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2

「這一週盧克取得了一項了不起的進展。」他一邊興奮地說,一邊示意霍普別給他添飯了。

「我做的菜,你就吃這麼一點?」

「好好聽我說,霍普。我們差不多已經繪製了我三分之一的大腦圖譜,儲存了我大量的記憶,有二十多個t。」

「那你呢?你有沒有好好聽我說,喬西?」

「對,菜是很好吃,但我真的吃不下了。」

「我們還沒有結婚呢!」

「你想結婚嗎?」

「不,我不想……因為你已經開始把我當用人看了!」

「是我說錯什麼了嗎?」

「不是因為你說錯了什麼,而是因為我什麼都沒法說!你只顧談論你自己、盧克,還有你們那該死的實驗,對我卻不聞不問。這一個月以來,我對你來說好像根本就不存在。你有沒有意識到,我晚上沒跟你們一起做實驗,而是去了另一間實驗室?你有沒有意識到,除了二人世界,我還有屬於自己的生活?」

「你是不是遇到麻煩了?」喬西被霍普突如其來的怒火嚇到。

「除了快要把我逼瘋的偏頭痛,還有我們拿不出十美元買聖誕禮物的事實……你知道聖誕節就在後天吧?還是你連這個也忘了?還有,你一直跟盧克在一起,直到深夜才回來,累得都忘了要抱抱我……」

「你父親不來跟我們一起過聖誕節了嗎?」

「他前天就帶著阿梅莉亞到火奴魯魯度假去了。我跟你說過的,可這個你也沒有聽見。」

喬西突然站起來。他把身體挺得筆直,像一個木頭士兵,臉上掛著一個大大的笑容:

「說到聖誕節,我問你,你還相信聖誕老人嗎?別這樣看著我,我可不想給你提示。」

「有時你真的很傻,我的喬西。」

「好,那我就理解為你不相信了。真可惜。但至少你對聖誕老人的幻滅,不是我將要做的事情引起的。這樣一來,你就不會怪罪於我了。」

說完,他走到衣櫃旁邊(那是一個帶隔板的金屬小箱子,由喬西花了整整一個週六的下午辛苦組裝而成),把手伸進一摞衣服下面,摸出一個繫著緞帶的小盒子。

「聖誕快樂!」他驕傲地將盒子遞給霍普。

她啞口無言,只好解開緞帶,開啟盒蓋。盒子裡裝著一副眼鏡架。霍普記得很清楚,這就是她在古玩店的櫥窗裡看到的那副。古玩店就在舉行週末集市的碼頭附近。當時她還讚歎說,這副眼鏡架是用貨真價實的樹脂做的,所以十分輕巧。

「你瘋了。」她一邊戴上眼鏡一邊說,「這副眼鏡貴得要命。」

「明天我們就去找驗光師。告別偏頭痛,重新找回我心愛的女人,那個一直都開心的女人。」

「那我呢,能不能重新找回我的喬西?我失去他已經好幾個星期了。」

「現在你有了一副好眼鏡,找起來就會更加容易了。」

霍普雙臂環繞著喬西的脖子,親吻了他。

「我沒有給你準備禮物。」

「這根本不重要。對不起,最近這段時間很少陪在你身邊。我想要成功,我想要給你一種與現在不同的生活。我要給你買一套公寓,天冷的時候不再需要穿兩件毛衣;只要我們願意,隨時都可以下館子;想去哪兒旅行就去哪兒旅行,不必在吃頓好的和省錢加油之間做出選擇。我像瘋了一樣工作,都是為了這個。」

「可是,我的喬西,這些我都不想要。呃……應該說我想要,但不是現在。我現在最想要的,是與你面對面地吃一頓飯,哪怕是坐在地上吃,哪怕得披上三件毛衣才不覺得冷。我最美的旅途,是你。」

她的雙臂重重地掛在喬西的脖子上,喬西明白她一定是非常非常累了。他抱起她,朝他們的床邊走去。

「你工作太拼命了,霍普,所以你才會有那可惡的偏頭痛。我要是醫生,就會給你開個藥方:好好休息一晚。」

他輕輕地把她放到床上,然後在她身邊躺下。

「對了,你剛剛想跟我說什麼?」

「一件讓我睡不著覺的事情。」她閉上眼睛說,「我必須做出一個選擇,但我一直舉棋不定。我需要你的意見。」

「什麼選擇?」

「今晚,我想先聽從我醫生的建議,哪怕他是個冒牌的。明天我們再說吧。」

她長長地打了一個哈欠,轉過身去,很快就睡著了。

喬西守候著熟睡中的霍普。睡夢中,霍普皺起眉頭,也許是做了噩夢。最近一段時間,她經常做噩夢,有幾次甚至在半夜把喬西吵醒。他撫摸著她的額頭,有他在,她總能平靜下來。明天,她就會忘記這場噩夢。明天,就是平安夜了。

夜裡,暴風雨驟然而至。狂風吹打著公寓的玻璃,室內的溫度越來越低。當喬西冷得緊靠她的身體時,霍普發現自己的心願實現了。

早上起床,她快步走到窗邊。大得像棉絮一般的雪花,在空中飄揚著,旋轉著,給大地鋪上了一層厚厚的「棉被」。放眼望去,城市白茫茫的一片。沒有什麼比下著雪的聖誕節更能讓霍普開心的了。

天公如此作美,一定不能辜負了這番美意。霍普打算好好慶祝一下今晚的節日。

「我們所需要的,」她說,「是一頓真正的聖誕大餐。」

「以及一臺取暖器。」喬西說著,又往身上套了一件毛衣。

「沒錯!」

他掏空了自己的牛仔褲口袋,開始數那些皺巴巴的錢。

「二十五美元。」他說,「我所有的錢都在這裡了。我的學生度假去了……」

「他的女兒被凍得要死,他卻帶著阿梅莉亞去了火奴魯魯!」霍普嘟囔。

「我們這兒天冷可不能怪你父親。」

「這是個視角問題。」說著,她走到一個生產於二十世紀四十年代帶有簧片的舊櫃子旁邊,拉開抽屜。那是他們買得最稱心的一件傢俱。

「你找什麼?」

「這個!」霍普舉著一張信用卡,驕傲地說,「把卡交給我的時候,他說‘只能在緊急情況下使用’。他女兒挨凍就是一個緊急情況!」

「我們不能這麼做,霍普。」

他們首先租了一輛小貨車,然後朝郊區的一個大型商貿城開去。霍普買了兩個油汀取暖器,又去了趟眼鏡店。她的眼睛被測出有輕度散光,於是老闆又給她推薦了一對矯正鏡片,正好可以裝在喬西送給她的鏡架上。隨後,霍普給喬西買了一件長風衣和一條羊毛圍巾。

他們還採買了當晚和下週的食材,幾乎把一家熟食店洗劫一空。

「我們也給盧克買件禮物吧?」經過一家書店時,她問。

「你做得是不是有點過頭了?」喬西回答。他已經放棄控制霍普的購物慾了。

「在豪華酒店住八個晚上、往返機票、沙灘上的雞尾酒,再加上餐廳……不,我覺得我們買的還遠遠不夠。」

「我不管你肯不肯,反正我一有錢,就會把你今天瘋狂購物的開銷全部還給他。」

「以我們的收入水平,這一天還早著呢!現在,我只能先說一聲,‘聖誕快樂,父親’。我們回家吧?」

他們整個下午都在為霍普夢想中的平安夜做準備。她邀請了在中心認識的那兩個朋友。喬西叫上了盧克。

那是一個美好的平安夜。午夜前,又下了一場大雪,狂風也比先前更加猛烈。從玻璃窗望去,甚至看不清他們停在樓下的汽車。霍普拿出好幾床被子,請客人們留宿在她家。

8

十二月二十五日上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讓喬西陷入一場決定他未來的深思。

為了把盧克的汽車從積雪的包圍中解救出來,幾個好友努力了將近一小時。昨天,大雪紛紛揚揚地下了一整晚;清晨,鏟雪車經過時,又把路面上的積雪全部推到馬路兩邊,使清理工作難上加難。

喬西和盧克一刻不停地剷雪。霍普和她的兩個朋友拿著臨時找來的工具,清除車輪周圍的積雪。

突然,喬西在一塊薄冰上滑倒,摔了一跤。在盧克的爆笑聲中,他用手套擦了擦臉。就在這時,雪花的氣息,霍普的笑聲,盧克催促他幹活的聲音,喚醒了沉睡在他腦海中的一段遙遠回憶。

他十一歲那年的冬天,父親帶他去了康涅狄格州。自從他的母親出門購物一去不返後,這是他們父子倆第一次去度假。

他的父親租了一間簡樸而舒適的房子,在索格塔克河口附近。

「灰溪鎮。」喬西自言自語,「父親租的房子就在灰溪鎮,昆廷路的盡頭。」

一幀幀畫面不斷浮現在他眼前。

他彷彿又看見了房子入口處掛著的紗簾、一樓的單間和小廚房,以及電視機前兩張被磨得鋥亮的皮椅。樓上是兩間小睡房和一個淋浴間。房子裡瀰漫著一股舊木頭和地蠟的氣息。屋頂的挑簷上,纏繞著一圈裝飾用的彩燈。喬西特別喜歡那些淡淡的燈光,它們彷彿在慢慢啃噬他房間裡的黑暗和寂寞。

晚上,他會和父親一起步行到一家雜貨店。老闆娘埃爾薇拉會把好幾個比薩統統塞進一個大烤箱裡。喬西就這樣看著比薩的麵餅在他眼前變成金黃色。

一天夜裡,下了一場大雪。第二天早上,他幫著父親清理汽車周圍的積雪。

一開始,這項工作就像一場遊戲。但很快,遊戲就變成了噩夢。父親因為他挖得不夠賣力而嘲笑他。父親越是笑,他就越是覺得自己沒用、丟人。當父親從他的手中奪過鏟子,想要教他該怎麼做時,卻意外滑倒,把自己弄傷了。

「現在你知道你母親為什麼不愛我了吧?因為我什麼都做不好。」說完,父親為剛剛衝他發脾氣而道歉。

就是在那個早上,喬西終於明白,母親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怎麼就把這段往事給忘了呢?」他在心裡自問。

他開始琢磨是哪些因素共同促使他想起了這段回憶:他的滑倒、雪的氣味、盧克的嘲笑。這三個因素好比三個數字,共同組成了開啟「保險箱」的密碼。

霍普說得沒錯。生命中的小點滴,其實一點都不小。

他立刻想到近幾個月以來的實驗。迄今為止,他儲存在朗悅中心伺服器上的所有記憶,都屬於短期記憶。儲存記憶時,盧克有時會向他提起少年時光,但他們從未想過要走得更遠。

要走得更遠的話,就必須進入埋藏在潛意識裡的深層記憶。可是,如何才能激發這些深層記憶呢?

「你沒事吧,喬西?」

霍普的聲音顯得很遙遠。他深吸了一口氣,朝她笑了笑。

「嗯,我沒事。」

「摔疼了嗎?」盧克一邊幫他站起來,一邊問。

趁盧克拉他一把的時候,喬西悄聲告訴盧克,今晚在中心見。

下午,喬西在客廳的茶几上留了一張字條,便輕手輕腳地從家裡走了出來,生怕吵醒了熟睡的霍普。

他跨上單車,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騎到街口。由於路面結冰,他只要稍微一使勁,車輪就左右搖晃,十分危險。在十字路口轉彎時,車輪狠狠地打了一下滑,他趕緊穩住車把,把路邊一個遛狗的人嚇得不輕。又騎出三條街,單車才穩當了一點。刺骨寒風吹痛了他的面頰,可是什麼也阻止不了他。他換了一個擋,加快騎行速度,一種自在感從心底油然而生。

當一輛公共汽車駛入車站時,他也正好趕到,順勢把單車往路燈上一鎖,就跳上了車。

盧克答應去公交站接他。公交站離中心大概還有十分鐘的車程。

盧克就坐在科邁羅裡等喬西。

「我們非得在聖誕節這天干活?」

「你有沒有想過入室盜竊?」

「沒有,我不記得自己有過這種想法。」盧克回答。

「我有。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每次父親邊翻賬單邊抱怨,告訴我錢怕是挨不到月底時,我都會有這種想法。」

「別告訴我你……」

「不,我從來沒有把這種想法付諸實踐過。不然我也不會有這麼多因為沒錢而帶來的問題。」

「你叫我來到底要幹嗎?」

「你看,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持械搶劫。我不喜歡暴力。我向往的是那種老式搶劫法,就像我父親在電視裡常看的那種。劫匪從下水道或通風管道進入存放保險櫃的房間,就在銀行最隱蔽的地方。那裡才有真正的財寶,可以一次性改變劫匪的生活。」

「你想說的是什麼?」

「好幾個月以來,我們不過是小偷小摸而已。我想,現在我找到了方法,可以幹一票大的。」

「你是不是又開始抽菸了?」

「自從我跟霍普在一起後,我連一根菸頭都沒碰過!哦,不,還是碰過一次的,那次是為了讓她嚐嚐抽菸的滋味。結果她整晚都沒離開馬桶,而我就一直扶著她。不過我來這兒不是要跟你說這些的。」

「這我就放心了。」

「聽著,藏在遙遠記憶裡的資訊,並不是隨時都可以提取的。好比銀行櫃員面帶遺憾地對你說,保險箱設有程式,只在特定的時間才能被開啟。」

「你可不可以忘了你的銀行、劫匪和櫃員,談點與我們有關的事情?」

「好。不過你很快就會發現,我的銀行櫃員能幫上我們的忙。要使我們的遙遠記憶重新浮出水面,需要一定的努力。我們掌握的背景線索越多,就越容易喚醒記憶。記憶流程得益於三元素:編碼、儲存和提取。編碼受到注意力的影響。可如果我們儲存了一段記憶,之後又忘了它的存在,那又有什麼用呢?所以,我們的大腦用盡各種方式,就是想讓記憶變得更持久一些,或者是給它記下的東西做個標記。舉個例子:你向來都記不住和你打過交道的人的名字,那你還記得前女朋友叫什麼嗎?」

「你這個問題太狡猾了,你以為我真的已經忘記了塔利亞?」

「是緹拉!不是塔利亞!笨蛋。她才拋棄你幾周啊?」

「我只是舌頭打滑,說岔了。還有,你別搞錯了,我們是協商分手的,不是她拋棄我。」

「我才不信呢。不過這並不是問題所在。二十年後,你還會記得她的名字嗎?」

「我不知道,喬西。你把我搞煩了,你老提緹拉幹嗎?」

「對於她的智商,我一直持保留意見。她絕對不是智慧的化身。不過她的胸部確實很美。我和霍普私下叫她貝蒂。」

「為什麼?」

「因為貝蒂娃娃呀!」

「真沒想到你們的水準這麼低。」

「是的,我提到她時,不該用未完成過去時。因為對其他人來說,她的胸部並不只屬於過往。我知道有個打籃球的……」

「你是不是想下去走路?」盧克氣憤地踩了一腳剎車。

「繼續開。」喬西命令道,「你會理解的。我是故意激怒你,創造某種情境,在你腦中輸入一系列與緹拉有關的編碼。我把她的名字和她的胸部掛鉤,又提到了現在跟她熱戀的一個籃球運動員,並且還嘲笑了她。下次,當你去看一場籃球賽,或是在電視裡看到貝蒂娃娃的動畫片,或是有人嘲笑你喜歡的女人的體形時,你就會聯想到我們的對話。我敢保證,那時你一定會記得,她叫緹拉。」

「你的推理方式還真是令人驚訝。」

「等我給出結論後你再說這句話。情境既是讓我們牢牢記住某件事情的資訊庫,也是一個密碼、一把鑰匙,能讓我們在日後重新開啟這段記憶。如果沒有這些情境線索,我們就不可能記住任何重要的事情。但是,一段記憶的形成,必須是陳述性的。我們要站在旁觀者的角度,給自己陳述一段故事。就這樣,一個故事接一個故事,我們的記憶就會刻畫我們的個性。」

「你到底想說什麼?該死的!」

「儘管海馬體在我們的腦子裡起到了檔案管理員的作用,」喬西自顧自地繼續說,「但儲存資訊的並不是它。因為大腦裡並不是只有一個儲藏間。我們的不同記憶分佈在大腦的不同角落,以好幾百萬個電子脈衝的形式到處遊走。只有當一系列電子脈衝在某個特定的時刻精準地再現某個特定的組合時,一段回憶才會重新浮出水面。說白了,海馬體只不過是扳道工而已。好幾個星期以來,我們整晚整晚地泡在中心儲存記憶片段,卻一直都沒有切中要害。」

「你是不是吸食了烈性毒品?這樣事情就好解釋了。要不就是我沒有切中要害。」

「兩者都不是。我只是有一個比你更靈光的腦子。」

「以及一份與之相匹配的謙虛。」

「你瞧,這正是我所說的!你剛剛這句話讓我想起了霍普,儘管我們根本沒在談論她。」

「行了。你倒是跟我說說,我們今晚來中心是幹嗎的?」

「我們是來讓扳道工發狂的,我的老夥計。我們要不斷刺激它,逼它吐露它所蘊含的所有編碼。」

「你要對大腦進行干擾?」

「就像你干擾緹拉的胸部一樣,說不定程度會更強一些。」喬西邊開玩笑,邊下了車。

盧克沒辦法,只好跟著他。進到實驗室,喬西才跟盧克解釋了他的計劃。

計劃的第一步,是開發一種新型頭盔。這與他們目前用來捕捉腦神經衝動的那頂頭盔大有不同。新型頭盔不但配有電極,本身更是由神經元組織構成的。

「我們不再在矽板上而是改在腦脊液裡培植神經元。我們要把顱內所有的內容統統複製到顱外來。」喬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設想之中,「首先,我們穿刺提取老鼠的腦脊液;然後把腦脊液塗抹在一些薄膜上。」

「什麼樣的薄膜?」盧克問。他漸漸開始明白喬西想說的是什麼。

「腦脊膜!我們可以培植腦脊膜組織細胞,直到它們形成膜狀。再把神經元放到腦脊膜上,讓它們聯結成網。當網狀物密度足夠大時,我們就會得到一個溝通於電腦與人腦之間的完美介面,形成一種點對點的連線。這就相當於有好幾百萬個生物微電極,共同確保我的大腦皮質與中心的伺服器之間的交流。就相當於把你爺爺用的‘貓’換成光纖。」

「你知道要完成這樣一個艱鉅任務,得花多長時間嗎?如果我們有一天真能完成的話。」

「兩年前,你覺得這個可能嗎?」喬西激動地指著矽板上那些在光線中閃爍的小神經元。盧克一直以它們為傲。

「你所說的只能證明你有多瘋狂。好吧,我們暫且認為你說得有道理。就當是玩腦力遊戲咯!然後呢?」

「然後,我們將頭盔打造成與頭顱相吻合的形狀。目前來說,就是與我的頭顱相吻合。我戴上這頂頭盔後,你要不斷對我的大腦進行高強度刺激。我會佩戴虛擬實境眼鏡,你就為我加速播放各種影像,要好幾千張,可以從相簿裡找。同時,你還要給我聽各種聲音,我會戴個耳機的。什麼風聲、雨聲、草地或卵石上的腳步聲、關門聲、鉸鏈的吱呀聲、樹枝的斷裂聲、橡皮在紙上的摩擦聲等等,越多越好。總之,就是那些人們在生活中常常聽到卻很少留意的聲音,它們也是參與記憶的有效編碼。」

「我們去哪兒找這些聲音呢?」

「電影音效師用音效庫已經好多年了。音效庫裡的素材無窮無盡,上網就找得到。」

「你有沒有意識到,這樣做有可能會把你的大腦烤煳?」

「那倒不至於,雖然我計劃要做的還真有點這個意思。當千千萬萬種刺激以瘋狂的速度落到大腦扳道工的身上,但願它能因此而亂了手腳。」

「你想讓大腦的海馬迴路脫軌?你完全瘋了,喬西。」

「不是脫軌,而是逼它在同一時間開啟所有通路。」

「然後呢?」

「然後,這將成為科學界最大的一場‘搶劫案’。我們終於能深入記憶的龍潭虎穴,在離開之前把它所有的儲存都複製下來。你就是邦妮,我就是克萊德。」

盧克嘆了口氣,他被喬西不著邊際的論調搞得都想回家了。但他聽到背後有人鼓掌,於是轉過身來。

弗蘭奇剛剛走進他們的實驗室。

「不要以為我在監視你們。我只是正好在旁邊的房間工作,聽到有聲音,想看看誰會在這樣一個夜晚來中心。」

「一個瘋子。」盧克回答,「以及聽他全程講完的另一個瘋子。」

「啊,我可不這麼看,年輕人。儘管我剛剛聽到的十分瘋狂,但正是為了激發這種瘋狂,我們才願意為你們掏學費。你的推理既充滿智慧,又像天方夜譚,所以才更有可能成為天才之想。我們不是說嗎,‘沒有什麼比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會更快發生’。」

「謝謝您。」喬西說,毫不掩飾他終於被理解的滿足感。

「至於你提到的那頂頭盔,中心也許有讓你們節省時間的辦法。我們的研究團隊之一剛剛發明了一種材料,一定可以大大幫到你們。我會盡快介紹你們認識。跨學科合作也是我們中心所推崇的理念之一,不是嗎?」

「別擺出這副表情,我們又猜不到弗蘭奇就在附近。」

「我可不覺得他是偶然出現在這裡的。」喬西反駁。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跟他所說的恰恰相反——我們就是被監視了。」

「你覺得實驗室裡裝了竊聽器?」

「這不是不可能。」

「你去問他吧。」盧克一邊說,一邊把車開下高速公路。

他把喬西送到複式房樓下,答應會好好考慮今晚所談的事情。兩人約好明天在中心見面。

「你覺得,我把緹拉拱手讓人,是不是挺傻的?」當喬西開啟車門時,盧克突然問。

「這不是你要想的問題,至少不應該這樣想。」

「那應該怎麼想?」

「你應該想想,你是不是真的愛她。」

「跟她在一起時我感覺很好。我承認,她離開後,我還真有點寂寞。」

「對此我很抱歉,盧克。」

「這不是你的錯,你不必抱歉。是我老待在中心,結果跟她搞黃了。」

「讓我感到抱歉的不是這個。我想你之所以放手讓緹拉離開,是因為你所愛的人並不是她。」

還沒等盧克做出回答,喬西已經下了車,走進樓裡。

霍普正盤腿席地而坐,膝頭擺著一本書。她沉浸在閱讀之中,根本沒有聽到喬西回來的聲音。他正好趁此機會好好打量她。如果要他畫一幅霍普的肖像畫,他一定會把她畫成現在這個樣子。霍普總愛坐在地上覆習功課,左手手指絞著一縷頭髮,嘴裡叼著一支筆,就像叼著一支菸。

「我以為你再也不會回來了。」她頭也不抬地說。

喬西從背後環抱並親吻了她,然後在她對面坐下。

霍普狡黠地看了他一眼:

「又有什麼新進展嗎?」

「你為什麼會這麼問?」

「你偷偷摸摸地出門,三小時後才回家,而且我聽見樓下有盧克汽車的聲音。你的表情看上去就像個剛剛被應允去迪士尼樂園玩一個星期的孩子。再說,你和盧克總能趁我不在的時候搞出點新進展來。在多方印證之下,你是選擇跟我講講呢,還是選擇去盧克家睡?」

喬西知道把事情向霍普和盤托出意味著什麼,而霍普的反應跟他的預期完全一致。她先是祝賀了他,並著重強調,他的設想從理論上來說非常出色,只有天才的頭腦才能誕生出如此絕妙的創意。霍普表示,對於喬西的才華,她佩服得五體投地……不,準確地說,是對喬西的部分才華佩服得五體投地。她進一步解釋說:

「因為想法歸想法。只有精神不正常的人,才會把這個想法付諸實踐。喬西,你是不是瘋了?你知道這樣做的風險嗎?如果你在實驗過程中把腦子給燒壞了怎麼辦?」

喬西努力說服她:他得花好幾個月的時間才能製造出這頂頭盔,而且他已經想到了幾條安全措施;對大腦的刺激過程會循序漸進,一開始,每場只有幾分鐘甚至幾秒,兩場刺激之間會留出必要的間隔,用來評估實驗是否有副作用;一旦腦電監護儀顯示任何異常,實驗就會終止。

「我唯一希望的,就是你永遠也造不出那頂該死的頭盔。」霍普抱怨了一句,繼續去看她的書了。

於是,喬西特意沒有再說弗蘭奇會幫助他們的事。

第二天回到中心,盧克開始思考製作頭盔的步驟,喬西開始查詢相簿和聲效庫。他已經在筆記型電腦上下載了不少資料。

弗蘭奇來到實驗室,請他們跟他走一趟。他帶著喬西和盧克穿過中心,來到他們從沒進去過的一扇門前。

原來門的背後別有洞天。這裡的空間更為寬敞,裝置更為先進,就位於中心所在建築樓的側翼。

「你們很快就會搬來這裡。」弗蘭奇宣佈,「請把這視為一種提拔,因為只有在我們看來極為重要的專案,其研究者才能入駐這片區域。理所當然,這片區域的安保工作更加嚴格。這裡的資訊從不外流。」

「您所說的‘極為重要’是指?」喬西問。

弗蘭奇停下腳步,轉向他。

「你喜歡看書嗎?」

「喜歡,當我有時間的時候。」

「你們這一代人的通病,就是沒有時間去看一部優秀的小說。其實,文學作品往往能預測科學的未來。有時我覺得,小說家比科學家更善於發揮想象力。要不就是科學家讀的書還不夠,想象力沒有得到激發。總之,事情就是這樣的。要知道,五十多年前,一個叫凱魯亞克的年輕人寫了一本書,受到當時整整一代人的追捧。書名叫《在路上》,你們讀過嗎?」

「沒有。」喬西坦言。

「你應該去讀一讀,凱魯亞克刻畫了一個崇尚速度與自由的世界。書中有幾個跟你們年紀相仿的年輕人,他們穿越美國,用全部的激情擁抱生活,愛是他們存在的唯一理由。這本書曾是我少年時代的枕邊書。我知道,你們一定在想,我看上去不像是‘垮掉的一代’的狂熱追隨者。你們可別被我的外表給矇騙了……幾年前,另一個大作家也寫了一本名叫《路》的書。這位大作家的名字是科馬克·麥卡錫。」

「我看過由這部小說改編的電影。」喬西說。他終於能鬆一口氣,不會顯得那麼無知了。

「電影遠比不上原著精彩。不過這些暫且不談。說起‘路’,麥卡錫筆下的是一條末日公路。他的小說人物活在一個遍地灰燼的世界裡,他們互相殘殺,唯一齣逃的工具是一輛來自倒閉了的超市的購物推車。你們不明白我到底想說什麼,對吧?我想說的是,在五十多年的時間內,人們對未來所抱有的希望已經幻滅了。描述世界末日、民主終結和人類毀滅的電影和小說比比皆是。反正不是狂妄者發起的戰爭,就是病毒或機器人來幹掉我們。而在這裡,我們對未來持另一種看法,併為了實現它而努力。所以,請你們把這片區域當作通往未來和希望的通道。」

說完,弗蘭奇繼續向前走去。盧克和喬西交換了一個好奇的眼神。

他們來到一間實驗室。弗蘭奇把他倆介紹給實驗室裡的六位科研人員。盧克很快就察覺到,弗蘭奇和這些科研人員事先通過氣。

其中一位科研人員向他們介紹了團隊的專案。

「我們的專案名稱叫作‘神經連結’。」他介紹道,「它的目的在於在微電極和大腦皮質之間建立一個高效能的介面,從而對大腦進行一些深層次的腦電波測量。我們的電極具備生化成分,因此與神經元訊號形成了一種到目前為止精準度最高的互動。近幾個月以來,‘神經連結’的設想已經在猴腦皮質實驗中得到了驗證。我們開發的效能超出預期的軟電極,已經形成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腦機介面。我們將其稱為ico。」

「也就是說,你們已經完成了猴腦的電子克隆?」喬西驚訝地問。

研究員沒有馬上回答喬西的問題,而是先看了弗蘭奇一眼,等弗蘭奇點頭了,他才回答道:

「沒錯。我們的電腦可以模擬猴子的大腦。你們眼前的這個螢幕,也就相當於一個充滿智慧的電子靈長類動物。」

「我相信你們的合作一定會非常愉快。」弗蘭奇比任何時候都顯得高興,「給我一兩週時間辦理授權手續,之後你們便可以正式就神經連結專案展開合作。」

雙方為即將到來的合作而握手。盧克已經想到這將給他們帶來的若干好處,首先就是會為他們大大地節省時間。他的心頭騰起一陣愉悅的興奮感,夾雜著幾許嫉妒的苦澀。

喬西首先想到的是霍普。他覺得,還是暫時不要讓她知道這個新情況為妙。下次她來中心時,他得想辦法瞞過她。在回去的路上,他把這一點跟盧克說了。盧克問他原因,喬西說,是因為霍普擔心這種實驗會對他的神經健康產生影響。盧克對此好像並不擔心,答應守口如瓶。

霍普接到了父親的電話,被問到是不是把他留給她的信用卡弄丟了。「是我配了一副鏡片。」霍普狼狽地說。

「你配鏡片配到服裝店和家電店去了?」

「火奴魯魯熱嗎?」她問。

「請問和這事有關係嗎?」

「我這裡快凍死人啦!我們需要大衣和取暖器。」

「你可以跟我講啊。」

「我不想打擾你和阿梅莉亞的私密時光。」

「別辜負我對你的信任,明白嗎?」

「明白。」霍普嘀咕。

「我們這個週末就回去,到家了我就給你電話。其他的都還好吧?」

「還好啊,怎麼啦?」

「因為你的聲音聽上去不太對勁。」

「我只是有點累。」

「那就好好休息!」

薩姆結束通話了電話。霍普把話筒貼在耳朵上發呆。

想到那些花父親的錢買下的東西,她突然感到無比自責。她恨不得立刻衝出家門,找到喬西,依偎在他的臂彎裡。父親說得沒錯,她確實感覺不太對勁。她想念喬西。冬天才剛剛開始,她就已經受不了了。她那種樂享生活的勁頭去哪兒了?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她跑去翻找那位日本同學的電話號碼。電話打通了。巧的是她還在學校,而且她有車。和子答應半小時後到霍普家樓下接她,兩人一起去中心。

和子去了自己的實驗室。霍普朝喬西的實驗室快步走去,卻只看見了盧克。

「喬西去哪兒了?」她問。

「去弗蘭奇那兒了吧,我想。」盧克侷促不安地說。

霍普坐在桌子的一角上。

「我們倆好長時間沒說過話了。」

「這段時間你不太搭理我們,再說你也不太喜歡‘貝蒂娃娃’。」

「喬西的嘴真碎。我們起這個外號並沒有惡意,不過你得承認……」

「你來有事嗎,霍普?」

「我來找喬西呀,可他不在。」

「等他一回來,我就叫他去找你。你呢,打算繼續跟新朋友一起幹,還是打算歸隊呀?」

「如果你們還願意接受我的話……我想念喬西,也很想你。」

「又不是我們趕你走的。不過,既然你這麼說,我能請你幫個忙嗎?」

「幫什麼忙?」

「除了喬西和我自己的腦電圖,我還需要別的腦電圖來做對比。你願意把腦子借給我用用嗎?最多十分鐘。」

霍普接受了盧克的請求,自願充當實驗品。盧克讓她坐在一把椅子上,給她戴上頭盔。頭盔上佈滿了電極,通過許多導線與一臺電腦主機相連。

「你以前做過腦電圖嗎?」盧克一邊幫她繫好下巴下面的扣帶,一邊問。

「沒有。這是第一次做。」

「你只需要聽我的指令,睜眼、閉眼、抬手臂就行。想一想那些讓你覺得安心的事物,再想一想那些你討厭的事物,以此來刺激你的大腦,我正好把腦電波的反應記錄下來。就這些。」

「沒問題。」霍普回答。

她做好準備,在盧克的要求下睜開、閉上雙眼,回想和父親在一起的幸福時光、她與喬西的相遇、他們的第一個吻,又從腦子裡趕走「盧克到底能從電腦記錄的腦電波曲線中解讀出什麼來」這個問題。盧克俯身盯著電腦上的曲線,命令霍普舉起左臂。當霍普按照要求舉起左臂後,盧克又把這道命令重複了兩遍。

「搞什麼鬼!我已經舉起來了呀!」當盧克再次高聲下令時,霍普忍不住抱怨。

盧克轉身看著霍普,發現她確實高舉著左臂。他皺起眉頭,把目光再次投向電腦上的曲線。

「你可以把手臂放下來了。」

他嘆了口氣,把轉椅滑到霍普身邊,扶了扶她的頭盔,又緊了緊扣帶。

「喂!你想勒死我啊!」

「對不起。」盧克說著,把扣帶稍微放鬆了些。

他重新回到電腦旁邊,請霍普把剛才的動作再做一遍。

「有什麼問題嗎?」霍普明顯察覺出盧克的緊張。

「是機器出毛病了。好像有一片區域的電極都沒了反應。」

「是我強有力的大腦把它們統統擊潰了。」霍普開玩笑。

「別烏鴉嘴。年底之前我都沒有可替換的頭盔,整整一個星期就會泡湯。媽的!」盧克咒罵道。

「你的意思是喬西一連好幾個晚上都會有空?上帝保佑這頂破頭盔!」她邊說邊取下頭盔來。

她捋了捋頭髮,從椅子上站起來,又親了親盧克。

「我可以走了嗎?」她的話語中有一股掩飾不住的快樂。

「唉,你走吧。」盧克嘟囔,「還是要謝謝你。」

「明天來我家吃晚飯。我給你做焦糖排骨,以示道歉。」

「你為什麼要道歉?」

「因為我那擁有超強智力的大腦擊毀了你的實驗工具。」

「明晚我們該去醫院用ct機了,但願它可別出毛病。」

「你要我也去嗎?給我一個機會,讓我把它也擺平了!這會令我無比開心的。」

「明天見。」盧克生硬地說。

一刻鐘後,喬西趕到實驗室。盧克正專心致志地檢查頭盔的電極,卻沒發現任何毛病。

「霍普不在這兒?」喬西焦急地問。

「在,就藏在冰櫃裡。」

喬西愣愣地看著盧克。

「你分明看到她不在這兒,說不定她正和那兩個好朋友在一起呢。」

「哪天看到你脾氣變好了,我才該著急了。你又遇到什麼問題了嗎?」

「沒有,我只是希望這些用於實驗的儀器能夠可靠一些。你坐到那把椅子上去,我要確認一些事情。」

盧克給喬西戴上頭盔,讓他做了和霍普一樣的實驗。當喬西舉起左臂時,剛剛那些沒反應的電極又都恢復了正常。盧剋死死地盯著螢幕上的曲線,想知道剛剛問題出在哪兒。既然一切歸於正常,他便繼續操作實驗。

好幾個鐘頭過去了,喬西感到疲憊。

「今晚我們已經做得夠多的了。」他摘下頭盔,「我去找霍普,你送我們回家吧?」

盧克點選儲存鍵,然後關閉電腦。

「你們去停車場找我。別磨蹭。」

「我儘量。」喬西走出實驗室。

「喬西,我想請你幫個忙。明天想辦法叫霍普一起去ct室。」

「可以啊。怎麼了?」

「她剛剛來這兒找過你,我正好請她錄了一段腦電圖。明天想再給她掃描一張,好做比較。」

「你剛才怎麼沒跟我說?」

「我這不跟你說了嗎?而且我給你們相遇的那天做了一段美妙的記錄。」

「是嗎?給我看看?」

「下次吧。我都關機了,只想快點回家。不過你放心,電子記錄顯示,被測者回憶起這段往事時情緒十分激動,螢幕上的曲線歪歪扭扭地動個不停!好了,快走吧。」

「要不我們去塞勒姆跨年?」霍普鑽進被窩,向喬西提議。

「我也想去。可我不好意思在跨年夜拋下盧克一個人,還把他的汽車借走。」

「你說得有道理,我的喬西。這樣做確實有點不妥。」

「你什麼時候開始管我叫‘我的喬西’?」

「從我明白我完全屬於你的那一天開始。我得想個辦法,讓你也完全屬於我。」

霍普推開被子,露出一絲不掛的胴體。

「你呢,你真的屬於我嗎?」她跨坐在他身上問。

很快,她就有了答案。

自從喬西搬走以後,盧克就把喬西的房間改成了書房。他原本是打算搬進去住的。可霍普也在這間房裡住過,有時他彷彿還能感到她的存在。在這樣的氛圍中工作,他沒問題;但在這樣的氛圍中入眠,他做不到。

他從外套口袋裡掏出那些偷偷從中心帶出來的資料,坐在書桌邊認真研究起來。那些曲線非常奇怪,他越看越覺得問題不是出在電極上。這一異常現象讓他坐立不安,只想儘快證明自己的猜測是不成立的。

霍普在清晨的第一縷陽光中甦醒過來。晨光透過複式房大大的玻璃窗,投射在清亮的木地板上,把他們的小家照得明晃晃的。喬西還在熟睡之中。她擺出頑皮的笑臉,在喬西臉上掐了一把。他哼哼著,把臉埋進枕頭裡。霍普抽走枕頭,在喬西耳邊輕聲說:

「給我做煎餅吃。」

「霍普,別鬧了。」他咕噥。

「還要加楓糖漿。」

「不行。」

「今天可是我們的紀念日。」

喬西轉過身來,用懷疑的目光看著她。

「什麼紀念日?」

「初夜紀念日。」

「真的嗎?」

「你這麼問有點無禮。可我喜歡。」

「算了吧你,我們的第一次是在十一月十日!」

「好了,既然你已經完全清醒了,就去給我做煎餅吧?」

「你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女人。」喬西邊說邊起了床。

他套上牛仔褲,走到廚房的料理臺邊。

「你什麼時候帶我去見你的父親?」霍普湊到他身邊問。

「有誰能破解女人的思維邏輯嗎?」喬西嘆了口氣。

「什麼意思?」

「你是怎麼從煎餅聯想到我父親的?」

「我的父親經常給我做煎餅。他點煤氣灶的動作和你一模一樣:把手一縮,好像煤氣灶要爆炸似的。」

「你這邏輯果然無懈可擊。」

「怎麼樣,去不去見你父親?」

「我和他已經很久沒見過面了。」

「為什麼?」

「因為我們鬧翻了。霍普,我現在不想談論他,就像不想做煎餅一樣。」

「你們為什麼鬧翻了?」

「陳年舊事,說來話長。」

「我要你跟他和好。」

「不可能。再說這與你有什麼關係?」

「如果有一天我們有了孩子,我希望他們能愛自己的爺爺。」

喬西轉過身來,看著霍普,一臉奇怪的表情。

「看把你嚇的,好像我剛剛宣佈的是世界末日一樣。我說的是‘如果有一天’,不是‘現在’。」

「我們能不能先喝杯咖啡,再談世界末日和我的父親?」說著,喬西往咖啡機裡倒滿水。

「除非你先答應我,會帶我去見他。你聽到了嗎,喬西?」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這是什麼說法?」

「我父親的說法。你成功地讓他‘人未至,聲先到’。每次他教訓我,最後總要說一句:‘我希望你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霍普踮起腳,從廚櫃裡取出兩隻馬克杯。

「昨晚我做了一個噩夢。」她說。

「自從我們搬家以來,你經常做噩夢。也許這套房子你還沒住慣,要不就是樓下的路燈太亮了,照得你睡不安穩。我會想辦法把窗戶弄一下,讓它變得更遮光一些。」

「你不問問我夢見的是什麼?」

「我大概知道。你說夢話了。」

「我都說了些什麼?」

「你說我是這個世界上最有耐心的男人。」喬西把兩塊煎餅盛在盤子裡,遞給霍普。

「我夢見我們倆在海邊散步,我突然轉身朝大海走去。你沒管我。海水很快就把我淹沒了。當我沉在水中時,我擔心的不是死,而是失去你。」

喬西把她抱在懷裡。

「你比誰都會游泳,我又跑得比你快,所以那只是一場夢而已,不然我會在你失去平衡之前就拉住你。」

「最近我感覺不太對勁。」

「為什麼?」

「我覺得不再是我自己。」

「我們最近工作太多了。你可能缺乏某種微量元素,像鎂啊,鐵啊什麼的。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一起去看醫生。」

「別說傻話,我父親就是醫生。」

「那就去問問他。說不定他能給你開點藥,讓你晚上睡得安穩些。」

「那可不行!涉及我的健康問題時,我父親毫無理智可言。我可能是這個世界上接種破傷風疫苗次數最多的人!隨便一個小割傷,我就得去打疫苗!」

「那就去校醫院驗個血,看看是什麼問題。」

「那也不行。我怕打針。」

「好……我想辦法問盧克借車,咱們去海邊轉兩天。你好好休息一下,回來就不會覺得不對勁了。」

「我身上到底哪點吸引了你……除了我的胸部以外?」

「你怎麼突然這麼問?」

「我真應該給我的乳房畫上眉毛,這樣你會時不時地以為自己在看著我的眼睛說話。」

「什麼呀,霍普。我看著你的胸部,是因為你沒穿衣服。」

「我的臉也沒穿衣服呀!」

「你一絲不掛的,我怎麼能不分神?」

「等等,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像你這樣的男生,到底為什麼會喜歡像我這樣的女生?」

喬西抓起掛在廚房裡的圍裙,扔給霍普。

「有時,你沒法解釋自己對另一個人的感覺。」他說,「但你知道,這個人會帶你去到你從沒去過的地方。」

「那你在認識我之前,有哪些從沒去過的地方,喬西·開普勒?」

「這是我第一次聽你叫我的全名。」

「也許是因為這是你第一次對我說如此動人的情話。」

「跟你在一起,我走入了生命中最美麗的境界。為了證明這並不是一句謊言,我要告訴你:你擁有我所見過的最美麗的乳房。請你行行好,千萬別給它們畫上眉毛……」

喬西給盧克打電話,說要到晚上才能跟他會面,就在校醫院停屍間的門口。

等他掛上電話,霍普這才露出笑臉。兩人面對面地坐著,吃完了早餐。

上午稍晚些時候,他們搭乘一輛公交車來到河邊,沿著河堤跑了一小時,好充分享受難得一見的太陽。傍晚,看完電影《絕美之城》出來——霍普成功地把喬西拖進了文藝片影廳——兩人坐在一家蛋糕店裡,邊吃蛋糕邊聊觀影感受。霍普肯定地說,她看到喬西在影片最後溼了眼眶。可喬西堅決不承認。

「你為什麼不承認自己被感動了呢?」

「我沒說自己不感動,可遠沒有到哭的程度。」

「男人也有權利流淚,我的喬西。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在你沒告訴我是什麼事時,我不會答應。」

「那你就錯了。因為愛就是從不懷疑對方。」

喬西盯著盤子裡剩下的最後一口蛋糕,點了點頭,然後把蛋糕塞進嘴裡。

「春天一到,就該輪到我去認識你的父親了。我們一起去看他。」

喬西嗆了一大口,把滿嘴的蛋糕都吐了出來。

他們比約定的時間晚到了。盧克已經在停屍間前等得不耐煩了。三人摸進走廊,急匆匆地往成像中心趕。

盧克站到ct機的操控臺旁邊,將移動u盤插入介面,把他在中心錄製好的資料轉存到ct機系統中。與此同時,喬西已經在檢測艙內躺好。檢測開始。二十分鐘後,盧克停止操作,轉向霍普。從一開始她就沉浸在課本中,對檢測心不在焉。

「輪到你了。」盧克拿走她手中的課本。

「你要我躺到那個圓筒裡去?這輩子都別想!我有幽閉恐懼症。」

「檢測艙的兩端都是開的,沒什麼好怕的。」

「電梯也沒什麼好怕的呀!可我從來都只走樓梯。」

「我需要你的幫助,霍普。」盧克堅持說,「最近幾個星期,你基本上都沒怎麼參與我們的專案。現在,請你努一把力。」

「你為什麼非得要我幫忙呢?」

「上次我已經跟你解釋過了,這是為了比較資料。光有我和喬西兩個大腦的記錄還不夠。來吧,喬西會陪在你身邊。如果你真的受不了,我會立刻停止操作。」

霍普猶豫了一下。她心裡清楚,自己最近確實沒怎麼管這兩位夥伴,而是更多地投入她與和子的專案,尤其是在那位德國朋友被中心開除以後。盧克已經站到隔離玻璃的另一頭,指了指檢測艙。喬西的笑臉打消了她最後一絲疑慮。她摘下眼鏡,放在操控臺上,然後又摸了摸口袋,確保裡面沒有金屬物件。

盧克請她先去小房間裡把衣服脫了,換上掛在衣鉤上的大褂。霍普聳聳肩,照做了。

喬西幫她在掃描床上躺好,調整好貼在她頭顱兩側的泡沫塑膠墊片,並答應會守在她身邊。掃描床開始移動,將霍普送入檢測艙。

一臺圓形的掃描架開始在她頭部上方轉動。霍普選擇閉上雙眼。

盧克的雙眼卻緊盯著操控臺的螢幕。當第一組剖面圖出現在他眼前時,他倒吸了一口涼氣,緊咬嘴唇,繼續手中的操作。

二十分鐘後,他看了一下手錶。該走了。他把掃描資料下載到移動u盤上,將掃描床移出檢測艙,並按下話筒按鈕,告訴霍普她可以去換衣服了。

「拿到掃描圖了吧?」喬西也走進操控間。

「是的。快點,我們要趕在維修隊到來之前離開。我來關機,一會兒在走廊裡見。」

他們走出醫院,坐上盧克的科邁羅。喬西坐在副駕上,霍普坐後排。

「怎麼樣?」霍普湊向前方問,「這次總沒有問題吧?」

「嗯。」盧克簡要地回答。

「你們在說什麼?」喬西問。

「沒什麼。」盧克回答。

「什麼叫‘沒什麼’?」霍普轉向喬西,繼續說,「上次,你的這位好朋友叫我給他當實驗品,把頭盔戴在我頭上,要給我做腦電圖。結果我強大的頭腦竟然把他的頭盔都震破了。我神氣極了,他卻十分惱火。」

「這件事你怎麼沒跟我說?」喬西問盧克。

「我說了,只是你沒有注意聽而已。沒什麼大問題,頭盔電極有點接觸不良而已。你後來不是也來了嘛,那時我已經修好了。」

喬西轉過身來,陰沉沉地看了盧克一眼。盧克卻只管看路。

三人在複式房樓下分手。盧克很快就重新發動汽車。喬西目送科邁羅消失在無人街道的盡頭。

「有什麼不對勁嗎?」霍普問他。

「沒有。我們上樓吧,已經很晚了。」

一回到家,盧克就坐在電腦跟前。他將移動u盤插入主機介面,把霍普的腦部掃描圖全部下載到電腦裡。然後,他又重新站起來,從書櫃裡找來一本書,將書中的腦部掃描圖與電腦螢幕上所顯示的相比對。這一夜的大部分時間,他都在做這項工作。凌晨3點時,他給喬西發了一條簡訊。


作者「馬克·李維」的其他小說

偷影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