

薩姆驅車帶她去了一家她中意的義大利餐廳。餐廳的裝飾有些過時,但和家人一起來,感覺就像是在威尼斯河畔那種只有當地人才會光顧的平價小餐館裡吃飯。

她點了一盤很有「秋色滿園」的感覺的麵條,薩姆要了一瓶上好的酒,因為在這種場合下,喝個酩酊大醉也是一件美好的事。

霍普抓住父親的手,迫使他放下選單,看著她的眼睛。

「你說得對,」她說,「專科醫生果然沒有兒科醫生靠譜。」

「那當然!不過,老實說,這也許是因為我們更幸運,要對付的只是水痘和咽峽炎。」

「別這麼說,我聽說過能致命的水痘和咽峽炎。我知道你比你說的要好得多,還知道這一點你很清楚。我一直很崇拜你的工作,敬重你是一名醫生。要知道,醫生的偉大之處不在於治療——你們學醫多年,這只是最起碼的事情。醫生的偉大之處,在於他能讓病人相信自己有一天會痊癒。」

「可是對於你,我卻做不到這一點。」說著,薩姆垂下了雙眼。

霍普給他倒了一杯酒,然後把自己的酒杯也斟滿。

「小時候,我非常嫉妒你的病人們。我覺得你更關心他們,而不夠關心我。這不是你的錯,做女兒的總想獨佔父親的愛。我得向你坦白一件事情。我十三歲那年得了肺炎,其實也怪我自己。」

「霍普,生病又不是你自己的錯。」

「但如果我整夜都待在窗邊吹風,還把腳泡在冰水裡,那還是有點錯吧?」

「你這麼做了?」

霍普點點頭。

「我想加入你的病號俱樂部,讓你一直守在我的床邊。那次的效果很好,你整整停診了三天。我說了嘛,做女兒的總想獨佔父親的愛。」

「這次我會守在你床邊的,相信我。」

「恰恰相反,父親。你不用這麼做,因為我已經長大了。你應該去照顧你的小病號們,因為你還擁有讓他們相信自己會痊癒的能力。你趕快回去教訓醫院的員工吧,沒有你,他們會覺得生活太無聊。還有,你尤其得照顧好阿梅莉亞。」

「傻瓜。你是我的女兒,你比誰都重要。」

「你才是傻瓜呢。自從母親走了以後,你一直鬱鬱寡歡,都忘了什麼是幸福。你到底要證明什麼?證明她是你一生的女人?但其實她已經不是了。你唯一能證明的,就是告訴我沒有她你也能繼續活,告訴我你永遠是一個堅強的父親。讓阿梅莉亞留在你的生命裡吧,跟她結婚。她是一個好女人,值得你去愛,就像你值得她去愛一樣。」

薩姆探過身去,在女兒的額頭上久久地親了一下。

「你跟我說這些,是因為你就要死了。」

「求求你,父親,我已經夠像我母親了,別把我說得更像她。」

「你和她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我不想再次失去她。」

「正因為如此,我才想要跟你單獨吃一次飯。像我這個年紀的女孩,卻要因為癌症死去,你知道這樣的事情誰最害怕嗎?做父親的。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守在我身邊,被這份害怕一點點淹沒。你留在這裡,只會讓我每分每秒都意識到自己是一個病人,而這正是我要盡一切努力在剩下的時間裡徹底忘記的。回舊金山去吧,父親。等我真的快不行了,喬西會給你打電話的。」

第二天,喬西和霍普送薩姆和阿梅莉亞去機場。道別的時候,薩姆流了很多眼淚。阿梅莉亞安慰霍普說,薩姆最近連看電視都能把自己看哭。等到上了飛機,她會讓他一直喝伏特加,並且會看好他。

他們深情地緊緊擁抱。當薩姆和阿梅莉亞消失在安檢門後,霍普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她把喬西攬入懷中,以最莊嚴的口吻輕聲宣佈:「終於只有我們兩個人了。」

12

好幾個星期過去了。巴泰相對而言消停了一些。有時偏頭痛會突如其來,有時霍普會頭暈目眩,但她根本不把這些放在心上。當恐懼向她襲來時,她就動手整理房間,變換傢俱的位置,或者去跳蚤市場上淘寶。晚上,一等霍普睡著,喬西就趕往中心。是她命令他這麼做的,理由是他在房間走來走去會打擾她休息,而她父親說過,睡眠是世界上最好的醫生。

對喬西來說,暫時走開一段時間也是有益的。他可以利用這樣的機會,重新蓄積有時會短缺的勇氣。

盧克體貼地滿足於禮節性的問候,從不向他詢問更多問題。一句簡單的「還好嗎?」,喬西就只用回答「還行吧」,僅此而已。這既是出於謹慎,也是出於害怕,害怕因為提了巴泰的名字而把它喚醒。

一天夜裡,霍普頭疼得實在太厲害,不得不去醫院。她沒能聯絡上喬西,因為中心完全沒有訊號。於是她鼓起勇氣,自行打車去了醫院。

坐在計程車後座上時,她心想,既然自己能做到這一點,就證明巴泰還沒有做好征服她的準備。

喬西回到家後,在冰箱裡霍普留給他的三明治上發現了一張字條。

他立刻打電話給剛剛送他回家的盧克。盧克掉轉車頭,又把喬西送到霍普的病床邊。

這次,霍普在醫院沒有待太久。她只在醫院睡了兩晚——如果那也算是「睡」的話。她一直不聽醫生的勸告,拒絕了一切長期治療。因為「長期」對她來說,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又是好幾個星期過去了。這些日子有時風平浪靜,有時雞飛狗跳。喬西害怕寂靜。寂靜使人心生懊悔,好像有許多花苞還不曾綻放便已經枯萎。於是他們聊天,談生活的點點滴滴。他們在歲月的閣樓裡尋寶,最後總能在塵封的過往中找到點點滴滴的小確信。

霍普始終保持著微笑。因為微笑是尊嚴的外衣,眼下尤為珍貴。她甚至連睡覺都不肯把這件「外衣」脫掉。只有在無法成眠的深夜,她才會覺得這件「外衣」被生生剝去,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脆弱。

但是,當早晨來臨,當她再次微笑,便又有了面對生活的勇氣。

薩姆寄了點錢給喬西,好讓他的女兒什麼都不缺。可是收款當天喬西就把錢退了回去。有他在,霍普什麼都不缺。

九月來臨,霍普沒有回到課堂。因為巴泰的緣故,她睡得越來越晚。

喬西一下課就跳上單車,一陣猛騎,趕回去陪霍普。他們每天都一起吃午飯。如果霍普狀態好,就會側坐在單車後座上,讓喬西帶她去城裡轉轉。他們會到露天咖啡館坐坐,喬西給霍普模仿弗蘭奇上午上主課時的樣子。霍普特別迷戀這樣的時刻。回去的時候他們搭公交車,喬西會把單車也扛到公交上。

十月,霍普的胃口越來越糟糕。可是有一天,她突然很想吃海鮮。一段時間以來,她特別嗜鹹。巴泰貪吃,得滿足它,免得它胡鬧。

喬西租了一輛車。盧克要把自己的科邁羅借給他們,可惜科邁羅車身太窄,霍普沒法在旅途中躺在後座上。

喬西準備了一個小行李箱。不管霍普如何追問,甚至以一場脫衣舞為誘餌,他都不肯透露要帶她去哪裡。收拾自己的行李時,她發現架子上少了幾件她從跳蚤市場上淘回來的寶貝。問喬西,喬西總是支支吾吾,含糊其詞。

他們在臨近中午時出發,一路向南。

直到汽車駛入科德角,即將登上去往楠塔基特的輪渡時,霍普這才明白旅行的目的地是哪兒。

輪渡要航行三小時,霍普很快就有點暈船了。

「我一坐船就犯暈。」為了不讓喬西擔心,她趕緊解釋說。

他們走出船艙,陶醉在吹過走廊的海風中。霍普看著漸漸遠去的海岸線,揮了揮手,與巴泰告別。上船前,她已經狠下決心,把巴泰拋棄在了沙灘上,就像拋棄一隻舊襪子那樣。

遠處,白色的海鷗追逐著浪花,在海面上盤旋。它們那嬌小的身軀,像極了隨著微風徐徐飄落在查理河平靜水面上的櫻花瓣。

楠塔基特是一座風光旖旎的島嶼,比霍普想象中的更美。喬西在海港邊的一座別墅旅館裡訂了一間房。霍普說,由於別墅架空在海面上,所以有一種慵懶的氣質。

他們放好行李,就著一壺茶,把從前臺借來的旅遊手冊仔細研究了一番,這才出了門。

霍普堅持要去看看島上的三座燈塔,兩人立刻前往。三座燈塔中,霍普最喜歡的是布蘭特角燈塔。因為它有漂亮的木質走廊、木質塔身。燈塔不高,一點都不扭捏作態,但也不失風度。比起紅色塔身的桑卡迪燈塔,布蘭特角燈塔顯得沒那麼落寞。至於楠塔基特島上的第三座燈塔——偉角燈塔,在霍普看來是最不優雅的一座,因為它體形太過豐滿,外表太過粗糲。

傍晚時分,他們去了一家酒吧,坐在離舞臺最遠的地方。舞臺上,一支爵士樂隊正在表演。樂隊的名氣也許僅限於這家酒吧之內,出了酒吧門就再也沒人知道。

喬西要了一杯啤酒。霍普自問,如果她也喝一杯啤酒的話,巴泰會不會有意見。不過巴泰不在,她決定讓自己瀟灑一回,因為她完全值得。

爵士樂隊開始演奏iwillstillbedead(《我仍將死去》),這讓霍普覺得很好笑。只要把心態稍微放平和一點,生活中到處都有幽默。

「你相信人死了以後,還會在另一個世界裡繼續生活嗎?」當歌手大膽地飆高音,重複唱著曲末那句「我將永遠死去」時,霍普突然問喬西。

「我相信。在我真的非常害怕的時候。」

「你怕死?」

「我怕你死。」喬西回答。他信守著永遠對霍普說實話的承諾。

「那我們乾脆把話說開了。我馬上就要死了,我的喬西。可我至少在一個方面比你佔優勢:如果人死了以後真的會在另一個世界繼續生活的話,那我會活得很年輕。而你,只能等到老得都快走不動的時候,才會來到那個世界。」

「為什麼我就得老到快走不動了才死呢?」

「因為生活很美好,我命令你活到很老才能死。」

「我提醒你,不能說謊。還有,我很抱歉地告訴你,如果你不在了,生活會變得非常可憎,我絲毫都不想遵從你的命令。」

「可你必須按照我說的做。還有,只要我們還在這裡,我就不許你想這種事情。你聽見了嗎?」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霍普吞了一大口啤酒,心裡默默祈禱歌手由於大面積心肌梗死而突然倒地,無法唱完他的歌。其實,要他閉嘴,只需聲帶拉傷就夠了。

「你得去見見他,你知道嗎?」她看著喬西說,「很快,父親就會是你唯一的親人了。你先邁出一步,這是最難的。後面的自然而然地就能解決。」

「你剛剛不是說了嗎,只要我們還在這裡,就不許想這種事情?」

「好吧。」霍普說,「等他唱完這首歌再說。如果他還要把疊句再唱一遍,你就會看見我扔啤酒杯時驚人的拋物線。今晚你有何安排?」

「去一家海鮮餐廳。如果你還是想吃海鮮的話。」

「為了不再聽這個傢伙唱歌,我寧願活吞一整隻螃蟹。」

他們穿過小村莊,步行回到旅館。街道的盡頭應該就是海灘。霍普恨不得現在是六月,巴泰還沒有宣佈它的迴歸,而日落馬上就會降臨。可是她轉念一想,那樣天空會變得一片緋紅,沙灘會變得金光燦燦,跟明信片上的一模一樣。她才不要這趟楠塔基特之旅落入俗套呢,一刻也不要。

「秋天萬歲!」霍普莊嚴地高喊一句,馬上又在喬西的臉上親了一口,免得他擔心。

「別擔心,我的喬西,這只是你和我之間的小秘密。」

回到房間,她脫掉衣服,走進浴室,然後從簾子後面探出頭來,告訴喬西她很難比現在更加赤裸了。也就是說,她給他三十秒的時間進來與她會合。如果脫牛仔褲花掉他太長時間的話,她允許他穿著襪子。

晚上出門前,她暗想,既然是帶她去吃島上的愛情大餐,他至少應該穿件西裝才是。她自己倒是帶了一條漂亮的黑裙,她覺得自己穿這條裙子顯高。不是說黑色會拉長身段嘛。在來之前,她把這條裙子塞進包裡,以防萬一——當心愛的男人在工作日提議帶你出去共度「週末」時,還是多做點準備為妙。於是,當她看見他只是套上牛仔褲和粗孔套頭毛衣時,心裡甚是失望。

喬西看著身穿黑裙的霍普,直誇她美麗動人。

「我知道。」她說,「如果你不認識我的話,根本就想不到我是病人。只可惜你認識我,我的喬西。」

「我們說好了的……」

「是的,我們說好了的,對不起。是啤酒的緣故,我一定是喝過頭了。你也是,不然你不會穿得這麼‘優雅’。」

「我……」喬西面露狼狽之色,結結巴巴地說,「你也去換身舒適一點的衣服吧。」

「舒適」是她厭惡的一個詞。她覺得這個詞令人生厭到近乎卑鄙的程度。有天晚上,當和子對她說想找個男人一起過舒適的生活時,她立刻就想到要把盧克介紹給她。

「在我們的首次生存危機爆發之前,請跟我定義一下‘舒適’。」

她可以把自己的壞脾氣怪罪於巴泰。可她明明知道這不關巴泰的事。她想要喬西跟她一樣,為優雅做出努力,哪怕只有一個晚上。

「就是那種你可以隨意弄髒也不會心疼的衣服。」

「越說越好了。」她一邊脫下裙子一邊說,「行,我在腰上捆條粗麻布就行了吧?如果你打算帶我去各個酒吧喝一圈,那我就……」

「很可惜,今天我們去喝啤酒、你也喝出了效果的那一家,是這個季節裡唯一開門的一家。你可不可以至少相信我一次,不要問那麼多問題?」

「什麼叫作至少相信你一次?我跟你來到這個荒無人煙的島上,你居然還說我不相信你?」

「這個島上總共有六千居民,不是什麼‘荒無人煙’的島。」

霍普心想,巴泰說不定還是參與到這場愚蠢的爭執中來了。如果這個陰險狡詐的渾蛋以為它可以毀掉一個在工作日里臨時起意的美好「週末」的話,那它應該趁早死了這條心。於是,她突然平靜下來,把頭探進包裡,又想起她的牛仔褲和黑毛衣都在床腳邊。她用腳趾把毛衣鉤起來,揚到空中,抓住,穿上。然後又用腳趾去鉤牛仔褲。

「那也沒必要化妝了吧?」

「可以化妝啊。」喬西回答,「我覺得沒什麼不妥的。我在樓下等你,這樣更好。」

幾分鐘後,霍普走下樓來。她挽住喬西的胳膊,拉著他往外走,好像剛剛兩人的爭執從沒發生過。

「那麼,我的喬西,你要帶我去哪家豪華餐廳啊?」

喬西不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現在是淡季,營業的餐廳本就不多,加之不是週末,開門的餐廳就更少了。喬西頗費了一番周折才找到一家餐廳。餐廳的就餐區與地面相比稍稍被抬高,裡面的賓客寥寥無幾,但全都穿著考究。當他們就這樣穿著隨意地闖入就餐區時,霍普心想,一定是海風吹起了喬西強烈的挑釁欲。

服務生向他們走來。當他看到喬西,便停住腳步,只是朝他點點頭,然後轉身進了廚房。

喬西耐心地等待著。霍普太瞭解他了,一眼就能看出他心裡正高興著呢,只是她不明白其中的原因。

十分鐘後,服務生再次出現,手裡提著一個小木箱,還有一個紙袋子。

「這是您要的東西,先生。」服務生說著,把小木箱遞給喬西,「蔬菜卷在紙袋子裡。如您吩咐,是全素的。我們自作主張地加了兩塊自制蛋糕,它們的味道相當不錯。當然,蛋糕是贈送給您的。」

喬西禮貌地謝過服務生,然後告訴霍普,他們可以走了。

等到了街上,她才迫不及待地問出她早就想問的問題。

「木箱子裡放的是什麼?」

「放的是在美麗星光下的一頓浪漫晚餐所需要的東西。」

喬西不再多說,而是帶著霍普穿過小巷,來到一座伸向海面的浮橋前。

「從那邊看,景色會更美。」他指著浮橋盡頭的平臺說。

兩人走到浮橋的盡頭。喬西把小木箱放在霍普腳邊,從兜裡掏出一把摺疊小刀,開啟來,遞給霍普。

「由你來拆。」他指著捆在小木箱上的細繩說。

霍普開啟木箱蓋——裡面是六隻龍蝦,個個都生龍活虎。

「我真是太愛你了!」說完,她狠狠地在喬西臉上親了個夠。

他們讓龍蝦重獲自由。在把它們放回大海之前,霍普給每隻龍蝦都取了一個名字。

放生儀式結束後,喬西從紙袋子裡掏出幾張紙巾,當作檯布鋪在浮橋的木板上;又掏出兩支蠟燭,點燃後放在「檯布」上。他邀請霍普席地而坐,好讓這場美麗星光下的浪漫晚餐正式開始。

蔬菜卷非常美味。半瓶加利福尼亞酒被喝個精光。巧克力蛋糕最後連渣都不剩。

霍普望向海面,最後一隻龍蝦就是從那兒吐著泡泡消失不見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氣,然後拉起喬西的手。

「把我的骨灰扔進大海,我的喬西。我也想要一次重生的機會。」

說完,她依偎在喬西身上。北風把她的心願吹向了海平面。

當霍普睜開眼睛,已經快到中午了。

喬西坐在床對面的椅子上。

「你一個人無聊地坐在這裡幹嗎?」她伸了一個懶腰,問道。

「我不是一個人,也不無聊。我在看你。」

「一大早的?這樣做也太不優雅了。」

「已經不早了。」

「也許吧,可對我來說還很早。昨晚真是太美妙了。我們以後還要過好多好多個這樣的夜晚,你答應我?」

「我答應你。」

「我們之間可不能說謊喲,你記得吧?」

「不,我不會說謊。但我不曉得為什麼非得是美妙的‘夜晚’。如果你願意把你那美妙的翹臀從床上移開的話,一個美妙的白天正等著我們。」

「我的喬西,我喜歡你被詩意衝昏頭腦的樣子。」

喬西為霍普準備的驚喜還不止這些。走出旅館大門時,喬西要前臺的姑娘把他之前存放在這裡的小行李箱拿給他。姑娘在櫃檯後彎腰找了一會兒,然後把行李箱遞給喬西。

「你打算拋下我離開?」霍普問。

「從你讓我吻你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在擔心與此相反的事情。」喬西回答。

話一齣口,他立刻就後悔自己說漏了嘴。霍普並沒有在意。要不就是她以優雅的姿態忽略了這句話,沒有把它與等待他們的命運畫等號。

喬西請霍普上車,又幫她關好車門。

他們繞著海島兜風,最後停在布蘭特角燈塔前。

「它這麼小,應該照不到太遠的地方。」她說。

「不要被外表迷惑,歷史上多的是個頭小、光芒大的人物。我問你,你最喜歡的燈塔真的是這一座嗎?」

「你是要把它送給我嗎?如果能帶一座真正的燈塔回家,那就太好了!」

「這是不是三座燈塔中你最愛的那一座?」

「是的。現在你可以告訴我,這個小行李箱裡裝的是什麼了吧?」

「還不行。你跟我來。」

在布蘭特角燈塔一百米開外,有三座長滿木槿的小山丘。距離燈塔最遠的那座山丘上,有一間用石頭砌成的小屋,牆上還刷了一層石灰。好幾個世紀以來,小屋勇敢地迎著浪濤和風雨。

喬西邁著堅定的步伐,朝那間小屋走去。

「我真不知道你在搞什麼。」霍普嘆了一口氣。

「你坐在這裡。」喬西指著一方柔軟的草地對她說。

「行李箱裡裝的是什麼?」霍普又問。

「是幾件我們一起從跳蚤市場上淘回來的小玩意兒,還有一封我寫給你的信。」

「有必要帶到這裡來給我嗎?」

「那封信你現在還不能看。」

「你確定一切都好?」

「不好。但我們在盡最大的努力,不是嗎?」

「你到底在隱瞞我什麼?」

「我知道你很有可能會把我當成一個瘋子。可我願意相信,你正是因為我的瘋狂才會愛上我。」

「當然還有別的原因,可你說得沒錯。」

「你給了我那麼多的愛,是你的愛成全了我。如果要開一場人生頓悟大會的話,我會發言說,我被一個意想不到的女人拯救。我們曾經幸福過,就要對這份幸福負責。在中心,電腦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二人世界裡的方程式,是不能按加減來計算的。只有淡化‘彼’或‘此’的色彩,‘彼此’的色彩才會更濃郁。你曾經說過,巴泰不會影響你的意識。你要我把你扔進大海,其實,從某種意義上說,我比你更早地跳入了海中。我就像一個學法術的巫師,併為此而感到自豪。」

「我的喬西,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其實很簡單。我們要征服時間,它是你痊癒的唯一限制因素。現在,分佈在世界不同角落的實驗室裡,許多默默無聞的研究者正全力以赴,想要推翻巴泰及其同僚的統治。他們總有一天會成功的,就像他們成功地制服天花、小兒麻痺症和瘟疫那樣。生死的問題,從來都只是一個時間問題。」

喬西向霍普透露了他正在進行的實驗真相,詳細介紹了新功能頭盔和神經連結專案。他說,只需幾個月的時間,就能把霍普的記憶全部轉移到神經連結系統中去。這幾個月的時間,他們還是有的。一旦她的意識被儲存在中心的伺服器裡,再加上低溫活體儲存技術,霍普就有在未來重生的可能。

而在喬西看來,這個未來並不遙遠。先進的科技能讓霍普再次復甦,並將她的身體與意識合二為一。既然人的死亡是遲早的事,那人的重生沒理由不是。

霍普設想了一下在氮氣箱裡做睡美人的場景,認為這種奇特的方式遠比躺在墳墓中浪漫。

「那你呢,我的喬西?在這段時間裡,你會繼續生活、慢慢變老?」

「不。我會等你。」

「這個行李箱又有什麼用呢?」

「我們一起把心愛的物件藏起來,等你以後來找。」

喬西從口袋裡掏出小刀,跪在地上。當他撬開乾硬的地皮,就把小刀放下,改用雙手繼續挖洞。洞要挖得足夠深,才能藏住他們從週日跳蚤市場淘來的寶貝。然後,他把小箱子放入洞底。霍普也跑過來,幫喬西一起把洞重新填上。

他們幹得十分賣力,像是要填滿一個悲傷的深淵。四隻翻飛的手,彷彿在演奏一曲四手聯彈;為他們伴唱的,是輕柔的海浪。

喬西在矮牆邊找到一塊白色的大石頭。他集中全身力氣把石頭搬到填好的洞口上方,然後再用小刀在石頭上刻下他和霍普的名字。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回來了,卻找不到你,我該怎麼辦?」

「你一定會找到我的,我敢肯定。哪怕那不是我本人,我也會存在於那個人的眼神里、心靈裡、青春裡。你要用我給予你的全部力量去好好愛他。那時,就輪到你來賜予我永恆了。你要告訴他,我們是第一對瘋狂到可以朝死神吐舌頭的人,你要為我們的聰明才幹開懷大笑。那將是你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向他提起我。之後,你就要在心中給他騰一個位置。」

「你知道你都在說些什麼嗎,我的喬西?你所說的,就像是地平線倒轉了一樣。」

「也許吧。但請你相信我,它會比水平的角度更美。」

霍普答應考慮一下他的計劃,儘管她對此根本不相信。喬西的眼神里寫滿了期盼。她知道,如果對喬西說他比她想象的還要瘋狂,喬西並不會感到不悅。但如果破壞了他的尊嚴,他會受不了。

「我們回家吧。」她說,「我想和你一起待在家裡,遠離這個海邊的墳墓。但願我送給你的那個木頭小飛機不在行李箱裡。它讓我花費了不少錢,而且我特別喜歡它。」

他們在傍晚時分搭上返程輪渡。在輪渡的走廊上,他們發現聖馬和聖河馬出現在空中。聖馬是霍普發現的,聖河馬是喬西發現的。

巴泰早已在岸邊等候霍普的歸來。它等得非常有耐心,因為一到晚上,它就讓霍普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半夜,霍普發出一聲慘叫,從床上坐了起來。她用雙手抱住頭,喬西花了好大的力氣,才把她的雙臂扳回身體的兩側。他抓起手機,但霍普懇求他不要給醫院打電話。她會制服巴泰的,幾分鐘就能搞定。

這場危機持續了一個鐘頭。當霍普不再呻吟時,她已經筋疲力盡,徹底癱倒在喬西的臂彎中。

有時,生活是可憎的。但霍普覺得,死亡更是可憎。

當她恢復了一點氣力,便起床坐在客廳裡。喬西為她端來一杯水,陪在她身邊。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簡單地提起他們在海灘上的對話,然後告訴他,她同意他的計劃。

13

那天夜裡剩下的時間,喬西一直守候在熟睡的霍普身邊。清晨,他從床上爬起來,把衣物拿到客廳去穿,免得吵醒她。

已經有半小時了,他一直騎車穿梭在郊區的小路上,全速往市中心趕。在離開復式房之前,他發了一條簡訊給盧克,要他立刻去學校的咖啡館等他。

當他趕到時,盧克正和桌上的兩杯咖啡、兩個巧克力麵包一起等他。喬西向盧克解釋了他的計劃。

下課後,盧克立刻就去了中心,在伺服器中開闢了一個新區,併為此取了一個代號:「睡美人」。當然,他沒有把這個代號告訴喬西。

喬西回到複式房,整個下午都在為霍普製作頭模。為了讓頭模儘可能精準,他想了一個主意,先是把霍普的腦袋用好幾層錫紙包裹住,然後再按壓錫紙,直到它與霍普的頭顱完全吻合為止。霍普的頭髮被剃得很短,這倒是為他省了不少事。

霍普戴著這頂奇怪的「帽子」往鏡子裡瞧,忍不住嘲笑自己,也嘲笑喬西。喬西一絲不苟地繼續忙碌著。他往頭模裡塞了許多舊報紙團,免得頭模在運輸過程中被壓變形。然後他把頭模放進紙箱,帶著紙箱坐公交車趕往中心。

盧克掃描了頭模。黎明將至時,第二頂神經連結頭盔從3d印表機中問世,並接受了一場細胞培植液的洗禮。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盧克密切把控頭盔內層生物感應器的互聯過程,確保沒有或僅有少量感應器進入腫瘤所在的區域。

喬西擔心電流刺激會重新激發巴泰的活力。自從上次霍普劇烈頭疼以後,它貌似收斂了一些。但他最擔心的還不是這個。盧克建議他先去徵求弗蘭奇的意見,喬西最擔心的就是弗蘭奇禁止他實施這個計劃。盧克說,就算不告訴弗蘭奇,他也遲早會發現這個秘密,因為要儲存霍普的全部記憶,不是一兩場錄製工作就能搞定的。弗蘭奇極有可能不會再原諒他們對他的第二次欺瞞。

當喬西問盧克,到底是更擔心霍普還是更擔心自己的前程時,盧克決定裝作沒聽見,就當喬西是累壞了。

第二天上午,弗蘭奇在辦公桌上發現了一張字條。當天晚上,他們又召開了一場路邊大會。弗蘭奇點燃香菸,猛抽幾口,沉思了一會兒,才開口說:

「你們告訴我的事情讓人特別震驚。請相信,對於你們的遭遇,我感到非常難過。不過,恐怕你們的計劃只會是一場空想。」

「或許吧。但人活著就需要空想,哪怕是對一個健康人來說都是如此。」喬西冷冰冰地回答。

「你說得沒錯,就像絕望會讓人什麼事都想得出來、以為什麼事都可以做到一樣。」

「要這麼說的話,那絕望對科研者而言倒成了一件好事咯?」

「請你不要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的不是我,是那顆長在我心愛女人腦子裡的腫瘤。」

「你知道自己在企圖完成什麼嗎?」

「是嘗試著完成。」

「要知道,讓一個自身患有不治之症的人,去幫助像你女朋友這種處境的人,這是需要極大的胸懷和包容的。」

「您生病了嗎?」盧克問。

「沒有。我只是在老去而已。但你們以後就會明白,人上了一定年紀,就分不清衰老和患絕症之間的區別了。」

「我懇求您允許我們去實施這項計劃,教授。」喬西說道。

「不,請你別來這一套!科學界是容不下懇求的。你們先閉嘴,讓我想想。」

弗蘭奇踩滅了菸頭,又點燃另一支香菸。

「行吧。畢竟這是她自己的選擇……當然,我指的是低溫活體儲存。至於其他的,反正我對你們一天到晚在實驗室裡搞的鬼全然不知,那就讓我一直矇在鼓裡吧。對於我不知情的東西,我又怎麼能反對呢?」

「那您這是同意了?」喬西的眼中閃爍出希望的光芒。

「我給你們提一條寶貴的建議:別在你們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上浪費時間。你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弗蘭奇轉向盧克,好像比起喬西來,他倒是突然更關心和在乎盧克。

「至於電波會不會對腫瘤產生影響,這我倒是從沒聽腦造影專家提過。明天我會私下問一個神經學家,他是我特別好的朋友。我覺得這件事最好還是不要跟伯傑說。」弗蘭奇繼續說道,「現在,我請你們以後儘量不要再搞這種田間大會了。不是我不喜歡跟你們在一起,而是再這樣下去,我會重新染上抽菸的惡習。」

他把菸頭扔得遠遠的,叫兩人上車。

每天一次的錄製工作開始了。

等最後一位同事也離開中心,喬西就開著盧克的汽車,衝回複式房去接霍普。

到了實驗室,她就坐在一張從休息室偷來的躺椅上。盧克為她佩戴好頭盔,錄製工作整夜進行。霍普經常會在錄製過程中睡著。盧克記錄下她的夢境,心想,以後等喬西再次坐到這張躺椅上來時,他也要給喬西錄製夢境。不過,他衷心希望那會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

月底,雖然喬西提出建議,可霍普拒絕去做監測掃描。電流令她感到很舒服,她甚至覺得電流可以消除她的偏頭痛。盧克無奈地看著腫瘤以不可逆轉的方式擴大,勢力範圍越來越廣。霍普大腦的某些區域就像夜裡停了電的城市街區,一個接一個熄滅,在螢幕上組成黑暗的一片。他把這個可怕的發現埋在心底,沒有跟喬西透露。

有些白天,霍普全身乏力,動彈不得。有些夜晚,她會覺得天旋地轉,失去平衡。複式房像是一艘在風雨大作的海面上顛簸起伏的小船,她只能抓住離她最近的傢俱,跪在地上等待風暴結束,幻想著會有一艘救生艇前來營救她。

有兩個星期,她感覺稍微舒適一些,正好又碰上那年遲來的秋老虎。霍普恢復了整理家務的興致,胃口也回來了一些。一段日子以來,她瘦了很多。照鏡子的時候,她決定立刻採取補救措施。

她在週日跳蚤市場買了三本菜譜。人要改正缺點,任何時候都為時不晚,包括這個她認為是遺傳造成的缺點。因為在她的記憶中,母親從來就沒有下過廚房。

她給喬西做的頭幾頓飯簡直糟糕透了。接下來的幾頓還能入口。到最後,終於有一天晚上,喬西吃完了還要繼續吃。

可是霍普偏不給他。聽了他那麼多關於她廚藝的評論後,她堅持要把最後一份留給盧克。

接下來的那個週末,天氣正好。霍普邀請盧克、和子一起去野餐,因此整個上午都在為野餐做準備。她的選單包括橄欖蛋糕、蔬菜缽、火腿餡餅、五色沙拉和木瓜蛋撻。為了大顯身手,她特意給自己買了一本當季最新出版的朱莉·安德里厄的菜譜集。事實證明,這幾道菜餚的受歡迎程度大大超過她的預期。

午間休息的時候,盧克突然問了一個令大家啞口無言的問題:

「霍普,等你被活體冷凍後,還是要來一場宗教告別儀式吧?」

和子朝盧克的腳踝狠狠地踢了一腳。如果喬西臉上長的是手槍而不是眼睛,盧克早就中彈身亡了。霍普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爆發出一陣笑聲。

「如果要給‘溫情’換個說法的話,完全可以用你的名字替代。」她對盧克說,「你問的確實是一個很好的問題,我之前從沒有想過。」

「請你原諒我的粗魯,但我知道喬西絕對無法對這種事情做出決定。這樣一來,做此決定的就會是你的父親。」

「你說得有道理。」霍普承認,「絕不能讓我父親來做這個決定,更何況還有阿梅莉亞在他耳邊吹風。要不我們一起去觀摩幾場葬禮吧?自從我母親的葬禮後,我就一直在迴避教堂,都不知道現在的葬禮到底是什麼樣——我指的是在現實生活中,不是在電影裡。」

「我真覺得這樣做挺沒勁的。」喬西反對。

「死亡本身就是件沒勁的事。要不,去看一場洗禮?」霍普建議。

「也不行。參加洗禮是需要有邀請函的。」

「不一定,只要我們去跟神父解釋一下我的情況就行。我正好在洗禮上向他傾訴精神上的苦悶;要是他洗禮辦得好的話,未來又多了我這個顧客。雙贏!」

「我覺得神父沒你這麼不知天高地厚。」

「那就去參加一場彌撒!彌撒不要邀請函。我保證不會打擾神父,這樣也省得他囉唆。別愁眉苦臉的,喬西,我討厭你丟了幽默感時的樣子。怎麼樣,就這麼說定了?下週日,我們幾個就一起去參加彌撒!做完彌撒,再去好好吃頓比薩。」

喬西雖然同意了,卻沒有忘記狠狠瞪上盧克一眼。對此,盧克只是聳聳肩,一臉無辜。

當晚,霍普感覺噁心,不能靠近廚房半步。野餐回來後,她就一直覺得房屋在飄搖,暴風雨好像永遠都不會停止。

她開啟窗戶,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強迫自己放緩呼吸,努力戰勝越來越洶湧的波濤。

喬西倒在沙發上睡著了,霍普無論如何都不想吵醒他。她緊握住取暖器,以一名老練水手的姿態來應對可怕的大海。

一小時過去了,巴泰終於放棄了對她的嚴刑拷打。霍普重新打起精神,臉上恢復了一點血色。她用力站起身來,走到喬西身邊,依偎著他。他睜開眼睛,朝她微笑。

「你看上去像一個……」

「一個剛剛在壞天氣裡渡海而來的人。」

「又是八級颱風?」

「六級。不過已經很厲害了。」

出於驕傲,她故意把巴泰的攻擊力說得小一點。其實她明明知道,剛才的風暴如果不是九級的話,也絕對是一個大大的八級。

喬西起身去給霍普衝藥茶。藥茶是針灸師開給她的。她對藥茶所謂的功效其實不抱任何幻想,但因為裡面有老薑的成分,可以提神,霍普覺得喝一點有利於減輕她的眩暈感。

喬西把泡好的茶放在茶几上。

「盧克今天下午可真是太不溫情了。我沒想到他……」

「你知道,等死本來就沒有什麼溫情可言。這就像一場殘酷的失眠。你站在客廳中央,心煩意亂,不知道自己待在那兒幹嗎。有時,尿液會不受控制地順著你的腿往下流,因為恐懼震懾了你。等死的人,是一個失去一切的孤兒。因為算來算去,你都知道,最後你只能一個人孤獨地死去。否則,那將是可怕的自私,不是嗎?每個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在抗爭。盧克有時笨手笨腳的,但他已經盡力了。」

「你為什麼老是護著他?」

「因為一想到你的未來,只有這份友誼最令我安心。」

第二天,錄製繼續。

這一週還算過得去。週二,有一場短暫的四級風暴。週五,她左眼的視力範圍縮小。這令霍普深感不安,好在幾小時後視力又有所恢復。霍普不知道接下來巴泰又會玩什麼花招,因為它有的是折騰她的辦法。

薩姆每隔一天給她打一次電話,但是他們的對話只限於普通聊天。每當父親開始聊舊金山的天氣以及頭天晚上阿梅莉亞給他做了什麼菜之類的,霍普就會找個含糊的藉口,告訴他她不得不結束通話電話了。薩姆這才會長嘆一口氣,問她最近怎麼樣。她總說自己現在正處於最佳狀態,請他不要擔心。

一天上午,喬西正在上課,突然收到霍普發來的一條簡訊。

「來接我。我在阿爾貝託這裡。快一點。」

阿爾貝託是一家雜貨鋪的老闆,霍普常去他店裡買東西。自從她開始下廚以來,她已經從雜貨鋪的「有禮貌的顧客」升級為「非常有禮貌的五星級顧客」。

霍普不會在阿爾貝託的店裡買太多的食物,因為她總是會反覆經歷「海上風暴」。可自從某位法國大廚的著作成為她的寶典後,她就有了來到他的店中買她聞所未聞的香料的能力。阿爾貝託了解霍普的身體狀況(有一天,霍普在整理購物籃時,頭上的鴨舌帽掉了下來),因此以滿足她的一切要求為榮,哪怕有時這會讓他在網上花費好幾個鐘頭的工夫。

喬西先是感覺到手機在兜裡振動。讀完霍普的簡訊,他連忙起身,推搡著同排的同學,擠到盧克跟前,問他借了汽車鑰匙,然後衝出階梯教室。

他以飛快的速度穿過城市,把科邁羅往路邊隨便一停,就衝進雜貨鋪裡。

阿爾貝託的妹妹正在招呼一位女顧客,只是偷偷朝他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去店鋪後面的庫房。

霍普坐在椅子上,右腿硬挺著,像一根鐵棍。店老闆阿爾貝託守在她的身邊,神情沮喪。

「是你嗎,喬西?」霍普抽泣著問。

他立刻就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

「很抱歉。我正在選蘆筍,然後轉過身來找阿爾貝託砍價,然後……然後我沒有看見他,直到我完全轉過頭來,我的左眼瞎了。我在這兒待了半個鐘頭,像個傻子一樣……」話還沒說完,霍普已經號啕大哭起來。

喬西跪在地上,把她抱進懷裡。

「不要著急,我帶你去……」

「我不去醫院。」霍普懇求道。

「我本來想馬上叫救護車的,」阿爾貝託說,「可小姐她不許我這麼做。我只好把她帶到庫房來。她給我口述了一條簡訊,我敲好字發給您。」

喬西謝過店老闆,扶霍普站起來,攙著她朝汽車走去。他們穿過店鋪,走在前面的阿爾貝託順道抓起霍普的購物籃和一把蘆筍,籃子裡裝著她本來要買的東西。

喬西扶霍普坐到副駕駛座上,不知道該拿阿爾貝託遞過來的購物籃怎麼辦才好。

「沒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阿爾貝託衝他笑笑,帶著一絲苦澀,「你先拿著,不要擔心,我把這些記在她的賬上。當然,我會給友情價的。」

喬西再次謝過他,把東西放到後座上,然後自己坐回駕駛座。

「不要帶我去醫院,喬西,我求你了。」

「真沒想到你還會砍價。」說著,他發動了汽車。

「你以為!這家店是全街區最貴的!」

盧克接到了喬西的電話。弗蘭奇接到了盧克的電話。伯傑教授又接到了弗蘭奇的電話。

喬西剛把霍普送到急診科,霍普就被接管了。她重新做了一次掃描。在整個掃描過程中,喬西一直陪伴在她身邊,兩手握著她的雙腳。然後,伯傑醫生特意在其他問診的病人中穿插了一個空當,在辦公室裡接待了他們。

「腫瘤擠壓到了你大腦皮質的一部分視覺中樞。」他說。

他拿起一張紙,開始畫一幅大腦草圖。當醫生有非常重要的資訊要跟你溝通時,他往往會藉助一支鋼筆。他們也許覺得病人無法理解字面意思,所以必須要畫幅圖才行。而且,腫瘤畫得好的話,看起來就沒有實際那麼可憎。這個方法同樣適用於其他疾病。

「視神經彼此交叉,」他指著紙上的草圖說(伯傑教授畫的視神經交叉就像一個大大的x,讓人恨不得在上面掛兩片肉,當燒烤叉用),「這樣一來,視神經所傳遞的一半資訊就受到了損害。你的左眼並沒有問題,但是……」

「但是我的大腦皮質壞了。」

「只是一部分。」

「還有多長時間?」霍普問。

「沒有任何證據顯示你的失明程度會繼續加深。視神經壓迫可能只是短暫的,你的視力還有恢復的可能。」

「我問的是我還能活多長時間。」霍普用平靜得令喬西心疼的聲音問道。

「我不知道。」伯傑盯著他漂亮的草圖,輕聲說。

「我得告訴您,為什麼我沒有諮詢別的專家就讓您給我做手術。因為我覺得您不屬於那種愛獻殷勤的醫生,不會費勁去說謊,或者來一些沒用的禮貌。所以,如果您回答我說‘我不知道’,那就表示您其實特別擔心。」

伯傑和喬西交換了一個眼神,明白自己必須一直實話實說。

「腫瘤擴大了很多。」

「那好訊息是?」霍普故作幽默地問。

「好訊息?」伯傑不解。

「這只是我向您表示感謝的方式,因為您直言不諱地把壞訊息告訴了我。放輕鬆,您不必為我杜撰出一個好訊息來。」

「這……好訊息是,」他頓了頓,又說,「癌細胞還沒有轉移到其他器官去。」

「太棒了!看樣子它在我腦子裡過得很好。它一定覺得待在那裡很舒服。」

「也許吧。」伯傑回答。

「巴泰過多久才會要我的命?」

「巴泰?」

「這是我們給腫瘤取的名字。」喬西在一旁解釋。

伯傑點點頭,好像明白了他們的用意。

「如果我們試著再做一次化療……還有幾個月吧,也許。」

「那如果不做化療呢,也許……?」

「幾周。說實話,對此我們沒有太大把握。每個病例……應該說每個人的情況都不相同。也不能完全放棄希望。」

「真的嗎?」霍普驚訝地問,語氣有點誇張。

「不,不完全是真的。」伯傑擺弄著手中的鋼筆說。

他看上去已經沒有別的示意圖要畫了。於是霍普謝過他,站起身來。她朝門口走去,差點撞到椅子上。

「別扶我。我得習慣才行。」她對想要扶她一把的喬西說,「這也只是一個時間問題,我也許還有翻身的機會呢。」

晚上,霍普在廚房忙著做乾酪蘆筍,好像一切都跟往常一樣。儘管她得不停地扭頭才能看到要找的東西。

喬西擺好了碗筷。當霍普把菜放到桌子正中央時,她對喬西說要他明天帶她去一趟人體冷凍公司。是時候為未來做準備了。

人體冷凍公司的副總經理在一個跟他本人一樣故作聲勢的會議室裡接待了他們。會議室配有長長的拋光木桌、厚重的皮椅、大理石地板,牆上掛滿了珍貴的學術文章拓印本、文憑和證書。他首先表示了遺憾,但很快就開始吹噓,對於那些與霍普有同樣遭遇的人,他的公司能夠通過人體冷凍技術為他們提供如此這般的希望。然後,他向他們解釋了申請儲存的過程。

當那一刻來臨時——這時,霍普打斷了副總經理的話,要他直言不諱地講——當霍普的最後時刻來臨時,要立刻跟他們聯絡。他們的團隊會盡快趕往霍普的所在地。

一旦醫生簽署了死亡證明,人體冷凍公司的人就會給她裝上心臟起搏器,恢復她的血液迴圈,為大腦供氧。她的身體將被放置在一張冰墊上,運往冷凍公司。

接下來是第二階段。他們會向霍普的血管內注入抗凝劑和玻璃化冷凍溶劑,以維持細胞的完整性。第二階段完成後,霍普將被放入冷凍櫃,她的體溫將維持在-196c。

「接下來就只剩樂觀地等待了。」霍普生硬地說,「你說的有一點我沒聽明白:如何讓一個死了的人復活呢?就算有一天冷凍技術行得通,我說的是‘就算’,那也應該是在我死之前就把我凍上,而不是等我死了之後啊!」

「這個嘛,小姐,法律已經明確禁止我們冷凍活人。」副總經理憤憤地說。

為了讓她放心,他解釋說,多次實驗已經證明,老鼠的大腦皮質神經元在老鼠死後的好幾小時內依然能完好存活。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大腦中儲存意識的部位能在死後短時間內保持回彈性。

「那如果理由不充分呢?」霍普問。

副總經理用半認真半戲謔的口吻反詰:

「難道我們有的選嗎?」

然後,他告訴他們整個操作的價格是五萬美元。喬西和霍普掏不出這筆錢來。

儘管如此,霍普還是堅持要參觀一下他們的裝置。不管怎麼說,就算是買棺材,殯儀館的人也會帶你去看看棺材展廳啊。

副總經理把他們帶到操作間。透過玻璃窗,可以看見百十來個儲藏間,個個都連著輸液氮的管子。每個儲藏間裡,都躺著一個被冷凍的人,有男有女。

全國有兩千多個人就這樣睡著,等待在未來的某一天重生——副總經理驕傲地說。

走出冷凍公司,霍普建議和喬西一起去吃個冰淇淋,為了應景。霍普就是這樣,不會放過任何一次惡搞的機會。

喬西忍不住笑了。

「我可以給你父親打電話,請他先預支那筆費用嗎?」他把車停在夏日冰淇淋店的櫥窗邊問霍普。

「如果我們中間必須有人這麼做的話,那也應該是我。」霍普鑽出汽車。

他們要了兩盒酸奶冰淇淋。

「父親會以為我的大限已到,一定會坐最早的一趟航班趕過來。當初弗蘭奇招我進中心的時候,曾提議給我發工資,可我沒要。現在我改變主意了。在這種問題上我還是可以反悔的,不是嗎?」

「我們需要的是五萬美元,霍普。這遠比支付一個學生的學費要昂貴得多!」

「那你就應該去找他借這筆錢。中心一定有辦法。我甚至可以向弗蘭奇提議,讓中心來做我的凍體監護人。神經連結系統已經儲存了我的大腦內容,如果做事只做一半的話,不符合科學家的行為準則。再說了,對成功率渺茫的科研專案來說,弗蘭奇手下沒多少冰凍的學生可供利用。」

喬西答應當晚就去找弗蘭奇談。

「我還有一個心願,」霍普又說,「我知道你會反對,但這件事情對我來說很重要。剛剛那位穿白大褂的食人魔,我對他說的話是認真的。」

「什麼話?」

「我說,不能指望把死人變活。」

「他不是說了嘛,在你死後,你的意識還會繼續存活好幾小時……」

「別聽他胡說。這種事情誰都說不準,他也不例外。我搞分子研究這麼久了,對我的這一點信任你應該還是有的吧?」

「可是,霍普,我們總不能把你活生生地冷凍了呀!」

「有時,死亡只不過是一個表象……一個幾分鐘的問題。」

「沒有醫生開具的死亡證明,法律是禁止啟動人體冷凍程式的。」

「我知道一些可以矇混過關的藥品。給我打一針維拉帕米和地爾硫的合劑,我的動脈就會被擴大,心跳會放緩到不可覺察的程度。再說,我都病成這樣了,死了很正常,醫生不會細查的。」

「別叫我做這種事情,霍普,我辦不到。」

「我本來就打算找盧克幫忙,但還是要提前告訴你一聲。等我覺得自己的時辰差不多了,你就給冷凍公司打電話。在他們的隊伍趕到之前,盧克就給我注射合劑。這是唯一可能的辦法,儘管我們都知道,這個唯一的可能性也很渺茫。」

弗蘭奇斷然拒絕了喬西的請求。他提醒喬西,自己先前就說過,不想介入他們的計劃。這是句徹頭徹尾的謊言,因為弗蘭奇一直在暗中關注他們的舉動和實驗進展。對於霍普的遭遇,他有發自內心的遺憾,但中心不會負責學生身體儲存所產生的費用,更不會以任何方式干預學生的生活。

喬西回答,朗悅中心拿學生畢業後好幾年都還不清的貸款來奴役他們,早就大大地干涉了他們的生活。可弗蘭奇不為所動。對於他們的計劃,他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他也只能做到這個份上了。他用自己的錢開了一張五千美元的支票,作為對霍普幾個月以來的勞動報酬。

週末,四個好友相聚在複式房。大家掏空了自己的口袋,才湊齊五千美元,還差四萬美元。

喝完一杯茶,和子突然有了主意,提議在網上搞一個眾籌。有一些眾籌網,專門用來向網民發起個人專案,希望善良人士能慷慨解囊。一些年輕的從藝者就是這樣獲得了出唱片、拍戲、遊學、出書的資金來源。和子認為,既然可以在網上釋出開創生活的計劃,那為什麼不能釋出結束生活的計劃呢?

盧克忍不住問霍普,她打算在什麼時候重新甦醒過來。這並不是一個無意義的問題,可盧克還是被和子踢了一腳。為了提出異議,盧克又說,在復甦方面,他認為神經連結系統比冷凍中心要靠譜得多,而且還不要錢。和子又踢了他一腳。直到喬西說多一個選項總是好的,盧克才閉嘴。

和子和霍普開始撰寫眾籌公告。霍普用了很多幽默的語句,還自拍了一張免冠照片,這才把公告放到了眾籌網上。

然後,儘管喬西直到最後一秒都在勸她改變主意,霍普還是叫大家去聖心教堂參加彌撒。

喬西、盧克、和子三個人你推我搡,爭先恐後地搶奪最後一排的座位。霍普知道,他們是想逮著機會就開溜。她自己坐到了塞巴斯蒂安教友所在的講壇對面。因為神父感冒了,所以由塞巴斯蒂安代替他主持彌撒。

當塞巴斯蒂安正兒八經地宣佈神父耶穌被一場重感冒釘在了床上時,霍普硬是吸住雙頰才沒笑出聲來。

大家先是一起唱歌、禱告。然後,塞巴斯蒂安教友提醒各位信徒,要他們承擔各自的責任和義務——「以天父、耶穌和聖靈的名義」,他說。接著,他又跟大家談起耶穌的復活,以及他們所要懺悔的罪惡。

當塞巴斯蒂安深吸一口氣——他的肺部需要很多氧氣,才能去責難臺下這麼多人——霍普舉起手來。

塞巴斯蒂安很詫異,還是第一次有信徒敢在彌撒過程中提問。

「你想說什麼,我的教友?」塞巴斯蒂安憐憫地看著她。

「我的教友,請原諒我打斷你的話。」霍普回答,「如果你真的能和天上的神父交流,可不可以建議他下來一趟,把他留給我們的爛攤子處理一下?他這個擔子一撂就是兩千年,工作還沒做完就退了休。這堆爛攤子裡有戰爭,有饑荒,有天災,有人禍——相信我,在他的信徒中,暴徒還真不少。你可以在這裡批評我們,數落我們的罪惡,但也要摸著良心把話講清楚。上帝仁慈嗎?公正嗎?如果他夠仁慈、夠公正的話,又怎麼會有一半的信徒打著他的旗號互相殘殺?你能不能再問問天上的神父,為什麼會有孩子和我這個年齡的女人得腦瘤?也許你可以很輕巧地說:上帝自有他的理由,我們不理解也沒關係。可我要說:有關係!關係大著呢!」霍普越說越激動,「有什麼理由可以讓我們還沒開始好好生活就得死去?你的神靈們在天上醉生夢死,他們喝的可是我們的血!所以,請代我轉告天上那位神父,什麼時候他信我了,我才信他!阿門!」

霍普丟下目瞪口呆的塞巴斯蒂安和同樣目瞪口呆的信徒們,離開座位,昂首闊步地走出教堂。只聽見教堂後方傳來一個細微的鼓掌聲,那是和子在盧克詫異的目光中鼓的掌。

「你剛才真是太威風了!」喬西為霍普開啟科邁羅的車門,興奮地說。

「我剛剛特別傻,但特別解氣。好了,我們去吃比薩吧,巴泰需要碳水化合物了。」

14

一天又一天,霍普每晚都會來中心。盧克和喬西發現,她的狀態每況愈下。她沒有哪一天不會經歷頭疼、眩暈,她的視力範圍也在明顯縮減。

十一月初,霍普被病痛折磨得不堪忍受,只好接受了伯傑醫生開的藥。同月,她兩次住院,雖然待的時間不長,可每次出院時她都筋疲力盡。

在等待去中心的時候,她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

喬西也不去上課了,就一直陪在霍普身邊。他總是橫躺在床上,握著霍普的手。

當她感覺好些時,就會挪到客廳,坐在窗邊,開啟喬西的電腦,看看眾籌的進展情況。還差三萬美元。考慮到她所剩下的時間,霍普覺得活體冷凍恐怕是做不成了。

她決定,乾脆關閉自己的眾籌網頁。但在此之前,她請喬西在網上發最後一篇帖子,由她口述,喬西打字。

親愛的陌生朋友們:

謝謝你們發來的鼓勵,這些隻言片語照亮了我的生活。你們的慷慨令我非常感動。你們是如此善良,我真的很想和你們每個人見見面。我想,如果不是我行將死去,也許我永遠都沒有機會知道你們的存在。這再次證明,生活中總有美好的事物等著我們去發現,哪怕是在生活最醜陋的時刻。

幾個星期以來,我習慣了在網上跟你們聊聊巴泰。可是,很快我就不能再這麼做了。最近幾天,巴泰不允許我支配自己的左手和左腿。

我成了一個只剩下右半身的人。喬西說,我從來都是右側輪廓比左邊的好看。他真是糊塗了。可他還在好心地幫我打字,所以我不能責怪他。

我們還沒有達到設定的目標,但就像我的主治醫生所說的,「人總是可以心懷希望」,儘管這只是癌症主治醫生的一個彌天大謊。我完全可以說一大堆陳詞濫調,比如向你們強調要好好把握生命中的每一天,但我不會這麼做。唯一的真理是,只要你還保有讚美和感動的能力,你就會有活著的感覺。我自己嘛,每當我用右眼看著喬西時,都會有這種感覺。以前,我的讚美和感動要靠兩隻眼睛才能完成,但我向你們保證,其實一隻眼睛就足夠。

昨天,我和喬西重新翻看我們相識以來所拍的照片。我們是按由近及遠的時間順序看的。一張又一張的照片,把我們帶回到那段無憂無慮的時光,一切又重新變得美好起來。面對艱難困苦,人總有權利選擇自己的態度。在偏激、憤怒和屈從之間,我們選擇了幽默。

雖然我只能在字裡行間認識你們,但我會把你們一直放在心裡,不管我明天是化作灰燼還是凍成冰塊。

你們都是了不起的人。有你們做我的網友,是我的幸運。

祝你們擁有美好的生活。

你們永遠的霍普

第二天,喬西忍不住看了一下電腦,這已經成為他起床後的習慣。他很快就把霍普叫醒。霍普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右眼——一份匿名捐款為她補足了冷凍中心所要的全部價款。

一開始,他們以為這是一場誤會,是某個捐贈者把捐款金額輸錯了,這筆錢遲早會被對方索回。喬西甚至還打電話給基金中轉公司,花了好幾小時才聯絡上某位負責人。可負責人告訴他,確實是有一位異常慷慨的善人,為霍普買下了通往永恆的護照。

喬西買了一輛輪椅,每天都推著霍普去小區透風。當他們經過阿爾貝託的小店時,店老闆會從櫥窗後面向他們揮手致意。

某個星期天,他們一直散步到跳蚤市場。霍普淘到一枚小戒指,要喬西買來送給她。

當天晚上,他們以最低調的方式臨時舉辦了一場婚禮。盧克與和子完美地演繹了證婚人的角色。盧克還充當了主婚人,讓新人宣讀誓詞。

不過,他們把誓詞中「直到死亡把你我分開」這一句省略了。霍普說,考慮到她將要被冷凍起來,這句話會給喬西帶來無限期的婚姻責任。

在一個代表他們正式結合的長吻之後,霍普在沙發上躺了下來。她的朋友們就在她身邊享用了婚宴餐品。

十二月初,冬天的第一場雪下得紛紛揚揚。霍普在一場錄製過程中叫停——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喬西帶她回家。盧克目送霍普離開,明白這是她最後一次坐在神經連結系統的椅子上了。等她走了,盧克把頭盔收進櫃子裡,關了終端機,心中確信系統已經記錄下霍普大腦中的大部分內容。據他推測,至少有80%。

霍普的身體以越來越快的速度衰退,每天的散步對她來說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她逼著喬西出門去透透氣,換換心情。她無法繼續忍受他一直守在她身邊,看著她睡覺。

一天晚上,她感覺稍微好些,就起身去客廳找正在獨自吃飯的喬西。她扶著傢俱往前挪,拖著那隻廢掉的左腿,好像拖著一隻拒絕前進的小狗。喬西站起身來,想攙她一把,她卻示意他坐著別動。

她在他對面坐下,用幾乎是憤怒的目光看著他。

「我又做了什麼錯事?」喬西揚起一邊眉毛問。

「不是錯事。是不健康的事。」

「如果你說的是這盤義大利麵,」他低頭看了看盤子,「我承認乳酪確實是放得比麵條還多。不過我還年輕,不用擔心膽固醇的問題。」

「我說的是你這副樣子、你這種生活、你這些除了照顧我之外什麼都不做的日子。這樣太不健康了,對你我都不好。你這是在為巴泰奉上雙份的勝利,我絕對不允許你送給它這樣一份豪禮。你不能被它打敗,聽到了嗎?如果你說你做不到,我也能理解,你捲鋪蓋走人就是。」

「別提巴泰,這是你我之間的事。我有權支配自己的行動,而我現在只想做一件事,那就是珍惜在你身邊的時間,連一分一秒都不想錯過。我要讓自己完全被你的氣息包圍,我要感受你的體溫、你的目光、你的心跳。所以,在這個世界上我哪兒都不想去,只想待在這張亂糟糟的床上。」

「我不能讓你這麼做,我的喬西。傷你心的人是那個‘超級聰明的’布倫達。而我,只想用愛包圍你。我要給你滿滿的愛,讓愛成為你一生中最擅長的事情。你知道嗎,人的情緒最後都能歸結為兩種:恐懼和愛。我走了以後,當你感到恐懼時,唯一的辦法就是盡全力去愛,在你有生之年的每一天都不放棄。我要你答應我這一點,因為這是我唯一確信的永恆。當你和替代我的那個她吵架時,你就會想到這一點,想到我正在看著你。如果你不立刻向她妥協的話,我就會降下傾盆大雨,把你澆成落湯雞。你小心,我會有這個能力的。現在,扶我去窗邊,我要你對著聖鱷魚向我發誓。」

喬西扶她走到窗邊。他透過大大的玻璃窗,望向天空。

「我覺得那應該是聖蟒蛇。」

「你真是瞎了眼了,我的喬西。蛇什麼時候長爪子了?」

一縷細雲掠過月亮的臉。

「明天,」她說,「你得給阿梅莉亞打個電話。我想見我的父親。」

薩姆搭乘紅眼航班,從美國的西海岸趕到東海岸。當他按下複式房的門鈴時,霍普請喬西先出去走走,讓她和父親單獨待一會兒,但不能離開太久。

喬西邁著機械的步伐來到雜貨鋪。阿爾貝託請他到庫房裡坐坐,還給他端來一杯咖啡。

過了一會兒,他沿著街區的小道往回走,卻在一家店鋪的櫥窗前停下腳步。他的目光投向櫥窗裡的一件天藍色毛衣。他彷彿能看見霍普穿著這件毛衣,對著鏡子照來照去,表情誇張地問他毛衣會不會太貴。

原來,幸福真的就藏在一些再微小不過的瑣事裡。

薩姆在複式房樓下等他。他的計程車就停在路邊。

兩個男人對視了一眼。

「如果是為了灌唱片而去討錢,還勉強說得過去;可為了你們兩個腦子裡想的那些糊塗事去討錢,就真的太過分了。我恨不得揍你一頓,可霍普不許我這麼做。你明知道那是一場巨大的騙局。冷凍中心所吹噓的距離科學事實不止幾個光年!你剝奪了我去孩子墳前默哀的權利,毀掉了我為她辦後事的希望——如果這也稱得上是一份希望的話。人總是要死的,而她卻要一直躺在一個箱子裡。這種反自然的事情,在以後的每一天都會是對我的折磨!就算未來她能復甦,那回來的會是她的哪一部分?還有誰在守候著她?這些問題你想過嗎?你的自私,給我這個做父親的帶來這麼多無解的問題。這有多殘忍,你知道嗎?」薩姆嘆了一口氣,又說,「沒辦法,誰讓她自己願意呢!我只能尊重她的選擇。這就是生活。你辛辛苦苦把孩子帶大,給他們全部的愛,心裡卻明白,總有一天他們會離開你,而你只能放手,為他們所做出的與你不同的選擇叫好。你只能接受這個既甜蜜又苦澀的事實——你終於把孩子培養成獨立自主的成人。還有,我不得不老實承認,在我的一生中,我一直都以為成熟的標誌就是知道自己要什麼、信什麼。可現在,我什麼都不要、什麼都不信了。」

薩姆不再說話。他有點扭捏,最後還是把喬西緊緊地擁在懷中。

「謝謝你給了她我所不能給予的一切。我們有一個非常珍貴的共同點,那就是我們對霍普的愛。一份無休止的愛,不是嗎?」

薩姆轉身離開,沒有說再見。

「您不留下來嗎?」

「不,她不允許我這麼做。她只想和你在一起。也許這樣更好。等一切都結束了,我再過來。」

霍普的父親鑽進計程車。喬西最後一次叫住他。

「薩姆,那份捐款,是您嗎?」

「不,是阿梅莉亞。」薩姆轉過頭來說。

汽車轉眼便消失在街角。

喬西朝樓上走。盧克已經到了,正坐在椅子上等他。

霍普躺在床上。她幾乎無法呼吸,每次換氣,肺部都會嘶嘶作響。

喬西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撫摸她的手指。然後,他重新站起來,走到窗邊。

他的目光在街區建築物的紅磚牆上游離。他和霍普搬來這裡已經有一年了。一道紅藍相間的燈光出現在街角,閃爍著穿過無人的街道,照亮了整個房間。救護車在樓門口停了下來。

「別看了,喬西,沒必要。」霍普用幾乎輕不可聞的聲音說,「你我之間,沉默就足夠了。」

喬西走到床邊,彎下身來,親吻霍普。

她蒼白的嘴唇微張著。

「認識你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運,我的喬西。」她微笑著對他說。

這是她最後的話。

第二天晚上,盧克來找喬西。

他發現喬西正坐在窗邊那把曾經屬於霍普的椅子上。

玻璃窗外,是櫻桃樹光禿禿的枝丫。

西蒙和加芬克爾的歌聲瀰漫開來,一點一點啃噬著房間裡的寂寞。

有時,當心愛的人已經離去,你卻依然能強烈感受到她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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