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要做未來的建築師,而不是未來的受害者。
——巴克敏斯特·富勒
保羅強迫自己忘掉阿格尼絲的譴責。當晚他和自己的助理們一起度過,一遍又一遍地審校著交易所需的檔案。董事會的「政變」已經安排妥當,使用授權協議也已經洽談完畢。剩下工作就只是簽署檔案了。
他疲憊極了,新年以來他幾乎就沒怎麼睡過覺,他的助理們睡得比他還少。在格林尼治街的小房間裡,他們不停地在改來改去的合同上新增標註。沒有人信任摩根,所以沒有人敢保證他口頭同意的事情會如實反映在他的律師送來的合同裡。他們需要保持警惕,仔細檢視合同,避免某個條目中埋著惡毒的坑。出乎大家意料的是,真的沒有坑。或許摩根一反常態變得厚道了,或許他只是覺得這樁交易已經可以給他帶來足夠的好處。到底他是出於厚道還是出於知足,保羅永遠不知道。
1月17日下午,保羅一臉倦容地走進布羅德街3號,他已經喝了三杯咖啡來抵擋僅僅兩小時睡眠帶來的睏意。去往摩根辦公室路上,他的手指還在咖啡因的作用下微微顫抖。這個時候已經不需要任何鬼鬼祟祟了;就算被愛迪生髮現,他想做什麼都為時太晚了。
保羅到摩根的辦公室來主持最後的合同簽署。屋裡沒有太多人,只有威斯汀豪斯、摩根以及摩根的幾位律師在場,見證著電流之戰的結束。威斯汀豪斯和摩根這些年來雖然只是偶爾碰面,但作為超級富翁,他們相互之間自然有種親切感。兩人對對方都不曾有過敵意。現在他們成了合作伙伴。
華爾街的陽光透過高窗投射進來,摩根那張巨大的楓木辦公桌上只有一盞沒有開啟的電燈。相比時下的科技,它是上一代的產品。它是全美國售出的第一盞室內電燈。並不是第一批,而是第一盞。很多年前,當托馬斯·愛迪生終於做出第一盞能用的電燈後,他把燈賣給了摩根。那個售價也只有摩根才買得起。現在它就擺在那兒,沒什麼用場,卻代表著一段眾所周知的歷史風雲。
摩根的辦公室裡還擺放著來自埃及古國和古老的美索不達米亞的各種珍寶。全世界第一個燈泡是這千年財富中最新加入的藏品。
摩根簽下了他的名字。當天黎明時分,查爾斯·科芬已經在馬薩諸塞州提前簽了名。至此,戰爭終於結束。
「祝賀。」摩根對房間裡的人們說。威斯汀豪斯遲疑著從桌邊退後,似乎不太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這麼重大的事件就在這麼細微的片刻發生了,對比之強烈讓人有種游離感。在場每個人都知道事關重大,都知道他們所做的會影響到身後的世世代代。可是現在就只有他們,幾個中年男人——其中一個年輕很多——沉默地站在一個煙霧繚繞的辦公室裡。加百列的號角並未奏響。
威斯汀豪斯轉向保羅,他把大拇指插在馬甲的口袋裡。他冷靜地點點頭,只說了一句「你做到了」,但是他的眼神傳達的內容卻豐富得多。保羅也朝他點點頭。要說的話太多了,真的太多了。所以一切還是盡在不言中吧。
「我們做到了,先生。」
保羅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他真希望自己的父親能夠在場。伊拉斯塔斯永遠不會明白保羅剛剛做出了什麼成就,但是無論如何,他希望父親仍然會為他自豪。
隨著一聲意外的吱呀聲,辦公室的門開了。
出現在摩根辦公室門口的人個頭很高。他的灰色頭髮雜亂地覆蓋著頭皮。他穿著西服和馬甲,但是沒有系領帶。他白色純棉襯衫最上面的幾顆釦子都敞開著,灰色馬甲皺皺巴巴。他憔悴的下巴上佈滿胡楂,臉色蒼白如死灰。
是托馬斯·愛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