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普沒有接話,心裡在想其他事情。如果說這趟出行讓她所有的心願都得到了滿足,那麼回程路上的對話卻又在她心裡留下了一個空洞。一向自詡思想開明的她,也無法完全接受自己所愛的人去開展一項在她看來用途不明的研究。
「我不應該說這些,反正在你眼裡我就是個花花公子……」見霍普不說話,喬西嘟囔了一句。
「我今晚可以去你那兒過夜,但前提條件是你得引開你的同屋。對了,你要怎麼跟他說才好?」
「難道還有什麼不好說的嗎?」
「照我的理解,他並不願意看到我們交往。」
「照我的理解,你並不欣賞我們的專案,所以我們交往的事情跟他關係不大。」
霍普在喬西的臉上親了一下,轉身走了。
他目送她遠去,直到她消失在宿舍樓門後。他懊惱地捶了捶方向盤,發動了汽車。
3
喬西把車鑰匙往茶几上一扔,就癱倒在沙發上,直截了當地告訴盧克他沒給汽車加油,還說等自己有錢的時候會放三十美元在廚房的抽屜裡。在他看來,這個提議已經相當大方了,因為他並沒有把車開去多遠的地方。盧克躺在床上看書,根本連眼皮都沒抬。
喬西做好了被數落的準備,卻沒做好被冷落的準備,不過他才不會上鉤呢。他抓起四分之一塊在路上買的已經涼了的比薩,又抓起一張報紙。
「油箱你今晚自己去加滿。我可不是你的僕人。」盧克終於開了口。
「今晚?」
「要知道我一直在幹活,而你卻在談情說愛……」
喬西聽明白了。他不在的時候,實驗一定是有了新進展。
「實驗有進展啦?」他噌的一下站起來。
「差不多……」
「得了吧,我才離開幾個鐘頭而已!」
「你消失了一個白天、一個黑夜,然後又是一個白天!工作全是我一個人扛著。」
「不,你只是在操作一個我給你的提議而已。」
「吃這種齷齪玩意兒簡直就是給自己投毒。」盧克邊說邊抓起一塊比薩,「你吃完了嗎?我們去中心走一趟。」
他們離開校園半小時了,一路上盧克一言不發。他駕車駛離高速公路,朝偏遠的郊區深處開去。
科邁羅行駛在一條兩邊都是荒涼倉庫的無人小道上。當接近一座灰白色外牆的建築物時,汽車放慢了速度繞牆行駛,最後停在一扇滑門前。滑門兩邊是加高的帶刺鐵絲網。盧克按下車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門禁卡,插入讀卡器的凹槽中。一個攝像頭轉向他所在的方位,門開了。
盧克把車停好,兩人走到一扇厚重的金屬門前。門上裝有指紋識別器,兩人依次把手按在識別器上,經過金屬門,穿過隔間,進入大樓內部。
這個被他們稱為「中心」的地方,其實是一個私立研究所,歸屬於朗悅公司,而朗悅公司又歸屬於一個架構複雜的財團。
中心有一百多位科研人員,以幾乎完全自主的方式開展研究。中心的另一個特點在於研究領域的多樣化:奈米技術、生物技術、分子生物學、資訊學、機器人學、人工智慧、神經科學等,不一而足。除了管理人員,這裡所有的科研者都有兩個共同特徵:年齡都在三十歲以下,而且都是受朗悅公司資助的在校大學生。中心最大的特點在於它對研究專案的選擇方式:它只選那些被其他科研機構視為烏托邦或純科幻小說式的專案。中心每間休息室的牆上都刻著一句座右銘,它說明了朗悅運營者和資助方的理念:「沒有什麼比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會更快發生。」
和中心的其他同事一樣,喬西和盧克從沒有見過他們的僱主。只有中間人跟他們聯絡過,告訴他們被中心錄用的訊息。來到中心的第一天,是弗蘭奇教授接待的他們,帶他們簽署規章約定書、保密協議、由中心支付兩人學費的貸款合同。這樣一來,他們把未來至少十年的青春都押給了中心。
喬西跟在盧克身後往實驗室走去。他突然想起霍普,彷彿她就在他耳邊低語:「那盧克呢,他也簽了賣身契?」
盧克開啟一個自動消毒櫃,櫃內溫度恆久維持在37.2c。他拿走放在擱板前端的好幾排試管架,取出藏在擱板最裡頭的一個玻璃盒。盒子裡是一塊96孔板。
他把96孔板放在桌面上,又取來一支滴管,小心翼翼地提取了十來個孔中的內容物,以相同的方式分別塗抹在載玻片上,做成標本。然後,他把標本放置在顯微鏡的載物臺上,調節好物鏡轉換器,最後把位置讓給喬西。
「喏,你自己看吧。」
喬西湊近目鏡,觀察了好長一段時間,這才直起身體。
「你可以想看多久就看多久。」盧克又說,「你不在的時候,我就做了這一件事,已經確認了一百遍。它們沒有一個是相同的。你先別激動,這還只是摸索階段。不過,正如你之前預測的:這些從鼠腦中提取的神經元都聚合在矽板上,自動結成了一個網路!」
「太棒了!」喬西一把抱住盧克,歡呼道,「它們有活性嗎?」
「目前對它們的特性還一無所知,我打算繼續培養幾天,再一個個地測試。」
「這事你沒跟別人說吧?」喬西擔心地問。
「當然沒有。要不我怎麼會不停打你電話呢。」
「那明天的周例會怎麼辦?」說著,喬西看了一眼房間裡的其中一個攝像頭。
中心的會議室、工作間和實驗室由內網相連,供大家上傳和瀏覽彼此的實驗進展報告,但沒有任何一臺機器連線外網。每週二的晚上,組委會將篩選出最具價值的實驗進展報告,提交給研究者協會。後者必須立即檢視這些報告。
「當今,沒有哪項科技進步不是跨學科和集體智慧的結果。」弗蘭奇教授如是說。弗蘭奇是他們唯一需要向其彙報的「老闆」。「你們的某項發現對你們自己而言毫無意義,但卻有可能給其他同事的研究專案帶來實質性幫助。中心為你們提供優越的條件,給你們思想和行動的自由,為的就是讓你們擯棄一己私利。朗悅是一支團隊,這支團隊不是在創造未來,而是在探索未來。你們享有這份獨一無二的幸運,就必須保持最大程度的謙遜。誰違背了這一點,就別想在這裡立足。請你們牢記在心。」
喬西盯著攝像頭閃爍的紅光,弗蘭奇教授的話語猶在耳邊。
「別犯被迫害妄想症了。」盧克嘆了一口氣,「我想他們還不至於監視我們的一舉一動。再說我們並沒有隱瞞什麼,只是想再等等,確認我們真的是取得了階段性進展。我寧願接受時間的考驗,也不願意承擔在別人面前丟臉的風險。」
「我們用冷卻法把從鼠腦中提取的四千個神經元分離開來,又成功地使它們重新附著在矽板上。我們通過嚴苛的週期性加熱讓它們復甦,為它們提供了恢復活性所必需的養料,使它們自動結成網路並傳遞資訊。這些成果都擺在那裡,你還怕丟臉?」
「隔壁實驗室的那六位,」盧克小聲說,「再現了穆薩-伊瓦爾迪的實驗。不過他們採用的是聲波。當他們釋放不同頻率的聲波時,他們的機器人就會前進、右轉、左轉或者倒退。而機器人唯一的程式處理器就是一個浸泡在培養液中的蛙腦。他們打算在明天的周例會上宣佈這一成果,我可不想被他們搶了風頭。」
「看來你的自信心很有問題啊!行吧,就按你的意思來。等等,隔壁那群傻瓜真的做成了嗎?」
「我親耳聽到他們在走廊上慶賀。」
「說不定他們只是想氣氣你。」
「不會,我敢保證,在我所認識的人中,就你愛惹人嫌。」
喬西把盧克拉到攝像頭拍不到的地方。
「明天,我們取出十個孔裡的內容物放在一塊更大的矽板上,讓它們彼此相連,再給它們簡單編個程,看它們做何反應。我們要測算出它們的運算能力,尤其要搞清楚,當它們彼此連線時,運算能力是呈線性增長、指數增長還是對數增長。」
「然後呢?」
「然後我們再把神經元習得的內容複製到簡單的電子元件上。現在,我們先回家。我昨晚幾乎沒睡,累死了。」
當汽車駛出中心附近的訊號干擾區時,喬西掏出手機。霍普沒有給他發簡訊。
「你跟她上床了?」盧克將車開上高速公路時問道。
喬西把手機重新放回夾克口袋,按下車窗。
「所以,你跟她上床了。」盧克總結。
「誰說我昨天是跟霍普在一起?」
「瞧,說漏嘴了吧。再說你們倆昨天都沒來上課。」
「放心吧,她不想加入我們的專案。」喬西只好承認。
「我們不是說好了嗎,這事由我去找她談。你是怎麼跟她說的?」
「沒細說。只是大概談了談我的興趣點在哪兒。」
「你們只是在談性?」
「盧克,有時你還真是傻啊!不,是經常犯傻!」
「如果你什麼都沒提,她又怎麼會說不?」
「她沒有說不。我只是覺得她對我們的專案有牴觸情緒。這可能跟個人的理念有關吧。」
「這是因為你傻乎乎的,不講究方法。如果讓我去說的話……」
「既然你比我聰明,那你去說服她呀!再說了,我得在專案和私人情感之間做出選擇,不是嗎?」
「終於到了這一步!」
「以你這種龜速,我們哪兒都到不了。」
「我就知道,一旦我給你強加這個條件,你就只會一心想著如何掙脫它。現在你們終於把話都挑明瞭。」
「那是你以為。對我來說,情況還模糊得很。我以為她會發簡訊給我……等等,原來你是在故意引我上鉤?」
「霍普對你動了情,你不可能傻到連這一點都要懷疑吧?如果昨晚你們確實是在一起,我想那並不是因為她要尋歡作樂。」
「你怎麼知道?」
「難道你是為了尋歡作樂嗎?」
「當然不是。」喬西有點惱火,「這次我是認真的,非常認真。」
「所以我說嘛,終於到了這一步!我很高興,在過去的二十四小時內,我不是唯一一個取得進展的人。」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有時你真的讓我很抓狂?」
「經常說。可我一點都不介意。」
「別轉換話題。所以之前你提的那個條件,只是為了……」
「要不是我推你一把,你得花多長時間才肯冒險把自己送到她的床上去?既然現在你不能再質疑我的才幹了,就讓我也去推她一把,讓她自願加入我們的專案。我們需要援手,才能贏得時間。」
「你身上有一種近乎病態的競爭精神。」
「你以為中心明年還會繼續給每個人支付學費嗎?依你之見,有幾成的人能繼續留在中心?讓我來告訴你,因為只有我會聰明到跑去問以前在中心待過的人。第一年結束時,有一半的人要給更優秀的人讓位;第二年結束時,又有一半的人合同得不到續簽。所以,我們必須趕在別人完成專案之前,儘快拿出實打實的成果。」
「好,我同意讓你出馬去說服霍普。不過,我不許你以我為誘餌。」
「而我呢,我不許你讓她受委屈。如果你背叛了她,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還有,收起你的手機吧,讓她喘口氣。」
盧克把車停在樓下,沒等喬西就徑自上樓睡覺去了。
4
霍普在咖啡館一邊吃三明治一邊翻雜誌。喬西站在咖啡館外面,偷偷看了她好久,都沒怎麼理會手機,直到手機螢幕上出現這樣一條簡訊:
你還打算在外面站多久?
他抬起頭來,兩人目光交會。霍普逗趣地笑了。他走進咖啡館,來到她身邊。
「還好嗎?」他邊說邊坐下。
「這就是你想到的開場白?」
「昨晚睡得好嗎?」
「真是一個不如一個。」
「那我應該怎麼說?」
「像‘你好’這種開頭就很不錯。如果能在臉上來一個吻,就更完美了……」
「你好像也沒睡好。」
「不,恰恰相反。我睡了整整八小時,我已經很久沒睡得這麼好了。」
「是嗎?」喬西驚歎。
「你是不是想說這多虧了塞勒姆之旅?」
「是的。那你為什麼還這麼沒精打采的?」
「也沒什麼,就是有點頭痛。而且我父親打電話來了,說他週五就到。」
「這應該算是個好訊息吧?我以為你很喜歡你的父親呢。」
「如果他不是來向我介紹他的新女友的話。」
「我明白了。」
「不,你什麼都不明白。」
「你這是獨生女的嫉妒心理。」
「才不是呢,我從沒嫉妒過誰。只是自從母親去世之後,他好像突然多了一種天賦,交往到的全是婊子。」
「如果婊子能讓他感到幸福,又有什麼不可以呢?」
「如果他真感到幸福就好了!可事實並非如此。」
「先了解他的新女友再說吧,給他一次機會。」
「說得好像我有選擇權似的……對了,你跟盧克說了嗎?昨晚我還以為你會給我發簡訊呢。」
「我也在等你的簡訊。」
「他是什麼反應?」
「反應很好。他為我倆感到高興。」
「真的?」
「你父親會留在這兒過週末嗎?」
「很有可能。怎麼了?」
「那我們就沒法見面了,時間會變得很漫長。我知道現在說這種話還為時過早,盧克也不建議我這樣做。可我真的不想偽裝自己。」
「聽我說,既然我父親要向我介紹他的新伴侶,我也可以對他做同樣的事情啊!」
「你的意思是,要我做你的男婊?」
霍普差點把剛喝進去的一口茶全都噴出來。
「你剛剛不是沒聽從盧克的意見,向我承認沒有我的週末會很漫長嗎……」
「你父親人怎麼樣?」
「作風有點老派,不過人挺好的。哎,收起你這副表情,他又不會把你給吃了。」
霍普看了一眼手錶,站起身來。
「關於昨天我們的談話,我後來又想了想。我覺得加入你們的專案並不是一個好主意。」
「如果我給你展示一些不可思議的東西,你會不會再給我一次說服你的機會?」
「你可以試試。」
「你得先答應我,不會跟任何人說。不然我真的會有麻煩。」
「你們在研製合成毒品?」
「你如此看得起我,讓我非常感動。」
「看來還是盧克說得對,幽默並不是你的最大優點。」
「你們倆在我背後談論我?」
「就像我們現在談論他一樣。行啦,我聽你說。這真是個特殊的星期,隨便誰都要我給機會。」
喬西探過身去,親吻了霍普。
「等今晚再說。還有,我可不是‘隨便誰’。」說完,他走出咖啡館。
此時,盧克出了樓門,向停車場走去。他坐上車,把手伸進座椅下方,掏出一個小本子開啟,迅速寫了幾行字,又把本子塞回原處。他下了汽車,重新關好車門,但沒有上鎖。他把車身一側的天線扯長,這才朝階梯教室走去。
當盧克推開教室門時,弗蘭奇教授的講課已經進行了大半個鐘頭。
「你遲到了。」喬西小聲說。他抬起膝蓋,好讓盧克過去。
盧克坐到座位上,開啟小桌板。
「我是不是錯過了什麼?」
「並沒有。」
「霍普呢?」
前一排的座位上伸出一隻胳膊。
「我早上實在是起不來。」盧克補充了一句。
霍普轉過頭來,壞壞地看了他一眼。盧克給了她一個笑容,這才把注意力集中到弗蘭奇教授身上。他正飛速敲擊著一個與投影儀相連的終端機的鍵盤。
「既然現在人來齊了,而且也不交頭接耳了,」弗蘭奇教授藉機批評了一下打斷他授課的遲到者,「我想向各位展示一個了不起的前途無量的實驗。它剛剛由我的六個學生操作完成。他們把多個電極固定在一隻小猴子的頭上,把它在支配右臂時所產生的腦電波記錄在一臺電腦裡。」
一隻小獼猴的照片出現在弗蘭奇身後的顯示屏上,看起來就像二十世紀被人類送入太空的那些靈長類動物。
「那些為馬科感到擔憂的人——‘馬科’就是我們這位了不起的志願者的名字——你們大可以放心。如你們所見,電極被固定在一個可摘取的頭盔上,馬科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感到不適。」
教室裡響起了滿意的回應聲。弗蘭奇擺出一個大大的笑臉,打了一個響指,繼續做他的報告。
「這樣一來,我們就可以知道,當馬科以不同的方式活動右臂時,它的大腦裡都發生了些什麼。」
螢幕上出現另一個畫面,是獼猴的一組腦造影圖。
「接下來,我們要把這臺電腦與一隻假肢相連。」
又是一張圖片,上面是一隻金屬手臂和它那帶有關節的手。
「我們把這隻金屬手臂裝在另一間房裡。很快,電腦就通過解讀獼猴大腦發出的腦電波,學會了控制這隻金屬手臂。或者說,是再現了馬科對真實手臂的控制。」
在教授身後,螢幕被縱分成兩個部分,以便同時展播兩組錄影。左側螢幕上,馬科在活動它的手臂;右側,金屬手臂分毫不差地模仿了馬科的手臂動作。教室裡頓時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弗蘭奇一臉滿足的神情,示意學生們先不要激動得太早。
「安靜,請你們安靜下來,更精彩的還在後面。我們在獼猴所在的房間裡裝了一個螢幕,讓它可以看見假肢的活動。它顯然對此大吃一驚。」
獼猴迷惑不解的神情引來鬨堂大笑,除了霍普。她認為人們對這隻小獼猴的折騰沒什麼好笑的。
「馬科很快就明白,它用手臂做出的所有動作,金屬手臂都能完成。它覺得這個遊戲非常好玩。你們可以從這些錄影上看到,馬科不停地做手臂動作來指揮金屬手臂。這不就是大人和小孩都喜歡玩的無線電操控遊戲嗎?」
又是一陣鬨堂大笑。突然,馬科呆住不動了。整個教室的人都瞠目結舌——原來,當馬科紋絲不動的時候,右側螢幕上的金屬手臂卻依然在活動!
「沒錯,你們都看到了!」弗蘭奇興奮得連聲音都變了,「我們的獼猴僅僅憑藉臆想產生的腦電波,成功地遠端操控了一隻假肢。」
學生們都站起來,熱烈鼓掌。
「至於這樣的一個實驗結果意味著什麼,我把想象空間留給大家。」弗蘭奇教授聲音洪亮地說。
這一下,整個教室的人都在為他喝彩。
「想想那些為數眾多的在戰場上失去部分肢體的戰士!未來的某一天,他們可以再次過上正常人的生活!」他大聲宣佈。
霍普轉向喬西和盧克。
「照這樣發展下去,這個自以為是的笨蛋會讓我們推選他當總統。」她陰沉著臉說。
當弗蘭奇邀請大家讀一讀實驗的詳細報告時——報告將在課後由他的助手分發給大家——霍普卻已經收拾好東西,朝階梯教室的出口走去。喬西和盧克交換了一個詫異的眼神,緊跟了過去。
喬西在教學樓前的廣場上追上霍普,拉住她的手臂。
「你怎麼了?」
「我不敢相信你居然也鼓掌了。」
「他們所完成的工作確實挺驚人的!你不能否認,這在未來可能會派上大用場。你想想那些可能會因此而受益的殘疾人。」
「在給馬科嫁接一截新的肢體之前,他們有問過馬科的意見嗎?你剛剛親眼看到了第一隻長有三隻手臂的哺乳動物!你覺得這幫人走到哪一步才肯打住?你覺得弗蘭奇從實驗結果首先聯想到戰士,僅僅只是一個巧合嗎?依你之見,是誰在背後贊助這項研究?」
「我想是學校,也可能是私立研究院。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最重要的是實驗結果,不是嗎?」
「這項實驗是受醫學界控制還是受軍方控制?是為了治療還是為了招徠更多抵擋炮彈的肉體?你覺得他們的動機真是要修復創傷?‘去吧,向世界開火吧,孩子們!如果你們因此而失去了一條腿,我們立刻給你換上一條新的。我們甚至可以在你出征之前就給你把第三條腿裝好,這樣你打起仗來更有效率,甚至戰無不勝。’」
「你如此畏懼科學進步,那為什麼要學理科呢?」
「我不是為了這種事情而學理科的,喬西。我學理科是為了根治疾病,而不是把人變成超人機器,不是折磨動物,讓它們去做我們不願意做的事情。請你告訴我,說你也不是完全信任弗蘭奇,告訴我,我不是唯一一個預感未來將會失控的人。」
「好吧,弗蘭奇不是我所認識的人當中最善良的那個,他也的確很自戀。但你不得不承認,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先驅。你不要看什麼都覺得可疑。我們剛剛所見證的,也許真能服務於全人類。只要劃清研究的道德界限就好,而這種界限由我們科研者說了算。」
「喬西,現在我們的每一封郵件都會受到美國國家安全域性的監視;那些在學校裡被輕機槍擊斃的孩子,他們父母的呼聲永遠蓋不過軍火商的聲音。在這樣的一個世界裡,你還幻想登上高臺向他們喊‘停!我們得先劃一個道德界限!’?你要想這麼做,我只能祝你好運。沒想到你這麼天真,我真是越來越愛你了。」
「你愛我?」
「喬西——!討厭!」
霍普不說話了。她的注意力被喬西身後的停車場發生的一幕吸引住了。
「怎麼了?」喬西問。
「你看,那邊有個戴頭盔的男人在盧克的汽車旁鬼鬼祟祟的。那是盧克的車,沒錯吧?」
盧克的科邁羅就停在離他們有一段距離的地方。
喬西把自己的東西往霍普手裡一塞,拔腿就朝汽車跑去。
「別犯傻!他可能有武器!」霍普追過去,大聲喊道。
她想要制止喬西,可手裡拿的東西太多了,根本跑不過他。
正當喬西靠近時,頭盔男卻騎上摩托車,揚長而去。
「怎麼樣?」霍普這才氣喘吁吁地趕過來。
喬西圍著科邁羅轉了一圈,沒發現被撬的痕跡。
「沒什麼,一切正常。我說,你還真是看什麼都覺得可疑啊!」
「我向你保證,那個人絕對有問題,只是還沒來得及下手就被我們嚇跑了。」
「要不然他肯定會偷走盧克的破車,把自己漂亮的摩托留在這裡。」
霍普開啟科邁羅的車門。
「我說得沒錯吧,車門是開的!」
喬西搶先一步坐到駕駛座上。汽車音響還在,手套箱裡還是原先亂糟糟的樣子,磁帶也一盤沒少。
「沒丟什麼東西。準是盧克自己忘記鎖車了。」
喬西鑽出汽車,沒有發現座椅下方露出一截小本子。
霍普聳聳肩,把喬西的東西還給他,重新朝校園的方向走去。
「要不我們今晚去看個電影吧?」喬西提議。
「為什麼不呢,我正好透透氣。」
「那就去看《終結者》。」
霍普用胳膊肘捅了喬西一下。喬西順勢將霍普攬入懷裡,輕吻了她。
「我同意陪你一起去跟你父親共進午餐。這樣我們算是和好了吧?」
「我們得找個晚上見面的地方,不能總像青春期的小毛孩一樣偷偷摸摸的。而且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盧克已經都知道了,只要你願意,隨時可以來我房間過夜。我們住的那棟樓離你又不遠,也沒有禁止男女同居的規定。」
「可盧克能接受這種‘男女同居’嗎?你還是先問問他吧。」
霍普親吻了喬西,轉身離開了。
喬西在圖書館裡找到盧克,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你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說?」盧克問他。
「你忘記鎖車門了。我知道,你以為除了你以外沒人會要那堆廢鐵,但好歹還是鎖下車吧。」
「你在說什麼呀?」
「剛剛有個傢伙在你汽車旁邊鬼鬼祟祟地轉悠,害得我一路衝刺過去。是霍普最先察覺到的。」
「看來是車鎖壞了,因為我絕對是鎖了車的。不過,還是要謝謝你。」
「你不問問有沒有丟東西?」
「一堆廢鐵裡有什麼東西可丟的?下次你再管我借車的時候,記得提醒我那是堆廢鐵。」
「你們怎麼一個個都這麼沒好氣?」
「沒有啊,我心情好得很。至於霍普,根據剛剛她在階梯教室的反應,想要邀請她加入我們的專案可沒那麼容易。」
「我已經邀請她今晚去我們那兒過夜了。」
「什麼?!」盧克終於從書本中抬起頭來。
「別忘了,你現在還有車是多虧了她。」
說是三人聚餐,霍普卻只能滿足於盧克叫來的中餐外賣。他們坐在既是客廳也是書房的房間裡,兩間小臥室被這個房間分隔開來。
「你們怎麼住得起這樣的房子?」霍普問。
「如你所見,」喬西滿嘴食物地回答,「我們在吃這件事上特別省……」
「我們自己想的辦法。」盧克打斷喬西的話,免得他再多說。
「行了,她都知道了。」喬西說。
「她都知道什麼了?」盧克把筷子往充當茶几的箱子上一放,一副要問個究竟的樣子。
「等等,」霍普插話,「你們都注意到我本人就在這兒吧?」
「她知道我們在為一家公司賣力,是那家公司支付了我們的學費,還有這間三十八平方米豪華套間的租金。」喬西接著盧克的話說。
「那霍普也知道,這件事情她不能對其他人講吧?」盧克問。
「霍普就愛別人用第三人稱討論她。霍普想告訴你,她不是個大嘴巴,這一點你應該早就知道了。霍普還認為,盧克和喬西有權選擇如何生活,就跟選擇如何過夜一樣……原來這樣說話還挺好玩的,我們可以繼續以這種方式交流。」霍普想好好嘲弄一下盧克,於是又加了一句,「或者乾脆都別說話,免得誰又洩露了重大秘密。」
盧克重新拿起筷子,一言不發,繼續吃飯。
「好,我不該強人所難的。」霍普說,「別擔心,盧克,我今晚不睡這兒。謝謝你的晚餐,下次我請客。」
「你們倆到底怎麼了?別鬧了!」喬西生氣地說。
盧克嘆了一口氣,然後朝霍普伸出手,以示求和:
「對不起,我剛才有點失態。」
「接受你的道歉。不過,別握手了,把醬油遞給我吧。」
「我說,」盧克擦了擦嘴,「咱們也別兜圈子了。你要麼加入我們的專案,要麼就發誓:不管你和喬西之間的關係如何,都不過問我們專案的事。」
「你這麼說真的嚇到我了,盧克。你和喬西到底在搞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絕對不是什麼違法亂紀的事情。但是我們所處的環境競爭相當激烈,所以我們不能掉以輕心,不能因為走漏風聲而讓自己的努力成為別人的功勞。」
「我能管住自己的嘴。」
「如果你什麼都不知道的話,會管得更好。」
霍普起身去開窗,中餐的油煙味讓她覺得胸口堵得慌。
「你們可能會說我有被迫害妄想症,不過白天那輛在你汽車旁邊轉悠的摩托,現在就停在你樓下。」
喬西也起身,走到霍普旁邊。
「這款摩托挺常見。」喬西說,「不過我承認,這確實有點奇怪。你過來看,盧克。」
「看什麼?看城裡來了輛摩托車?那真是太好看了。你們倆繼續玩偵探遊戲吧,我還有事,先回房間了。」
喬西和霍普在窗邊多站了一會兒,最後失望地關上窗戶。校區的摩托車本來就多,這輛可能是樓裡新住戶的吧。
霍普鑽進被窩,依偎在喬西身旁。
「嫉妒。盧克這麼咄咄逼人地對我,一定是出於嫉妒。」霍普說。
「我並不認為盧克愛我,如果你想表達的是這個意思的話。」喬西故意打趣道。
「我侵佔了他的空間,介入他和你的友誼,這對他來說一定難以接受。」霍普低語,「他怎麼就沒有女朋友呢?」
「他有過豔遇,但一直單身。個性使然吧!」
「這不關個性的事,而是緣分問題。你不也有過豔遇嗎,在認識我之前,你還不是一樣單身。」
「我跟他不一樣。再說我也不是一直都單身,我有過一段戀情。」「我該走了,留在這裡不是一個好主意。」霍普沉下臉來。「不,這是一個美妙的主意。」喬西親吻著霍普的乳房說。
他的舌頭蛇行而下,經過她的肚臍,掠過她的私處,滑過她的大腿,一路向下,越來越大膽……
「美妙……這個詞用得不錯……」霍普呻吟道。
第二天晚上,喬西和霍普一起去看電影,盧克獨自回家。路上,一輛摩托在他身邊放慢了速度停下來。摩托車手遞給盧克一頂頭盔,讓他上車,隨即消失在夜色之中。
二十分鐘後,這輛摩托停在城市另一頭的一家高檔餐廳前。
盧克下了車,把頭盔還給它的主人,轉身走進餐廳。
他認出坐在吧檯邊的一個熟悉身影,於是走過去,在那人旁邊的圓凳上坐下。
弗蘭奇打了個響指,請吧檯服務員為他的客人端上酒水。
「您的信使做事要更謹慎一些才行。」盧克低聲說。
「從你給我的報告來看,該聽這種教訓的人不是我。現在的情況我很不喜歡。你知道,我看重團隊的忠誠,也同樣強調謹慎。」
「您要我怎麼辦?他們相愛了!我從沒見過喬西如此脆弱。」
「脆弱?」
「他完全受她的影響。」
「你好像並沒有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不然就是太放在心上了……不過,我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考慮,沒時間操心你們學生之間的情情愛愛。」弗蘭奇嘟囔著,啜了一口馬提尼。
「我本來還想等幾天再跟您說的。我們取得了一些進展……一些重大的進展。」
「你轉換話題的方式還真是有趣。不過,是誰告訴你,是否報告以及何時報告實驗進展由你們說了算?要不要我再重申一下你們所承擔的義務?」
吧檯服務員為盧克端來酒水,盧克連碰都沒碰。
「說吧!」弗蘭奇命令道。他的好奇心到底還是戰勝了他的優越感。
盧克用平靜的甚至是過於平靜的聲音,向弗蘭奇解釋了他是如何將從鼠腦中提取的神經元分離,以及這些神經元又是如何在矽板上重新自發結合的。
「了不起!」弗蘭奇吹了聲口哨。
「明天,神經元網路會變得足夠稠密,我們就可以通過程式設計向它們下指令了。」
弗蘭奇用指甲敲敲他面前的空杯子,示意吧檯服務員再次給他加滿。在他看來,比起一句簡單的禮貌用語,這樣的動作更符合他的身份和地位。
「如果進展順利,那你明年的學費就有著落了。」
「如果進展順利,中心得支付大學的全部學費,而且是雙人份。」
「我早就聽說你自負,卻沒想到你竟然自負到這個程度!」
「一個月之內,我們會嘗試著把神經元的原始資料轉移到協處理器上。」
「你是認真的嗎?」
「我讓您失望過嗎?」
「確實沒有……雖然你對這些原始資料的性質還一無所知。你的朋友有什麼看法?」
「他的看法跟我一樣。」弗蘭奇的問題讓盧克覺得受到極大冒犯,但他盡力掩飾住自己的情緒,「如果實驗證實了我們的理論,那就意味著機體組織能夠記住我們向它們下達的指令。神經元原始資料轉存完成後,它們的電子副本就能使電腦再現這些指令。這跟您上次給我們看的實驗是一個道理,只是不必再求助於一隻猴子了。我們只需要一些事先從鼠腦中提取的細胞就行。至少目前是這樣。」盧克驕傲地宣佈。
「別操之過急,先把這個拿老鼠開刀的實驗搞成了再說。還有,沒有我的允許,你們不能有任何進一步動作。從今天起,你每天都要向我彙報實驗進展。不是通過中心的內網,而是繼續用你那個小本子。」
「那我怎麼跟喬西解釋為什麼不及時公佈實驗進展呢?這與您原先定下的規矩不符呀!」
弗蘭奇把玩著酒杯,默不作聲地看著在杯中旋轉的酒漿。不一會兒,他慢慢地把酒杯放在桌上,笑了。
「就說你想一炮而紅,好問我要兩年的學費。」
「我打算要更多。」
「為什麼不呢!這一點你也可以試試看啊!」弗蘭奇拍拍他的肩膀,打趣道,「不過在此之前,小心他的女朋友,別讓她把你們的好事攪黃了。他想尋開心,我一點都不反對;當然,你也可以,這會對你大有好處。但是,任何事情都不應該使他分心。你我都清楚,他的才華……不說了,這一點我想你比我更清楚。」
盧克把他那杯馬提尼一飲而盡,站起身來。
「如果他真的對那個女孩唯命是從,那遲早會跟她說中心的事。這我可不喜歡。」弗蘭奇又說。
「也許我們可以邀請她加入專案?」
「這個主意倒是不錯。」弗蘭奇意味深長地看了盧克一眼。
「真沒想到您居然會贊同這個主意。這跟我所預想的恰恰相反。」
「我不但贊同,甚至覺得它妙極了。因為這更能激發你們的競爭精神。三人之間,要麼一對二,要麼二對一,要麼各幹各的,很少有三人齊心的情況出現。而競爭精神是一股強大的力量,有競爭才有幹勁,有幹勁才有創新。當然,如果這位迷人的姑娘願意加入進來,我們也可以向她提供跟你們一樣的優厚條件。再加上她對你朋友的感情,這樣勝算會更大一些。」
盧克想走。弗蘭奇把手壓在盧克的手上,示意他留步。
「作為長者,我給你一個建議:如果這個建議由你先提,他只會感激你,而你也可以取得團隊的主導權,而不是被牽著鼻子走。好了,你走吧,還有人等我吃晚飯呢。再次祝賀你們,你們所取得的成績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這一點很少有人能做到,我希望你能準確掂量出我這番讚美之詞的分量。」
「我怎麼回去?」
弗蘭奇掏了掏口袋,拿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放在吧檯上。
「打車吧。」
盧克重新穿過城市,心情如夜空般陰暗。在離家還有一百米的地方,他叫停了計程車,又迎著突如其來的暴雨走完剩下的路程。進入樓門時,他全身都已經溼透了。那天晚上唯一令他高興的事情,就是開門時發現家中沒人。他把隨身物件放回房間,然後用微燙的水衝了個澡,以便驅走寒意。剛關上燈,他就聽見門外響起腳步聲和笑聲——喬西和霍普正穿過黑暗的客廳,摸索著朝他們的床挪去。
第二天早上,當他們起床時,盧克已經出門了。
下課後,喬西收到霍普發來的簡訊:
我今晚和盧克一起吃飯,別等我。
他馬上回復:
搞小團伙的行為很惡劣。
霍普的回覆是:
我認為,一段時間以來,搞小團伙的人是我們兩個。你說得對,這種行為很惡劣。
喬西把手機放回兜裡,聳了聳肩。霍普說得沒錯。從去塞勒姆的那個週末以來,他就疏遠了盧克,他們的友誼也多少受了些影響。他恨自己沒有比霍普先行一步做出彌補,或許她想以這種方式證明,她比他更大度。
5
她坐在他們樓門口的臺階上等他。
「喬西還沒有給你鑰匙?」盧克問。
霍普朝他伸出一隻手,請他拉她起來。
「盧克,我不是你的敵人。我根本沒想要把他從你身邊搶走。」
「謝謝你跟我說這些,可我們已經不是幼兒園的孩子了。你們倆想怎麼樣都行,我對你唯一的要求就是:別佔去他全部的自由時間。已經兩星期了,喬西什麼事都沒做,我的意思是除了上課以外——儘管在課堂上他也不怎麼專心。我和他的未來是捆綁在一起的,再說我也不能一直扛著所有工作替他打掩護。」
「我以後會注意的。」霍普說,「你願意接受我的晚餐邀請嗎?」
盧克遲疑了一會兒,領著她朝汽車走去。
「我帶你去看一個東西。」盧克說,「上車吧。」
這下輪到霍普遲疑了。她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坐上車卻發現他並沒有要開車的意思。
「別擔心,我不會把你拉進小樹林的。」
「我壓根就沒這種擔心。說吧!」
「我想告訴你一些事情。」說著,盧克發動了汽車。
科邁羅載著他們駛離城市。當車駛入郊區時,霍普問盧克到底要帶她去哪裡。從出發時起,他就一直沉默不語,直到到達目的地。
他在中心的入口處停下車來。霍普一直把手機握在手裡,她很想給喬西發一條簡訊。
「這裡沒有訊號。」她有點擔憂地說。
「對。這棟樓裝有訊號干擾器。方圓五百米以內,你別想跟任何人取得聯絡。」
「我們來這兒做什麼,盧克?為什麼要搞得這麼神秘兮兮的?這是哪兒?」
「這裡是未來。未來確實會讓人感到害怕。」盧克轉向她說。
「為什麼呢?」
「請你想象一下,如果世界上所有善良的能人智士都聚集到這裡,科研者、醫生、藝術家、工匠、建築師……來共同創造一個更加美好的未來,讓世間少一些殘酷與不公,那麼,實現這個願望的首要條件是什麼?」
「我不知道。難道是消除對烏托邦的顧慮?」
「不,首要條件是把他們保護起來,讓他們能夠在不受威脅的環境中工作。要給他們提供一個空間,從而避開政治、官僚、利益團體、遊說團體,以及其他因為害怕既得利益受損而不願改變現狀的勢力集團。」
「那麼,這棟樓就是……」
「沒錯,中心就是這樣一個獨立自主、與世隔絕的地方,尤其是與當下的各種侷限性相隔離。在這裡工作的人,沒有一個人知道是否還有類似的中心存在;就算有,也不知道在哪裡。這是一個安全問題。」
「有這麼誇張嗎?」霍普詢問道。
「人們很難有開創性的想法,而且很容易在困難面前放棄努力。你以為我們是現在才發現溫室效應的惡果的嗎?早在十幾年前,西方世界就意識到這個問題了。但出於經濟考慮,人們更關心眼前利益,而不是放眼長遠。」
「你的看法是不是太偏激了一點?還是有很多好人在抵抗權勢的。」
「我給你講個小故事。三十年前,在我出生的那個小鎮,很多嬰兒都患上了一種奇怪的肺病。部分患兒不滿一歲就夭折了,其他患兒則出現嚴重的呼吸困難症狀。面對這場看似傳染病的疫情,人們急遣了一位敢作敢為的鄉村醫生,去尋找引發這場疾病的病菌。這位醫生利用手邊一切可以利用的條件,廢寢忘食地工作。他到處尋找,水源、牛奶及其他食物,甚至連嬰兒的奶瓶、尿布和衣櫃都不放過,可始終一無所獲。一天夜裡,他沮喪地坐在人們騰給他的小屋前的臺階上抽菸。他已經很久沒有沾過煙了,這第一口煙讓他咳得像個肺癆病人。就是這根香菸為他指點了迷津。他買了一張小鎮及其周邊的地圖,開始在上面畫叉:藍叉表示患病嬰兒的住處,紅叉表示夭折嬰兒的住處。很快,所有的叉形成了兩道圈,藍圈的直徑更大,把紅圈包圍在裡面。」
「圓圈的中心是什麼?」霍普問。
「是一家甲烷開發廠。因為掘地太深,原本埋藏在地下的一氧化碳氣體被釋放出來。這對成人不會造成影響,但卻足以使嬰兒窒息。」
「工廠後來被關閉了?」
「就在醫生找出真相的兩天後,人們在河中發現了他的屍體。官方說法是,他喝了很多酒,醉醺醺地跑去河裡洗澡,結果淹死了。要知道,當時是十二月……工廠是那個小鎮甚至大區的經濟命脈,大部分家庭都靠它維持生計。誰敢去找這個小鎮的工人們談轉型、談清潔能源,而前提條件是要他們放棄手中的飯碗呢?你瞧,發現問題是一回事,解決問題又是另一回事,尤其是當一部分人受益是以另一部分人受損為前提時,這就是為什麼未來的規劃往往會屈從於當下的限制。除非是在這棟樓裡。現在的問題是,你願不願和我一起走進這棟樓,邁入這個未來。」
「這麼說,喬西玩失蹤的那些晚上,原來是來這裡了?你們就是在這裡策劃陰謀的?」
「這裡沒有任何陰謀,你這麼說很荒謬。」
「這只是一種說法而已!我很榮幸能受到你們的邀請。但在做出決定之前,我還需要再考慮一下。」
「是因為你們之間的關係嗎?」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送我回學校去?這個地方讓我感覺怪怪的。」
「不行,先進去看看再走。我大老遠地跑來,可不只是為了說說而已。」盧克邊說邊解開車門鎖,「你進去以後,不要跟任何人說話。有任何想問的問題,你都先記在腦子裡,出來後再問我。」
霍普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對中心望而卻步,平時她都是十分果斷和好奇的。但她努力裝出鎮定的樣子,朝中心走去。
盧克緊跟在霍普身後。他把手按在指紋讀取器上,然後趁開門時用力推了霍普一把。
霍普錯愕地走進隔間,盧克示意她不要出聲。綠燈亮起時,他們走出隔間,盧克在前面為霍普帶路。
中心面積之大、現代化程度之高令霍普瞠目結舌。她站在走廊上,欣賞著兩旁那些空間寬敞、裝置齊全的實驗室。在玻璃窗的另一端,那些忙碌的年輕人看上去跟她年紀相仿。在她右邊,一小組人正對著一張電子圖表熱烈討論;稍遠處,兩個年輕的研究員正在操縱一臺模擬機器人。機器人的臉一看就知道是用乳膠做的,但它那雙眼睛像真人般活靈活現。在她左邊,四個年輕人正在擺弄一臺奇怪的印表機。霍普想要開口,又被盧克的目光制止住。突然,一隻手從後面搭在她的肩膀上,把她嚇了一大跳。
「從這個角度看,」弗蘭奇說,「這好像是一臺再普通不過的油墨印表機。可實際上,它根本就不是。我向來都認為,要贏得一個人的信任,你首先得充分地信任他。這一點我想你不會反駁,請跟我來。」
霍普沒敢討價還價。以前只在課堂上跟弗蘭奇打過交道,現在如此近距離地接觸,霍普很不習慣,教授的威嚴感彷彿也因此多了幾分。她甚至覺得,他從近處看比從遠處看更有風采。
弗蘭奇走進實驗室,來到研究員正在操縱的那臺機器跟前。
「我同意,它看起來完全就像待在辦公室角落裡的破爛玩意兒。但它可不是用來在有光紙上列印漂亮圖片的。」弗蘭奇開了個玩笑,「待會兒你就會知道,它有多了不起。首先,它具有掃描功能,能直接掃描傷員身上的傷口,就像普通掃描機掃描檔案一樣。」
通過一塊鑲嵌在牆壁裡的螢幕,霍普看到了弗蘭奇所說的掃描功能實景演播。一個右臂三度燒傷的男人躺在病床上。在他身邊,一名醫生正用跟她眼前這臺一模一樣的機器為他掃描傷口。很快,傷口的三維立體圖便出現在終端機上。等到影片播完後,弗蘭奇繼續說:
「這臺機器會分析傷口,詳細描述傷口的深度和受損組織的外形,包括骨組織、肌肉、血管、神經,當然還有上皮組織。這些資料被傳入電腦,電腦對資料進行處理,再傳回我們的印表機。你一定想問:既然這臺印表機裡沒有油墨,那它裝的是什麼呢?實際上,它的每個‘墨盒’裡都裝滿了我們事先從病人身上提取並培植增生的健康細胞。印表機把這些健康細胞列印在——或者說噴射在它們該去的地方,讓它們不斷複製增生,直到傷口修復為止。換句話說,我們在傷員的傷口處直接列印出不同的細胞組織。很了不起,不是嗎?你看到的只是一臺樣機,但初步結果非常鼓舞人心。你再看那邊——」弗蘭奇指向另一個房間,認真地說,「我們正在研究完整器官的三維立體列印問題。要知道,每年有多少人因為找不到匹配的捐贈器官而死!我不是說以後可以在這間房子裡列印出3d腎臟來,但在醫院,這一天遲早會到來……」
弗蘭奇轉向霍普,藍色的眼睛深深地看著她的雙眸。他深吸了一口氣,顯得十分激動:
「在某些學生看來,我這個人太過狂妄——當然,我覺得你肯定不會這麼認為——那全是因為我對這裡的專案充滿了激情。這棟樓有三萬多平方米,你可以想象我們的研究領域有多麼寬廣。現在,盧克會送你回家,晚上你正好考慮一下,明天再告訴盧克是否願意加入我們的團隊。如果你的答案是否定的,雖然你已經知道了中心存在的原因,但我們相信你會守口如瓶。而且今晚我向你展示的也不是什麼秘密。」
「那您沒有向我展示的那些呢?」
「這個嘛,我親愛的小姐,要等到你做出決定之後再說了。相信我,它們只會更加神奇。」
「你不想說說嗎?」
「我在思考問題。」
「你和盧克的晚餐怎麼樣?」
「很好……冰箱裡還有吃的嗎?我餓死了!」
「啊?」喬西從沙發上站起來。
他想去廚房找霍普愛吃的東西,可冰箱裡的存貨令他失望。他只找到了兩杯酸奶,一盤吃剩的水果沙拉。沙拉是昨天買的,也可能是前天。於是他改變主意,把沙拉倒進垃圾桶,轉而翻找他囤的麥片和已經開封的巧克力。他把找到的東西全都裝在一個托盤裡,端進房間。霍普盤腿坐在床上,立馬抓起麥片大口大口吃起來。
「你和盧克是怎麼認識的?」
「你先把t恤穿上。男人本來就不能一心二用,你還光著胸脯,叫我怎麼跟你說話?」
「你是不是有點太好色了?」
「是啊……忘了t恤的事。我和盧克的童年往事也可以再等等。」
喬西把霍普撲倒在枕頭上,開始親吻她。
「別鬧了。」她嘟囔著從喬西的懷裡掙脫出來,「我真的很想知道。」
她抓起喬西扔在床腳的襯衫,壞笑著穿上。
「我們是初中時認識的。這有什麼關係嗎?」
「他小時候是什麼樣的?」
「瘋瘋癲癲的。所以我一下子就喜歡上了他。」
「我們多少都有點瘋癲。正因為有了這個缺陷,才能散發出由內而外的光芒。」
「這麼說的話,那他當時真的非常亮堂。盧克和我是鄰居,從小在同一個街區長大。當地治安不好,天一黑就有打架鬥毆事件發生。於是街區組建了許多治安小分隊,我和盧克單獨一組。」
「因為你很能打?」
「恰恰相反,這也是其他組都不想要我的原因。盧克在同齡人中算是長得高大的,他覺得自己有責任保護小弟,還學會了如何樹立權威。我們一起幹了不少傻事,直到一位教科學的老師拯救了我們。」
「當時你們多大?」
「十一歲。那位老師名叫卡岑貝格,大家都管他叫卡茨。他是一個滿腔熱血的人。多虧了他,我們才發現了另一個世界。這麼說也不全對,我們其實早就生活在這個世界裡,只是沒發現它原來這麼有趣。我父親在一家電子配件廠工作,負責分揀零配件。盧克的父親是個修理工,專門維修空調。也就是說,要我們長大了搞科研,就像要我們搞自己的表妹一樣,搞不成。」
「為什麼?你表妹小時候長得很醜嗎?」
「她一直都很醜。是卡茨讓我們愛上了閱讀,他對我們的那份用心,激發了我們的求知慾。他真是一個有趣的人。不管是哪個季節,他都穿著一件有條紋的天鵝絨外套,顏色跟鵝糞差不多。我至今還想不通,一個那麼儒雅的人,服裝品位怎麼會那麼差。還有他的汽車,一輛老式達特桑,髒得叫人不敢靠近。他所有的東西都很老舊,奇怪的是,他的思想卻很新潮。心血來潮時,他會在課後舉辦一場能把人笑死的儀式。他會向偉大的法師庫達伊埃禱告,祈求他保護我們免遭一個邪惡教派的侵害。他把這個教派稱為‘那不可能’派。他在我們耳邊反覆叮嚀,說我們將來一定會遇見一大撥信奉這個教派的人。他請求我們永遠別聽信這類人的話,永遠和這類人對著幹,證明他們永遠是錯的。有一天,他帶了一株小檸檬樹來到課堂,決心要種出檸檬來。當然,他把這件事情搞得盡人皆知,大家都等著看他的笑話。因為在鮑德溫,唯一能找到的檸檬就是超市裡賣的從佛羅里達運來的那些。後來,他帶我們搭建了一個小暖房,讓我們見識了一種光線和太陽光差不多的燈——植物補光燈,這你知道吧?」
「不知道。我成功地擠入全國最好的理工大學之一,但我其實完全是個傻子。」
「對不起。於是,整整一個學期,我們都在照料那株檸檬樹。八個月後,我們在校園裡賣起了檸檬水。是他引領我們走上了科研的道路。一有時間,盧克和我就去父親們亂七八糟的庫房裡偷盜零部件。我們純粹是為了好玩,享受這個過程帶給我們的刺激。有一天,我們實在是偷得太多,褲子撐得就像馬褲。卡茨老師命令我們把口袋裡的東西全部掏出來,我們不得不向他坦白‘寶藏’的來歷。他答應不向父親們告發我們,但前提條件是我們必須用這些偷來的零部件做成一樣東西。於是,我和盧克開始組裝、拼接這些零部件。我們的第一項發明是一臺由舊空調改造的空氣加溼器,當空氣溼度降低到某個點時,它就會自動開機執行。很顯然,加溼器的機身和探頭都來自廢棄配件堆……因此,它在前二十四小時內還算執行良好,可隨後就在盧克父親的庫房裡自燃起來。幸虧我們在場,及時把損失降到最低。後來,我們又在老師的掩護下,發明了一種遇雨就自動執行的汽車雨刮器。我們把它裝在盧克父親的汽車上,並做好了被罵個狗血淋頭的心理準備,沒想到事情與我們所預料的恰恰相反。第二天晚上,盧克的父親在庫房邊等著我們,那一刻決定了我們的未來。他向我們表示祝賀,說我們的發明非常棒,只是市面上已經有了更完善的版本,而我們的雨刮器,光是啟動裝置就佔用了他三分之一的風擋玻璃。他還說,下次我們再徵用他的庫房,就一定要製造出前所未有的東西來。至於那東西是什麼他不關心,只要我們以後不必以修空調為生就行。盧克和我從他父親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份企盼,也看到了一份寄託。盧克的父親對我們來說太重要了,我們不能令他失望。後來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們瘋狂地學習,直到今天,我們還在搞一些不太尋常的玩意兒——當然,比那個智慧雨刮器靠譜得多。」
「從在溫室裡培植檸檬樹,到在矽板上培植神經細胞,你們還是大有進步的。」
「可以這麼說。看來,盧克跟你談過我們的專案了?」
「他甚至還帶我參觀了你們的秘密基地。我在那裡碰到了弗蘭奇,他比在課堂上更加神采飛揚。說實話,我本來是不打算加入你們的,可現在我改變主意了。我不知道情人之間是否也可以握手為盟,」霍普說著,伸出一隻手,「但我的心意到了。」
「依我看,做愛才是情人間結義的必要之舉。等等,雖然你參觀了中心,但最終說服你的,是我講的檸檬樹的故事?」
「說服我的人不是你。我之所以改變主意,一小半是因為你那位穿天鵝絨外套的老師,一大半是因為盧克的父親。」霍普邊說邊褪去襯衫。
第二天,霍普把盧克和喬西都叫到了咖啡館,向他們公佈自己的決定。她會加入專案,但不接受朗悅的資助,不與朗悅簽署除了保密協議以外的任何協議,並保留隨時退出專案的權利。其他條件是:為了維繫友誼,她只在每週三和週末去喬西那兒過夜。喬西立馬對這一條件提出反對意見,但霍普宣佈反對無效。
當天晚上,三人一起去了城裡的酒吧慶祝他們的神聖同盟。
從酒吧出來的時候,霍普已經酩酊大醉,以至於需要喬西和盧克兩個人架著她走。她違反了自己定下的規矩,在喬西那裡過了夜。那是一個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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