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覺得自己沒必要向他證明任何事情,而他卻渴望著向她證明很多,這反而讓他們之間的社會差距更加明顯了。
「所以,您在波士頓遭遇了什麼事情?」他一本正經地問。
「哦,事情是從波士頓引發的,」範妮回答,「但是麻煩出在皮奧里亞。」
她解釋道,那是愛迪爾斯劇院第一次到中西部地區巡演。印第安納、俄亥俄、伊利諾伊和密蘇里。當然,阿格尼絲以前從未到這些地方演出過,範妮隨即補充。但是愛迪爾斯劇院的老闆福斯特受到金錢利益的驅使,想要去這些從未接觸過高雅藝術的地方巡演。演出的門票被打折賣給了農民和其他類似的人。愛迪爾斯用觀眾數量上的增加來彌補高質量觀眾的缺失。
巡演的標準日程是每個地方每晚只演一場。比如,在印第安納州的加里市演一場,現場兩千名觀眾,用範妮的話來說,「沒有任何欣賞高雅藝術的經驗」。然後第二天晚上再到代頓演一場。她的女兒開始感覺自己加入了巴納姆的馬戲團。
在伊利諾伊州的皮奧里亞,衝突開始變得嚴重了:福斯特先生告訴阿格尼絲,為了節省開支,她要與合唱隊的成員坐同一輛車趕路。這樣做顯然是不行的。阿格尼絲禮貌地表示了不滿。但是福斯特先生並沒有對阿格尼絲的意見加以理智考慮;相反,卻對她施加了不公正的懲罰。
首先,他阻止範妮陪同女兒一起巡演。然後,他開始剋扣阿格尼絲的薪水。他們簽過合同,合同上明確規定,巡演期間阿格尼絲每週的薪水是兩百美元。起初,她收到的支票上數額少了十美元。福斯特先生說是他的會計師出了差錯,他會把錢補上。但他並沒有。又過了幾周,薪水少了五十美元。然後是一百美元。很快,阿格尼絲拿到的薪水比規定數額少了一半還多。
所以,阿格尼絲遵照憂心忡忡的母親的建議,退出了愛迪爾斯劇院。她收拾好行裝,在芝加哥登上火車,兩天之後就回到了波士頓的家裡。之後幾個月內,大都會歌劇院已經歡天喜地地把阿格尼絲和她的母親接到了紐約。她的事業也開始飛黃騰達。
然而,她們想要忘掉那段悲慘遭遇的願望卻沒有實現。福斯特先生威脅說要就突然離開巡演一事起訴阿格尼絲。她讓他留著他剋扣掉的那些錢不必還了。但是這對福斯特先生來說仍然不夠。他要求阿格尼絲返回波士頓,重新在愛迪爾斯劇院演出。
「如果亨廷頓小姐不按照他要求的做呢?」保羅問道。
「福斯特先生聲稱自己在芝加哥報界有很多朋友。他說自己只要寫一封信,就能引發軒然大波。關於阿格尼絲退出中西部巡演的原因,他可能會對媒體扯出彌天大謊。他甚至可能會暗指……我真的說不出口。」
保羅抬了一下手,示意她不必再繼續了。「醜聞一類的事情。」
他看著阿格尼絲,想觀察一下她對這起不愉快事件的反應。什麼反應都沒有。阿格尼絲仍然保持著那種極為平靜的表情。她的眼睛仍然閃爍著二月一般的寒灰。她的嘴唇既沒有呈現出不悅,也沒有笑意。
「我們需要讓這件事情消失掉,」範妮說,「並且我們需要它安靜地消失。您能否幫助我們?」
保羅接下去不得不表態,這很艱難,但他也沒有別的辦法。
「我很願意把您介紹給我的合夥人們。他們都是非常優秀的律師,您會得到最專業周到的幫助。」
女士們沉默了一陣。兩個人似乎都不是很習慣被人拒絕,就好像她們不太知道該如何回應這種情況似的。
「很抱歉,只是時間安排的問題,」保羅繼續說,「我沒有任何時間。為喬治·威斯汀豪斯辯護需要我投入全部的時間和精力。」
「竟然還有這種律師,」範妮說,「對新客戶不感興趣。」
「目前,我只有一個客戶,我只有一個案子。我必須打贏它。」
阿格尼絲似乎覺得保羅的認真表態挺逗的。如果她實際上生氣了,也絲毫看不出來。她似乎更像是已經忘記了保羅的存在,正準備回到充滿音樂會和派對的美麗世界中去了。保羅很鬱悶地想到,她很快就要走了。他上次跟一位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女士說話是什麼時候?但是他也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
「走吧,親愛的,」範妮說,「這個街區還有其他一百個律師,能夠立刻接下你的案子。」
保羅再一次道歉,但沒有得到回應。她們走得比來得還快。阿格尼絲離開時在身後留下的那一縷具有異國情調的香水的味道,他可能再也不會聞到了。
他看著自己桌子上堆積如山的檔案。這是獲得勝利必須要付出的代價,他提醒自己。當天晚上他在辦公室裡工作到很晚,直到寫字的手已經完全麻木,而且,那一晚他沒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