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你擔心在嘗過幸福的滋味後,它卻從你的指間溜走。可是,幸福是需要冒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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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老愛貶低自己呢?真不敢相信,像你這樣的女孩,居然如此不自信!難不成,你是在耍花招?」
「什麼耍花招?就你愛胡說。」
「你這樣做,無非是想要別人恭維唄。」
「瞧瞧,我說得沒錯吧!如果我真的漂亮,你壓根就不會覺得我需要恭維。」
「跟你說話,心真累。霍普,你的迷人之處在於你的個性。你是我見過的最有趣的女孩。」
「當一個男孩誇一個女孩有趣,那女孩一般都長得很醜。」
「是嗎?女孩子就不能既漂亮又有趣?如果這話是我說的,你鐵定又得說我是大男子主義,搞性別歧視。」
「而且還蠢得不可救藥!不過,換作我,就有權這麼說。對了,那個安妮塔怎麼樣?」
「哪個安妮塔?」
「少裝蒜!」
「我們沒在一起!只是看電影時她碰巧坐在我旁邊,我們就影片交流了一些看法而已。」
「一小時二十分鐘的警匪片,一直都在你追我趕,然後以一個煽情的擁抱結尾——請問這樣的電影有什麼好交流的?」
「霍普,你影響到我學習了。」
「你不是一直在偷看坐在圖書館那頭的褐發美女嗎?都看了一小時了。要不要我過去給你牽個線?我可以問問她是否單身,跟她要個電話號碼,告訴她我同學特別想邀請她看場作者電影,比如《絕美之城》,或者是維斯康蒂的代表作,又或者老卡普拉的……」
「我真是在學習,霍普。我總得抬頭思考,而那女孩又恰好在我的視野範圍內,這怪不得我吧。」
「那倒是,墜入愛河的人也不能怪地心引力。你在思考什麼?」
「神經遞質。」
「哦!去甲腎上腺素、血清素、多巴胺、褪黑激素……」霍普略帶嘲諷地列舉。
「你先閉嘴,聽我說。我們都知道,神經遞質可以在特定的條件下刺激腦部活動,比如提高注意力、強化記憶,還可以影響我們的睡眠週期、進食和性愛行為……以褪黑激素為例,它與冬季憂鬱症息息相關……」
「那麼夏季憂鬱症呢?比如試穿泳裝時就很容易犯病的那種,又與何種神經遞質有關?如果你能回答這個問題,我就給你頒發諾貝爾提名獎。」
「試想,如果這些神經遞質的作用是雙向的呢?會不會存在這樣一種可能:在我們的一生當中,神經遞質不斷作用於我們的腦部活動,而這些作用的結果又被反饋回神經遞質,由它們收集、儲存。這樣一來,神經遞質就相當於一個個鮮活的微型記憶儲存體,它儲存著我們的所有習得,進而塑造並改變我們的性格。一個人因其個性而與眾不同,可到目前為止,沒人能說清楚‘個性’這東西到底存在於大腦的哪個部位。假設神經遞質正如計算機伺服器那樣,組成了一個蘊含無數原始資料的網路,那麼,神經遞質就是我們的個性儲存器。」
「太精彩了!簡直就是天才言論!請問,你打算如何證實這一猜想?」
「依你之見,我為什麼要學習神經學?」
「為了誘惑女孩子唄!我敢保證,第一個聽到你這項革命性猜想的教授一定會立刻建議你轉系。轉去法律系也好,哲學系也好,什麼都行,只要你別再出現在他的班上。」
「可如果我的猜想是對的,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假設你的偉大理論真的成立,又假設某天人類真的可以破解神經遞質所蘊含的資訊密碼,那就意味著,我們可以切入個人記憶的任何片段。」
「不僅如此,我們還可以複製記憶,甚至把個人意識轉存到電腦上去!」
「這真是個可怕的想法。你跟我說這些幹嗎?」
「為了讓你跟我一起研究這個課題。」
霍普大笑一聲,準備離開。周圍的人都向他倆投來責備的目光。霍普的笑總能給喬西帶來好心情,儘管大部分情況下都是對他的嘲笑。
「先請我吃個飯吧。」她小聲說,「我指的是正兒八經的餐廳,可不是什麼送餐上門的難吃玩意兒。」
「能再等幾天嗎……我現在囊中羞澀,週末倒是會進點小錢。」
「從你父親那兒?」
「不是。我在給一個後進生當家教。他的父母始終覺得那孩子還有希望。」
「你真是又虛偽又邪惡。算了,我買單。」
「這樣的話,那好,我請客。」
喬西認識霍普是在開學幾個月後。那是初秋的一天,他和盧克正坐在草坪上,兩人就著一支來源不那麼合法的香菸,彼此傾訴內心苦悶。幾米開外,霍普倚著一棵櫻桃樹,正在複習功課。
突然,她用清脆而響亮的聲音,問周圍是否有人得了絕症,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張膽地使用具有依賴性的精神藥物。
盧克站起身來,想看看說話的人到底是老師還是學生。他左顧右盼,正好發現霍普在朝他揮舞手臂。女孩輕輕吹了一口氣,氣流拂開掛在她額前的劉海,露出一雙迷人的眼睛。盧克瞬間就被征服了。
「你看著沒毛病啊!那瀕死的就是你的朋友咯,大白天躺在地上數星星的那位?你們的牙買加香菸說不定就是他的病因之一,連我聞了都感覺怪怪的。」
「那你要過來跟我們一起嗎?」盧克問。
「謝謝,我已經很難集中精力了。多虧了你們關於女生的精彩對話,害得我半小時都在讀同一行字。真想不到,你們這個年紀的男生,在談論女性時,居然能說出那麼多蠢話來。」
「你在讀什麼書,這麼有趣?」
「《中樞神經系統先天性畸形》,尤金·費迪南德·阿爾讓布魯克教授的著作。」
「‘這是個漂亮的姑娘,身材纖瘦,落落大方,從頭到腳都散發出主的恩惠的氣息。’——《當我們談論愛情時我們在談論什麼》,作者雷蒙德·卡佛。每個人都有自己青睞的書,不是嗎?過來跟我們介紹一下你關於女性的高見吧。對我們來說,這個話題遠比大腦皮質病理學神秘,也更有趣!」
霍普審慎地看了盧克一眼,最後合上書,站起身。
「大一吧?」她邊問邊向他們走去。
喬西迎上前,跟她打招呼。她一聲不吭,只是看著他向她伸出的那隻手。喬西一邊詫異女孩為什麼不跟自己握手,一邊重新坐回到草地上。
可是,兩人之間的目光交流被盧克盡收眼底,包括霍普看見喬西時眼中閃爍的亮光。如果說盧克已經為這個不知名的女孩而痴迷,那他同時也明白,女孩看中的人並不是自己。
後來,霍普一直否認初見喬西時對他有感覺。盧克根本不相信霍普的話。每次談到這個話題,他都說,後來發生的事情說明了一切。
喬西也發誓,初見霍普時不覺得她有任何迷人之處。他甚至還說,有種女孩,只有當你真正瞭解她時,才能發現她的美——而霍普就屬於這一種。至於這種說法到底是出於讚美還是諷刺,任憑霍普如何死纏爛打地追問,喬西就是不作答。
相識之後,三人相聚在那個夏韻猶存的秋夜。喬西不善言辭,每次霍普提問,盧克都會竭力替他回答。看到最好的朋友如此費盡心力,喬西一直在心底偷著樂。
深秋時節,霍普、喬西、盧克已經成了不可分割的三人組。下課後,他們總會聚在圖書館前的空地上。遇到冷天或雨天,就改在閱覽室。
三人中間,喬西用功最少,成績最好。每次考完,盧克拿著三個人的成績一對比,都不得不承認喬西的科學頭腦遠比他們的發達。霍普對喬西的評價卻很保守,她認為喬西固然聰明,但主要是靠竭力魅惑教授和其他女性崇拜者而獲得成功。最好的情況下,霍普頂多承認喬西比他們更有想象力,但遠不如他們刻苦。
盧克至少不會因為眼前有美腿經過就分神,而且,跟霍普一樣,學有所成是他的首要目標。
一天晚上,三人正在咖啡館複習功課,鄰座有個女生一直盯著喬西看,恨不得用目光把他給獨吞了。喬西呢,也時不時地瞥她一眼。霍普打斷了兩人的小把戲,並建議喬西與其在這裡假裝學習,不如帶那隻「火雞」回去好好幹一場。
「霍普,你這話說得可真優雅。」喬西反諷。
「雙方各得一分!」盧克在這場唇槍舌劍中充當臨時裁判,「我有個問題,你們倆為什麼要一天到晚地拌嘴呢?就不能換種方式相處嗎?」
見兩人都不出聲,盧克又說:
「比如一起出去約個會什麼的。」
接下來的氣氛尷尬得簡直可以載入史冊。霍普很快就走了。她說自己必須複習迎考,而科學證明,在他們兩個笨蛋的陪伴下這是不可能實現的。
「你發什麼神經?」霍普剛走,喬西就質問盧克。
「我實在是懶得看你們兜圈子,就像兩個青春期的小毛孩。太煩人了。」
「這關我什麼事?我和霍普之間,只有純粹的友誼。」
「你也許並沒有人們所說的那麼聰明。要不就是你瞎了眼,才會對明擺著的事實視而不見。」
喬西聳了聳肩膀,也離開了咖啡館。
他回到和盧克合租的公寓,坐到筆記型電腦前,開始做一項平時不太做的研究。在試過所有他能想到的網名後,喬西這才發現:霍普是他所認識的人當中唯一一個不用社交網路的。她如此低調,令他十分好奇。
第二天下課後,喬西特意在教室門口等霍普。兩人沿著校園小路走了很久。喬西好幾次想提出心中的問題,卻一直沒問出口。霍普開玩笑故意帶喬西圍著圖書館兜圈,喬西居然沒有察覺他們走來走去又回到了原點。隨後,她又帶著喬西往自己宿舍樓的方向走。
「你到底想做什麼?」她最後忍不住問。
「沒什麼,就是陪你走走。」
「你是不是最近跟不上課,要我幫你寫作業?」
「我從來不會跟不上課。」
「真不知道你是怎麼做到這一點的,平時只見你把大好的光陰都浪費在抽菸上。這簡直就是科學界的一大謎題!」
「因為我總能抓住重點。而且我善於最佳化學習時間。」
「我更傾向於另一種解釋:你有一支為你效力的女生後援團。」
「霍普,你真的很煩人,總是給我扣帽子。你把我當成什麼人啊?」
「我把你當成天才。這一點尤其令我惱火,所以我不想承認。」
喬西暗自思忖,不知霍普的話是出於真心還是嘲諷。
到了樓門口前,霍普提醒喬西,女生宿舍是不允許男生進入的。除非他願意戴假髮,否則別想踏入半步。
直到這時,喬西才提出那個在心裡憋了很久的問題。
「你怎麼知道我不用社交網路?」霍普如此回答。
「因為我在網上沒找到你。」
「也就是說,你在網上搜尋過我了?」
喬西的沉默相當於肯定回答。
「你不解釋一下嗎?」他追問。
「不,我在想你為什麼要浪費如此寶貴的時間去網上搜尋我的資訊,直接來問我不是更簡單嗎?」
「那好,那我就直接一點,你為什麼不用社交網路?」
「把自己的生活全都掛在網上,無非是想顯示自己比別人過得更好。可我只是和別人過得不同而已。我的生活只屬於我,與他人無關。所以,我的生活只為我自己保留。再說,你也不用臉書啊!」
「是嗎?你是怎麼知道的?」喬西問道,臉上是那種霍普最無力抵抗的笑。
「就像盧克所說,‘雙方各得一分’。」她回敬。
「我不喜歡社交網路,或者乾脆說,我不喜歡網路。」喬西坦言,「我是一個孤獨主義者。」
「你以後想做什麼?」
「馬戲團的大象馴獸員。」
「正是這種回答,讓我覺得我們永遠不可能上床。」霍普脫口而出,絲毫沒有掂量這句話的意思。
喬西一下子怔住了,不知該如何是好。
「因為你從來就沒有想過這一點,對嗎?」她追問。
「我想過,可我料到你的床絕不會歡迎一名大象馴獸員,所以我乾脆沒有表示。」
「至於大象嘛,我倒也並不反對……不過,你只會是拜倒在我石榴裙下的第n位追求者。」霍普故意調侃他,「還有,想想第二天……我該怎麼對你說‘別抱幻想,我們之間不會來真的’?我現在就能預想到自己在清晨時偷偷摸摸地離開,你還在睡覺,而我羞愧得要死。因為你值得比我更好的女孩,我敢保證……」
「在你眼裡我就是這樣的人?」喬西問,「對待感情如此輕浮、粗俗?」
「你從來就不粗俗,但也許有點輕浮。」
霍普的這番話讓喬西內心十分沮喪,他只好轉身離開。霍普覺得自己做得有點過分了,於是趕緊追上去。
「看著我的眼睛對我發誓,說你絕對不會是那樣的人。」
「你願意怎麼想就怎麼想吧,那是你的自由。」
喬西加快了腳步,可霍普很快又追了上來,攔住他的去路。
「給我一個晚上的時間,我去實驗室研發一種藥丸,明天一早就偷偷放進你的咖啡裡。」她說。
「請問這藥丸有何功效?」喬西摸不透霍普的心思。
「它能刪除你二十四小時以內的記憶。這樣一來,你就會忘記我剛才說過的話,忘記我是一個很不會開玩笑的人,忘記……忘記我所有的缺點。不過別擔心,你依然會記得我的名字。」
說完,霍普朝喬西笑了。她唇邊兩個深深的酒窩在喬西的心中激起一陣漣漪,把他的後半生都圈了進去。霍普的臉上有一種特別的神采,是前所未有的,還是他以前沒有注意到而已?無論如何,此刻,他分明感覺到,他和她之間的關係已經不同以往了。從來沒有任何一個女孩能讓他放下防備,而今晚,霍普只憑幾句話就正中他的內心。
他不禁在她的面頰上親吻了一下,但很快又為自己這個笨拙而唐突的舉動感到懊悔。更令他懊悔的是,他居然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哪怕是向她道聲晚安。
「你是不是希望我們一直站在這兒,數數還有幾扇亮燈的窗戶?」霍普問他,「其實我更願意數星星。我知道你很喜歡星星。只可惜今晚天上有云。」
霍普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老這樣招惹喬西。她也感覺到兩人之間飄浮著一種難以名狀的尷尬。是時候放下防備了,如果再這樣對他忽冷忽熱的話,他說不定真的會離她遠去。這種徒勞無功的自我保護意識已經刻在了她的個性之中,就算她不願承認,也改變不了這一事實。雖然她並不像大部分的同學那樣,把性生活當成頭等大事,可她不得不承認,自從認識喬西以來,在性生活方面,不能說完全禁慾,她也絕對在保持一定程度的剋制。這不可能只是一種巧合。人會傻到為一個與自己毫無感情糾葛的人堅守忠貞嗎?究竟是哪種愚蠢的細胞在控制大腦,使人願意如此壓抑自己的慾望?
喬西不知所措地看著她。霍普有一種強烈的衝動想要邀請他上樓。在這個鐘點,門廳是沒人的。他們只需要爬幾層樓梯,在走廊裡走個幾米,就能到達她的房間。這並不是什麼大冒險,只要他們保持低調就行。最多被某個女同學撞個正著,而她被假正經的女同學告發的可能性極低。以前,她好幾次撞見樓友們做相同的事情。霍普只花了幾秒的時間想這些計劃,卻發現最難的部分在於如何向一個正盯著她看的男孩開口。其實,只要簡單的一句「要不要上去再喝一杯?」就行——雖然她的房裡沒有酒,除了一個漱口杯就沒有其他的杯子了。或者,也可以說一句「你想上去繼續聊嗎?」,儘管這句話也很曖昧,但聽上去更可信。她三次想要開口,可每次都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喬西還在凝視著她。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必須採取行動才行……要麼乾脆放棄。她努力再次衝他傻呵呵地笑了一下,然後聳聳肩,獨自走進宿舍樓。
喬西滿腹心事,他不知道今晚的對話會給兩人的友誼帶來什麼樣的傷害,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一瞬間想要忠貞不渝的感情。而這兩個問題中,後者比前者更令他擔憂。他決定,在明天到來之前,先不下任何定論。如果一切都歸於正常,那就什麼都不再想。無論如何,有一件事情一定要做到:不再讓自己的目光停留在霍普的嘴唇上。
霍普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她隨手抓起課本,翻了幾頁,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集中注意力。她第一次後悔自己沒有室友。既然睡不著覺,她決定乾脆起床到實驗室去一趟。
每逢失眠的夜晚,霍普都喜歡去實驗室幹活。學校實驗室很大,牆壁被刷成粉紅色。這樣的裝飾在霍普眼中就是一個解不開的謎。實驗室裝置齊全,一個學生所能渴望的儀器在這裡都能找到:顯微鏡、離心分離機、冷凍櫃、無菌箱,還有三十來張桌子,每一張都配有瓷磚實驗臺、洗滌槽和電腦。不過,在進入實驗室之前,得經過一段令她心慌的走廊。霍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心想今晚本來可以和喬西在一起的——都怪自己不會表達情感——然後便走出門。
她沿著一條上坡路,來到實驗室大樓前。在經過通往實驗室的漆黑走廊時,她那主張節約能源的環保主義信念轟然坍塌。她加快腳步,哼起歌來。
推開實驗室的大門,她驚訝地發現盧克居然也在。他正湊向一個顯微鏡,好像並沒有察覺她的到來。霍普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想要嚇一嚇他。
「別幹傻事,霍普。」盧克隔著遮去他大半張臉的防護面罩咕噥道,「我現在操作的東西十分脆弱。」
霍普的陰謀沒有得逞,只好失落地問:「都這麼晚了,你在操作什麼呀?」
「一些處於加熱過程中的細胞。」
「你在研究什麼?」
「你這樣打擾我,我什麼都研究不了。我想你大半夜跑過來,一定有自己的事要做,不是嗎?」
「真夠熱情。」霍普回敬了一句,卻一動沒動。
盧克抬起頭來,轉動座椅。
「你想要什麼,霍普?」
「喬西懂幽默嗎?我的意思是,在他那擾亂人心的虛偽笑臉下,他真的有幽默感嗎?」
盧克表情凝重地看了霍普一眼,然後重新轉向他的顯微鏡。
「我倒不介意對著你的背說話。」霍普繼續說,「可你能不能稍微禮貌一點?」
盧克又把座椅轉過來。
「喬西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你卻是我們三人團的新成員。如果你覺得我會在他的背後跟你議論他,那你就錯了。」
「那你加熱這些細胞幹嗎?」
「等等,讓我確認一下:這個問題與上個問題有關係嗎?」
「上個問題我們已經無話可說了,那我只好問點別的。」
「行吧!我給細胞加熱是為了讓它們甦醒過來。」
「你把它們哄睡了嗎?」
「是的,通過冷凍的方式。」
「為什麼呢?」
盧克明白,他沒法就這樣擺脫霍普。他很累,剩下的實驗還需要大半夜的時間。於是,他掏了掏大褂的口袋,從中翻出兩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幣,遞給霍普。
「自動咖啡機就在走廊裡。我要一杯美式咖啡,加奶油,雙份糖。你要喝什麼請自便。」
霍普雙手叉腰,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你把我當成什麼人啊?」
盧克看了看她,默不作聲。
「你真應該為此而感到羞愧。」霍普邊說邊向咖啡機走去。
不一會兒,她就回來了,把盧克要的咖啡放在實驗臺上。
「怎麼樣,現在可以告訴我你在做什麼實驗了吧?」
「行。不過你得先答應我,不向喬西透露半句。」
能在喬西不知情的情況下與盧克共享一個秘密,不管是哪一種,霍普都覺得特別開心。她趕緊點點頭,準備認真傾聽。
「你聽說過‘生命暫停’嗎?」
「你是說像冬眠那樣?」
「差不多。生命暫停是一種與冬眠類似的狀態。不過,前者的休眠程度比冬眠更深。人們也將其稱為‘可逆性生命暫停’。」
霍普隨手拖來一張椅子,坐下。
「有些哺乳動物可以使自身的新陳代謝放緩,從而達到一種與死亡接近的狀態。為了達到這種狀態,它們的體溫會逐漸降低到接近0c。在休眠狀態下,它們的耗氧量大幅下降,心率和血流速度只有原來的1%,因此心跳變得微不可察。為了維持生存,機體會生成一些強有力的抗凝物,以防血栓。可以說,細胞的活動停止了。這一切太神奇了,不是嗎?現在的問題是:其他哺乳動物是否也具備這種潛能,只是沒加以運用而已?你一定聽說過一些罕見而真實的案例,比如某些人掉進冰水中或者在雪山上走失,很長時間後才得到營救。雖然他們長時間處於體溫極低狀態,卻也能奇蹟般生還,並且不留任何神經後遺症。實際上,他們的機體發揮了與深度休眠類似的作用,在極端情況下保護了生命器官。這與我剛剛提到的那些哺乳動物一模一樣。」
「行了,行了,這些我都知道。不過,你為什麼要研究生命暫停現象呢?」
「你先彆著急,聽我繼續說。從理論上講,生命暫停可以使生命體‘定格’,從而無限期地儲存下去。注意,我說的是‘從理論上講’。」
「人們將精子冷凍起來,用於體外受精,不就是對這條理論的實際應用嗎?」
「人們甚至還可以冷凍處於早期細胞分化階段的胚胎——不多於八個細胞。到目前為止,這些是人類所能夠成功儲存,尤其是還能使其隨時復甦的僅有的幾種機體。因為儲存是一碼事,復甦又是另一碼事。現有科學偏偏碰上了一個硬生生的物理問題:在極寒狀態下,機體組織內部會形成結晶,而這種結晶會破壞甚至摧毀細胞。」
「你到底想要證明什麼?」
「沒什麼,我不過是在琢磨這個問題罷了。它令我非常著迷。低溫活體儲存是一個跨學科的課題,涉及醫學、製冷工程、化學、物理等多個領域。但最關鍵的是,要找到一個精通各個領域、像指揮交響樂團那樣把各個學科融會貫通的人。」
「你想成為這樣的指揮?」
「也許吧,在未來的某天……我們有夢想的權利,不是嗎?」
「那你為什麼不想讓喬西知道呢?」
「我自有我的理由。你已經對我做出了承諾,我希望你能夠信守諾言。」
「整個晚上都盯著冷凍細胞看——說實話,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好跟別人講的。你就放心吧,我絕對不會說出去。」
盧克聳聳肩,重新湊到顯微鏡上。
「算了,你就把我當成幻想家吧,而且我真的要工作了。」
霍普看著盧克,心裡十分不爽。她敢肯定,有些事,盧克不僅僅是瞞著喬西。
她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選擇進修神經學嗎?」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為了改善一種可以預防神經系統退行性疾病的分子。」
「很好!這樣你就可以根除阿爾茨海默病了。就為這個?」
「是根除阿爾茨海默病以及所有類似的疾病。你瞧,我也可以算是幻想家之一。」
盧克再次轉向霍普,他那持久的目光看得她很不自在。
「我會找個時間跟你解釋的,但不是今晚。現在,請你別再打擾我了。你既然來到實驗室,一定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吧。」
霍普知道再也別想從盧克嘴裡套出話來,只好走到另一張桌子前坐下。
可她的心久久不能平復。她搜刮起腦中從上學第一天起所獲得的全部知識,想弄明白低溫活體儲存技術在醫學上到底有什麼功用。她曾經讀過一篇文章,講的是匹茲堡醫院急症科正在進行的一項實驗。他們大幅度降低重傷者的體溫,從而為外科醫生贏得修復傷病的必要時間。在操作過程中,傷員的體溫被降低到10c左右,他的身體器官接近臨床死亡狀態,直到復甦。霍普心想,不管怎麼說,冷凍技術也許會在未來發揮其他重要的醫療作用。她要搞清楚,到底是什麼讓盧克揹著喬西,大半夜地在實驗室用功。
她抬頭看了看,盧克始終沒離開他的顯微鏡。
「說不定我們可以利用冷凍技術靶向治療癌變細胞?」霍普說,「比如說,在化療之前,我們可以先降低病人的體溫。這樣一來,癌細胞就會被催眠,變得不堪一擊。」
「但在這種情況下,正常細胞也會變得脆弱起來。」盧克回答,「這個問題,明天上課的時候你去問老師吧,看他會怎麼說。」
「我才不要呢!這是我想到的絕妙創意,我更願意自己一個人先研究研究。」
「真正的絕妙創意,是指那些在你之前無人想過的。」盧克漫不經心地說,「如果你捨得花力氣,可以利用系裡給你配備的電腦好好搜尋一下。這樣你就會發現,好幾年前,就有人把冷凍探針插在了腫瘤上,使腫瘤溫度降低到-40c。癌細胞內部會結成晶體,再度被加熱時,癌細胞就會破裂開來。很神奇吧!就在你打擾我的這個時刻,醫療技術已經取得了突飛猛進的發展。」
「用不著挖苦我。我不過是想跟你切磋一下而已。」
「不,你是為了打探我到底在做什麼。對此我無可奉告,我只能說我在做實驗。」
「可你做的到底是哪種實驗?」
「一種有可能會讓我被學校開除的實驗。這也是我在夜裡工作,而且不願意向你透露更多的原因。現在你明白了吧?」
「我只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對你的實驗更加感興趣了。我想你還不夠了解我。行吧,你到底是說還是不說?」
盧克站起身來,走到霍普面前。他把雙手搭在霍普的肩膀上,又將自己的臉湊近她。
「你好好想想。因為一旦我告訴了你我的秘密,不管你願不願意,你都得做我的同謀。」
「我已經想好了!」
可是盧克早已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霍普明白,今晚無論如何都別想從他嘴裡知道更多了。於是她抓起自己的東西,離開了實驗室。由於太激動,這次經過走廊時,她都沒顧上害怕。
回宿舍後,她往床上一躺,開啟手機,開始寫郵件。她把寫好的內容讀了又讀,猶豫片刻,最終點選傳送。
2
鬧鐘響了。喬西睜開眼睛,伸了個懶腰從床上爬起來。他用冷水洗了把臉。洗臉池上方的鏡子裡,映出他萎靡不振的神情。他決定去衝個澡,順便把鬍子颳了。只要能消除起床氣,怎樣都行。
刮過鬍子,吹乾頭髮,喬西看了看錶,又加快速度穿好衣服。階段考試就要來了,今天估計會是漫長的一天。
他清點了一下上課需要的東西,確認手機充滿了電,鑰匙在口袋裡,便隨手關上房門。
路上,經過報刊箱時,他領了一份免費的校園日報,然後快步朝咖啡館走去。
在一份早餐前坐定後,他掏出手機檢視郵件,目光停留在唯一一封值得餓著肚子看的郵件上。
我親愛的喬西:
我就開門見山吧。我一半的大腦皮質唆使我對你說「昨天的事情請別介意」,另一半大腦皮質卻搞不懂我為什麼要發這封郵件給你。
吻你(當然是在臉上)。
霍普
他擔心自己寫不出一條能讓霍普微笑的回覆,就連上課都在想這件事。
當盧克問他為什麼整整一個鐘頭都盯著天花板、嘴裡碎碎念時,喬西回答道:
「我想昨天晚上我在霍普面前失態了。」
盧克沒有提起昨晚在實驗室與霍普見面的事。
「你跟她說了我們專案的事?」盧克又問。
「沒有,跟這完全沒關係。我把她送到宿舍樓下,說了一些奇怪的話,我以為她會邀請我上樓去坐坐。唉,我太糊塗了。」
「你的獵豔範圍太廣,怎麼可能不糊塗?」
「霍普和她們不一樣。還有,你別再胡謅什麼獵豔傳奇了,我哪兒有那麼多風流韻事!追求歸追求,但我從不上床。」
「這是個視角問題。到最後,總是我去聽那些被你攆走的姑娘訴苦。」
「我把她們攆走,你敢說自己沒從中撈到一點好處?說到這個,我能問問你昨晚在哪兒過的夜嗎?」
「我在實驗室待了一整晚。咱倆總得有個人去推動專案程式吧!你說實話,是不是打算把專案的事情告訴霍普?」盧克問道。
喬西裝出一副思考的樣子。如果這事只牽涉他一個人的話,那他早就跑去說服霍普加入專案了,她一定能提供寶貴的協助……但他太瞭解盧克了,知道最好還是讓他來做決定。
「為什麼不呢?她天資聰穎,富有想象力,對什麼都好奇,而且……」
「我想你已經明白自己跟她之間進展到哪一步了。不過我把話說在前頭:如果要把她拉到專案中來,你就不能跟她發展感情。我可不想她哪天因為戀情受挫而中途退出。她一旦加入,就得無條件負責到底。」
這一週裡接下來的幾天,霍普都沒有去實驗室。她把所有時間都花在翻閱有關低溫活體儲存的書籍上。她在心裡暗暗較勁:等到盧克最終願意向她透露實驗的秘密時,她要跟他一樣對這個話題了如指掌!
而喬西呢,一直在思考盧克所提出的讓霍普加入專案的前提條件。這個條件讓他有充分的理由維持現狀,可奇怪的是,沒有什麼比改變現狀更令他神往的了。
週六,他領到家教報酬後,就問盧克借了輛車。
「你要去哪兒?」
「這會影響你的決定嗎?」
「不會,我只是好奇而已。」
「我需要透透氣,去鄉下轉一圈。今晚就回來。」
「明天我們一起去吧,我也需要休息一下。」
「我想一個人去。」
「說去鄉下透氣,卻穿著西裝外套和乾淨的襯衫……我能問問她的芳名嗎?」
「你到底給不給我車鑰匙?」
盧克掏了掏褲子口袋,把車鑰匙拋給喬西。
「記得給我重新加滿油!」
喬西下了樓,在盧克那輛科邁羅的駕駛座上坐好,這才撥通了霍普的電話。他不滿足於僅僅發出「邀請」,而是直接命令她去校門口的瓦瑟街地鐵站等他。霍普原則性地予以回絕,因為她的複習進度已經滯後了。可她只聽見喬西最後說了句「十分鐘後見」,電話就被結束通話了。
「行吧。」她嘟囔著,把手機往床上一扔。
她對著鏡子梳好頭髮,套上毛衣,又脫下來,換上另一件,重新梳好頭髮,抓起手機塞進包裡,然後出了門。
到了約定地點,她等綠燈亮起,就穿過馬路,去對面的人行道上找喬西,卻發現科邁羅就停在距十字路口幾米開外的路邊。
「發生什麼事了?」霍普一邊坐到副駕駛座上,一邊問喬西。
「我們得談談。一起吃晚飯吧,這次我請客。你想吃什麼?」
霍普不知道喬西到底打的什麼主意。她想把遮陽板放下來,在遮陽板後面的小鏡子裡檢查一下自己的妝容,不過想想又放棄了。
「怎麼樣,想好了嗎?」
「我可以隨便點菜嗎?」
「只要我支付得起。」
「為什麼不去海邊吃牡蠣呢?帶我去楠塔基特吧。」
「那得開三小時的車,還不算坐輪渡的時間。你就不能提個近點的地方嗎?」
「不能。」她毫不讓步地說,「不過,可以改吃比薩。省下來的錢正好加油。」
喬西看了她一眼,轉動汽車鑰匙,開車上路。
當他們駛出城市時,霍普才有所察覺:「我們應該往南走,可你卻在往北開。」
「開車四十五分鐘就能到塞勒姆。那裡有你想要的牡蠣和海灘。」
「行,就去那兒,你正好給我講講女巫的故事。對了,你到底要跟我談什麼事情?」
「跟巫術差不多的事情,吃飯的時候我再好好跟你說。」
喬西把露出半截的磁帶推回汽車音響中,然後轉動音量開關。
當音響中飄出西蒙和加芬克爾的歌聲時,喬西和霍普交換了一個會意的眼神——沒想到盧克喜歡聽年代這麼久遠的歌,真是有趣。霍普用單曲迴圈模式播放mrs.robinson(《魯賓遜太太》)這首歌,一路大聲跟著唱。喬西慶幸他們不用到楠塔基特那麼遠的地方。
塞勒姆很快出現在前方的地平線上。喬西知道一家小港漁家餐館就在老城區的中心。說實話,這也是唯一一個值得他們大老遠跑來的城區。因為霍普是來吃海鮮、吹海風的,不是來觀光的。他把汽車在停車場停好,帶著霍普走向餐廳。
他朝餐廳的女服務員微微放電,她把他們帶到靠窗的位置上。
「我們能點多少隻牡蠣啊?」霍普看著選單,小聲問喬西。
「你想點多少就點多少。」
「我是指在不用留下來刷盤子的前提下。」
「十二隻。」
霍普的目光落在水族箱上。水族箱裡有三隻龍蝦,鉗子被橡皮筋箍得緊緊的。
「等等,」霍普從喬西手中奪回選單,「我有一個新主意。我們不吃牡蠣了。」
「我們來這兒不就是為了吃牡蠣嗎?」
「不,我們來這兒是因為你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說。」
說完,霍普抓住服務員的胳膊把她帶到水族箱前。她指向三隻龍蝦中最小的那隻,請服務員用一個塑膠袋把這隻龍蝦裝好。喬西沒有阻攔她。
「您確定不用先煮熟?」服務員不解地問。來女巫鎮的瘋瘋癲癲的人太多,她自以為什麼都見過。可是提這種要求的顧客,她還是頭一次見到。
「不,就這樣挺好。買單吧。」
霍普拿到她要的小龍蝦,急匆匆地朝港口走去。喬西付了錢,也尾隨她走出飯店。平靜的小港灣裡,幾隻被連在一起的帆船正隨著水波輕輕搖晃。霍普趴在碼頭的地面上,將塑膠袋浸入水中,裝滿水,又重新拎出水面,這才站起身來。她四下眺望,然後大聲說道:
「那邊!那個像小島的岬角正合適!」
「能告訴我你到底在做什麼嗎,霍普?」
霍普沒有回答,只是快步向前走去。在她身後,那個密封性值得懷疑的塑膠袋在路面上留下一道水線。
十分鐘後,她終於氣喘吁吁地到達防波堤盡頭。她從袋子裡掏出小龍蝦,請喬西把它抓牢。她小心翼翼地解開捆在蝦鉗上的橡皮筋,然後盯著龍蝦的黑眼珠說:
「小龍蝦,你一定會遇見自己的夢中情蝦,和它一起生好多好多龍蝦寶寶。你要教會孩子們,千萬別落在漁夫的簍子裡。它們會聽你的話,因為你有死裡逃生的親身經歷。等你老得快不行了,再告訴兒孫們,那個曾經救過你的人名叫霍普。」
說完,霍普請喬西把小龍蝦扔進海里,扔得越遠越好。
小龍蝦在空中畫出一條絕妙的弧線,重新回到大西洋的懷抱。
「霍普,你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喬西看著水面逐漸消失的泡泡,如此說道。
「這話從你口中說出來,我就權當是恭維了。至於牡蠣,我就救不了了,它們已經被開膛破肚了。」
「那就希望你救下來的小龍蝦能擺脫困境,重獲新生。我不知道它雙手被銬、困在缸中有多久了,不過,我想已經夠它四肢發麻的了。」
「我敢保證它能成功出逃。它長著一副勇士的模樣。」
「好吧,既然你這麼說的話!現在呢,我們吃什麼?」
「三明治。如果你還有錢的話。」
兩人離開海岸往回走。霍普脫掉鞋子,光腳踏在溼漉漉的沙灘上。
「你有什麼要緊事要跟我說?」她在半路上問。
喬西停住腳步,嘆了一口氣。
「實際上,我只是想搶在盧克開口前,先跟你把事情說清楚。」
「什麼事?」
「霍普,你的學費是誰承擔的?」
她原本以為喬西帶她來這兒,是為了談論「他倆的事」。可現在,這個希望猶如退潮的海水,正迅速離她遠去。
「我父親。」她努力調整心緒,回答道。
「我的學費是由一家研究所承擔的,以貸款的形式。等我一畢業,就得把錢還給他們,或者為他們效力十年。」
「你剛還說我的小龍蝦被困得太久。」
「不是每個學生都有付得起學費的父母。」
「那你是怎麼被這家研究所選中的呢?」
「通過競爭。候選人要提出一個在今天看來很不切實際在未來卻有可能實現的創新專案。」
「這真是一個奇怪的主意!」
「大部分改變我們現如今的生活方式的先進技術,在三十年前都被視為不可能。這一點很值得我們反思,不是嗎?」
「也許吧,得看你的興趣點在哪裡。那盧克呢,他也簽了賣身契?」
「我們是聯手參加競爭的。」
「你們提出了什麼樣的創新專案?」
「建立一張描繪全腦神經連結的資訊圖。」
「那是自然。就憑你們兩個人的才學,完全可以完成這項豐功偉業。說不定你還不用那麼用功。」
「別開玩笑。這個專案有一支專門的研究團隊,拿了一大筆贊助費。我和盧克是看準了,才幸運地加入這支重要的研究團隊。」
「那是自然。請問你們怎麼就看得這麼準呢?」霍普半是懷疑半是嫉妒地追問道。
「你先發誓,不告訴任何人,包括盧克在內。如果他來找你談這個專案,你一定要裝出毫不知情、十分驚訝的樣子。」
「說吧。我覺得我一定會很驚訝的。」
喬西擺出一個大大的笑臉,這才說:
「原因其實很簡單:因為我是個天才!」
「而且還謙虛得令人咋舌!」
「也有這個原因。」
「我明白了!你覺得我的天賦在你之上,所以想叫我跟你們一起幹!」
「沒錯!你才華橫溢,思維活躍,而且你跟我們一樣,也夢想著改變世界。」
「你說得在理……不過,在給出答覆之前,我想先跟你們兩個人談談,假如專案真取得了什麼研究成果,你們打算如何利用這些成果。我懷疑你在打什麼小算盤。還有,你先告訴我,為什麼你要搶在盧克之前跟我談?」
「因為他對你的加入提出了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們之間不能有超出友誼之外的感情。」
眼看著兩人的愛情故事還沒有開始便已經結束,霍普先是失落,繼而為彼此選擇了對方而受寵若驚,最後是惱羞成怒。
「我認為這個問題根本就不存在!因為我們之間本來就沒什麼,以後也不會有什麼!再說,這關他什麼事?」
喬西向她走近一步,將她攬入懷中。
霍普從來沒有主動吻過別人。她以前大部分的吻都是徹頭徹尾的失敗,那些嘴唇要麼過於平淡,要麼過於激烈。這一次,她與喬西的吻卻——她想找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這種戰慄——彷彿一道電流穿過她的整個脊骨,然後在頸窩處綻放出密密麻麻的煙花……他的吻是如此溫情。而溫情是這個世界上最能讓她感到幸福的東西,也是她最看重的優點。它象徵著情感與理智之間的完美平衡。
喬西凝視著她。她暗自祈禱他別開口,別讓語言破壞了這第一個吻帶給她的陶醉。他眯起雙眼,這使他顯得更加迷人。他撫摸著她的臉頰。
「你真的很美,霍普。你是如此美麗,卻又是唯一一個對此毫無所知的人。」
霍普心想,按照這個情節發展下去,她一定會醒過來,發現這是一個星期天的早晨,窗外下著大雨,自己穿著皺巴巴的睡衣躺在房間裡,頭痛口渴得不行。
「掐我一下!」她說。
「什麼?」
「求你了,照我說的做。因為如果是我自己動手的話,會真的疼。」
他們重新擁抱在一起,再次親吻,只會偶爾停下來,懷著初戀般的心情,安靜地凝視著對方。
喬西牽起霍普的手,帶她走向港口。
他們走進一家比薩店。店裡的氛圍對他們來說太過悲涼,於是他們決定把比薩帶到防波堤上去吃。
吃完這頓臨時起意的晚餐,他們漫步在老城區的街道上。喬西攬著霍普的腰,兩人走到一塊寫著「住宿和早餐」的招牌下方時,招牌突然吱吱作響,亮了起來。霍普抬頭看著喬西,把食指按在他的嘴唇上:
「你可別想明天一早偷偷開溜,把我一個人留在塞勒姆。」
「如果我們幾周後沒有考試,如果盧克不會因為我沒還車而追殺我,我會提議在這裡一直待到你受不了我為止。」
霍普推開旅店的門,要了一間最便宜的房間。在攀爬把他們引向最高層的樓梯時,他們分明感到心跳在加速。
這間閣樓也還有幾分可愛之處。牆上貼著仿茹伊印花布的桌布,一扇天窗開向小港。霍普開啟窗戶,探出身去,想要呼吸一下夜晚的空氣。喬西卻把她拉過來,開始脫她的衣服。他動作笨拙,這反而讓霍普感到心安。
她脫下毛衣,褪去乳罩,示意喬西褪去襯衫。他們的牛仔褲在椅子上著陸時,人已經躺倒在床上。
「等等……」她捧著他的臉說。
可喬西一刻也沒有等,他們的身體在被弄皺的床單上合二為一。
白日的亮光破窗而入。霍普扯了扯被子,蓋住自己的臉,然後轉向喬西。他還在睡覺,一隻手臂搭在她的身上。當他睜開眼睛,看到躺在身旁的她,心中一遍又一遍地肯定:沒錯,她就是這樣一種女人——這種女人讓你左顧右盼,渴望她的到來;這種女人讓你前思後想,猜測她的心思;這種女人讓你反覆自問,問自己是否真的配得上她;這種女人讓你懷抱希望,想要成為更好的自己。
「時間已經很晚了嗎?」他輕聲問。
「我估計有8點了。不過也有可能是中午。我一點都不想去檢視手機。」
「我也不想。我手機裡一定全是盧克的簡訊。」
「管他幾點呢!」
「我們本來應該是在上課的,我把你帶壞了。」
「自戀狂!也可能是我把你帶壞了呀。」
「你的臉有點不同了。」
霍普翻身騎到盧克的身上,問:
「怎麼個不同法?」
「我不知道……變得光彩照人了。」
「我不是變得光彩照人了,而是被這該死的陽光照到睜不開眼睛了。如果你足夠殷勤的話,就應該去把窗簾拉上。」
「那樣太可惜了,這道陽光很適合你。」
「好吧,我承認我感覺不錯。不過,你千萬別以為這是因為你是一個出色的情人。只要願意,誰都可以一夜情。」
「如果我不是一個出色的情人,那是誰讓你變得如此……光彩照人呢?」
「是那個擁著我入眠,一睜眼就朝我微笑的男孩。愛情就像一場花火,能夠讓我感到幸福。你可別因為我用了‘愛’這個字而感到緊張,這只是一種說法而已。」
「我一點也不緊張。你呢,你有沒有勇氣回答這個問題:某天你會愛上一個有我全部缺點的男人嗎?」
霍普看了看掛在床頭的鏡子,鏡子裡照出的一把椅子上搭著兩條糾纏在一起的牛仔褲。她說:
「叫我怎能不愛上一個拯救龍蝦的男人?」
「這麼說,我不是一個出色的情人咯?」
「也許是,但我現在不告訴你,我可不想看到你得意揚揚的樣子。你交往過太多引力中心點位於臀部的女孩。」
喬西鬱悶地看了她一眼,然後把頭埋進枕頭裡。
「怎麼,你是認真的?」霍普抬起他的下巴,「難道你想讓我相信,你在一夜之間愛上了我?」
「像你這麼聰明的人,不可能糊塗到這種地步,否則真是太恐怖了。」
「別拿這種事情開玩笑,喬西。我只有一顆心,不想別人把它給弄碎了。」
「如果我不是認真的,你覺得我會跟你談論愛嗎?」
「我不知道。」
「好,算了。我最好是閉嘴。穿上衣服吧。」他站起身來,「該走了。」
霍普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床邊。
「回去以後,你打算怎麼跟盧克說?是說實話,還是說他的汽車拋錨了?」
「我想你是在害怕幸福,霍普。也許你擔心在嘗過幸福的滋味後,它卻從你的指間溜走。可是,幸福是需要冒險的。而你呢,當你想要讓自己開心一點,首先想到的就是去實驗室,或者是去圖書館用功。你怎麼可以一邊懷揣改變世界的狂想,一邊滿足於單調乏味的生活?如果你不能不顧一切地去推翻日常的藩籬,那可能是因為你還不想成為一個幸福的人。」
「喬西,你激動的時候,真是性感得無以復加。我這麼說完全出於事實,毫無性別歧視之意。」
說完,霍普瘋狂地將嘴唇印在喬西的嘴唇上,親吻他,和他做愛。她的雙腿盤在他的腰間,雙手攀住他的肩膀,任他在她的兩腿間來回摩擦。兩人一起衝上雲霄,然後又一起跌倒在枕頭上。直到呼吸完全平復下來,霍普才開口說:
「你關於幸福的偉大論述,天真得令人動容,而且充滿了對我生活方式的愚蠢偏見。不過,它的確是我聽過的最美的愛的告白。」
然後她跳下床,從地上撿起t恤,遮住自己香汗淋漓的胸部。又撿起牛仔褲,遮住自己的羞部,這才跑進浴室,關上門。
「我建議你去買份報紙。因為我要洗個澡,而這需要非常長的時間。」她在門後嚷嚷。
他們忘記了課堂,忘記了盧克的電話,甚至忘記了得留點錢,以便熬過這個月。他們睡了一個懶覺,吃了一頓正兒八經的早餐,又互為對方買了一件紀念衫。紀念衫上畫著一個倒掛在樹上的巫婆,畫面上方寫著塞勒姆的名字。兩人還給盧克買了一個跟紀念衫一樣沒品的鉛筆筒,又買了兩張華夫餅,這才開著車往回走。
靠近城市時,交通變得十分擁堵。
「能再跟我說說你和盧克的非法勾當嗎?」霍普問。
「一個月前,有一組科學家成功地在電腦上重構了老鼠的部分大腦。這個人工鼠腦可以與真實鼠腦相結合,從而提高老鼠的認知、記憶、學習、決策和適應能力……」
「了不起。那這個科研專案的目的是什麼?製造一臺愛吃乳酪的機器?」
喬西不理會霍普,繼續說道:
「這開啟了一種可能性。」
「在這項實驗當中,你和盧克起到了什麼作用?」
「我們負責思考下一步的工作。」
「重構人腦嗎?」霍普揶揄。
「雖然不會馬上就走到這一步,但這確實是我們所研究的問題。或者說得謙虛一點,這是我們努力的方向。」
「可除了你們之外,有誰會瘋狂到想要把自己的記憶轉移到機器上去?」
「那些想要獲得永生的人……試想,如果愛因斯坦的思維並沒有因為他的去世而終止,那該多好。」
「原子彈就是他發明的,你竟然還想讓人工智慧擁有他的創造天賦?」
「他最大的貢獻是相對論。」
「就算是,那你的人工智慧打算採用他的左腦還是右腦?」
「這不是重點!人總有死去的一天。很多宗教都講‘輪迴’,或者把死亡想象成精神從肉體中解脫。與死亡的不斷抗爭是人類社會發展的永恆話題。面對死亡,我們唯一的慰藉就是對故人的緬懷,對往生的追憶。如果人註定會因為死亡而徹底消失,那麼該如何去面對生命中的波瀾?也許在未來的某一天,科技會為人類提供一種可能,使人的平生回憶不再通過他的子孫來傳承,而是通過他本人。」
「等等……你這個專案,是要讓大家把生命都記載在一個硬碟上?」
「不。這一點,從某種意義上說,已經有很多人在做了。因為他們把自己的生活公開曝光在社交網路上。而我所說的,是建立一張包含大腦全部連結的圖譜,就像以前人類幻想構建一張完整的dna序列圖一樣——在當時,這被視為是不可能的。等我們終於弄明白了大腦之間的連結是怎樣運作的,我們就可以把記憶轉移,不是轉移到數碼裝置上——因為這永遠只能是一種即時的靜態儲存——而是轉移到一個人工神經系統內部。這才是真正的人腦克隆。」
「也就是說,讓人繼續活在你的資訊系統裡,卻沒有身體,沒有快樂,沒有美食,沒有性愛?你們真是瘋了!」
「在下結論之前,我請你試著跳出現有科學所定義的框架,讓自己擺脫無知的束縛。」喬西激動地說,「請你自由地遐想,保留一點你所說的那種‘天真’。就像寫《從地球到月球》的儒勒·凡爾納,就像創作《1984》的奧威爾,就像那些預言人類可以遨遊太空的瘋子,就像那些斷言除了我們的宇宙之外還有其他宇宙空間、因此為科學界所不齒的人,就像那些相信人類可以移植心肺腎、可以給母親腹中的胎兒做手術從而修復先天性畸形的人……試問,在二十世紀,誰又會相信,我們竟然能用幹細胞培植出人體器官來?所以,我們為什麼不能想象,把因為軀體衰老病死而註定要毀滅的意識轉移到另一個機體上去?這也許真的只是一個時間問題。」
「沒想到你還有這樣一腔熱血!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令人感動,也令人害怕。」
「既然你可以坦然接受有人帶著科技賦予他們的人造肢體或器官而活著,那為什麼不能接受一個和原件完全吻合的人造大腦呢?」
「因為據我所知,我們不是靠手腳來思考的。」
「我們的頭腦和身體彼此並不陌生。再說這也不是我們要討論的重點。我想跟你說明的是,在二十一世紀或二十二世紀,人類也許可以跨越‘衰亡’這一道鴻溝。持這種看法的人不止我一個。」
「如果說死亡恰好是人類發展延續的必要條件呢?」
「這句話,你敢去對那些孩子得了絕症的父母說嗎?依你這種邏輯,就該停用抗生素,廢止醫學乃至所有科研活動,也不用費勁去提高什麼人均壽命了,而要轉為研究人應該在哪個年齡去死,好把位置騰給下一代。」
白晝的最後幾道亮光在摩天大樓間穿梭。兩人彷彿剛從一場遙遠的旅行中重新回到城市。雖然這場旅行其實並沒有持續多久。
「我從沒想過自己會有這種感覺。」喬西在停車的時候說。
霍普沒作聲,等他把話說完。
「今晚得是你睡你的房間,我睡我的房間,一想到這個我就高興不起來……我不太擅長說這種話……我會不停回想我們在塞勒姆共度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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