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什麼是科學家?他是一個好奇的人,從鑰匙孔裡往外看——自然的鑰匙孔,想要知道發生了什麼。
——雅克·庫斯托,探險家、生態學家
過去幾個月裡,保羅手上收集的哈羅德·布朗那些極具煽動性的文章數目已經相當可觀。成堆的檔案就躺在他辦公室的地板上,摞得老高,快要支撐不住倒下來了。全美國幾乎每一家主要報紙都刊發過他冗長的文章。文章的風格起初是不容置疑的誇張。交流電出現了,來殺死你的孩子們,輸送它的是喬治·威斯汀豪斯。
保羅和威斯汀豪斯嘗試過對公眾進行一番與科學有關的教育,跟他們解釋為什麼交流電確實比直流電更安全。威斯汀豪斯甚至親自執筆寫了一篇確保他的電力系統是安全的文章。但是目前為止,公眾尚未像此前被布朗的大肆渲染所打動的那樣,被科學理由所說動。
現在,布朗的宣傳又進了一步。他要釋出一次路演,他要向公眾展示,威斯汀豪斯的電流有多致命。
1889年的新年,保羅登上火車,前往新澤西州的西奧蘭治。
他發現演講大廳裡擠滿了人。他估計除了自己之外,這裡還有幾乎一百個其他出席者,包括城市安全官員,電燈公司的代表,各類工程師,還有相當一部分新聞記者。布朗在整個東岸都發布了廣告。他要在波士頓、費城、巴爾的摩、華盛頓進行演示。愛迪生的國度,保羅想。雖然,這趟行程中,布朗需要搭乘火車,火車的剎車也是喬治·威斯汀豪斯設計的。
哈羅德·布朗走進演講廳。讓保羅感到吃驚的是,他看起來更像一個保險精算員,而不是一個推銷商。他個子矮小,舉止溫和,聲音柔軟;如果他不是此時的主角,可能他會隨時消失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布朗開始演講,首先他宣告自己與全國都在關注的直流電與交流電之爭並沒有「財務或者商業上的利益相關」;他對這次科學爭論的參與是出於他想要追尋真相。然後他讓觀眾把注意力放在一隻動物籠子上。籠子是木頭製成的,但是欄杆之間有銅線。在籠子裡,布朗放了一隻中等大小的黑色獵犬。一名助手在獵犬的腿上連線上導線。一個在右前腿,一個在左後腿。銅夾子接觸到它的皮毛時,這頭獵犬像是並沒有覺察到什麼一樣,也沒有吠叫。然後,布朗向聚集的人群展示了一臺直流電發電機。它是「愛迪生先生生產的產品」,他介紹道。開啟開關後,布朗聲稱有三百伏特的電流通過狗的身體。那頭動物只是發出了一聲小小的號叫,幾乎都沒有想要掙脫。不過顯然那些夾子也不會移動的。
「你們看,」布朗拉長聲音說,「直流電的傷害比針刺還小。」
然後他把發電機調整到四百伏特,重新向那頭不開心的獵犬發出電流。這次狗叫聲更大了。
接下來是七百伏的直流電。狗劇烈地咆哮著,用頭撞擊籠子上的欄杆。這頭可憐的動物一直在抖動,直到它成功甩脫了前爪上連線的導線。布朗的助手立刻盡職盡責地重新把導線連上了。
觀眾中爆發出一陣抗議的聲音。真的,幾個人大叫,這樣太過分了。保羅把頭埋進手裡,他有種極為恐怖的感覺。
「即便是七百伏的電壓,」布朗不顧觀眾乞求慈悲的呼聲,解釋說,「這種直流電顯然並不能對動物有持續的傷害。」
「但是,」他隨後補充道,「讓我們比較一下交流電會產生什麼後果。」他的助手把直流電的發電機更換為另外一臺,更大更新的。布朗說那是一臺交流電裝置,與威斯汀豪斯先生生產的多種發電機是同類產品。
「我們還是回到最初比較柔和的三百伏電壓。」他一邊說,一邊開啟了新發電機的開關,交流電穿過狗的身體。幾秒的掙扎和一聲慘叫之後,那隻狗癱在籠子底,死了。「太恐怖了。」布朗悲傷地搖著頭說。人群震驚到動彈不得。「我很抱歉給你們展示瞭如此可怕的景象。但是如果你們有擔心,我建議你們向威斯汀豪斯先生提出來,是他想把這種電流輸送到這個國家的千家萬戶中去。如果這就是它能對狗狗實施的傷害,想象一下它可能會如何傷害一個小孩子!」
不顧美國禁止虐待動物協會發出的官方的嚴正抗議,布朗第二天再次進行幾乎同樣的演示。一隻紐芬蘭工作犬被交流電折磨了整整八秒之後死去。接下來的那個晚上是一頭愛爾蘭長矛獵犬,結果也是一樣。
接下去的幾周,新聞媒體對於這些演示的報道幾乎都是對其可預見性和荒謬性的嘲笑。保羅以為圍繞這件怪事產生的爭議是對自己有利的。當然不會有人嚴肅對待一個把動物活活虐待致死的人做出的科學論證吧?
但是保羅發現自己想錯了。每一篇報道都是這樣的:首先,報紙的編輯部會用最義正詞嚴的語氣譴責這種虐殺動物的行為。不過隨後,話鋒一轉,同樣的報紙會不情願地建議,雖然布朗或許為了證明自己的觀點做出了太過分的事情,但是那並不能證明他傳達的資訊是錯的。根據目睹的恐怖,他的論點既明確也極為重要。
「雖然如果布朗不用這樣一種非人道的方式的話或許能夠獲得更多人支援他的觀點,」《費城詢問報》宣佈,「但不可否認的是,那頭拉布拉多犬被活活烤死,讓他非常成功地闡明瞭自己的觀點。」有爭議的行為本身遭到了更多口誅筆伐,也隨即為布朗的動機引來更多關注。看起來在公眾觀點的領域,沒有什麼行為是過分的。布朗的邪惡被成功地轉嫁到了威斯汀豪斯身上。
「保羅·克拉瓦斯先生,」兩週之後,保羅上樓進入特斯拉的臥室時,特斯拉說,「你的臉色看起來比我的還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