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托馬斯·愛迪生呢?」保羅問道,「您希望讓他看到您的設計付諸實現嗎?」
「即使這些裝置在他眼皮底下被生產出來,托馬斯·愛迪生先生也不能理解我做的設計。他不是在發明。他不是科學。他是照片上的一張臉。是舞臺上的一名演員。」
「發生了什麼?你們兩人之間?」
特斯拉臉上的表情就像是喝到了酸臭的牛奶一樣,如果特斯拉喝牛奶的話。
「我年輕時離開塞爾維亞到歐洲遊歷。1882年,我到了法國巴黎,在那裡認識了查爾斯·巴徹勒先生。他被派去替愛迪生管理法國巴黎的工廠;那位先生在那裡給了我一份工作。他在那兒又待了幾個月,他看到我當時設計的那些還很不成型的小玩意兒,讓我以後如果有機會到美國紐約的話就去找他。」
「所以你就來了。」
「所以我就來了。我搬到了美國的紐約市,兜裡只剩下四美分。我直接去了愛迪生的辦公室。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這位偉大的托馬斯·愛迪生先生,那感覺……你見過托馬斯·愛迪生先生嗎?」
「見過。那種體驗,我覺得心靈脆弱的人還是不要嘗試為好。」
「他嘲笑了我。‘這個巴黎來的流浪漢是誰啊,他在說些什麼?’那就是托馬斯·愛迪生先生說的話。我的口音很嚴重。或許你已經注意到了。查爾斯·巴徹勒先生告訴他我很聰明,但是他不信。所以我提出給他展示一番。他們有一艘船停在美國紐約市的港口——引擎壞了。它本來要運送物資到英國倫敦去,但是沒辦法起航離港。他們的修理工在美國的波士頓,可是他要兩天後才能趕來修理這艘船。所以我說讓我來看看吧。」
特斯拉盯著他的那塊小牛肉。他拿起銀質的餐刀,把它切成兩塊。然後切成四塊。然後又非常均勻精確地切成了八塊。
「引擎並不是什麼複雜的東西,保羅·克拉瓦斯先生。人們似乎都害怕它們。害怕把手伸到它裡面去。‘那麼多正在運轉中的零件!’我相當聰明,您知道,雖然我也希望這件事可以展現我的智慧,但它並不算什麼。因為任何人都能修好一臺引擎。你懂吧,你只需要,取下第一個零件。你去研究:這個部件是做什麼用的?它和什麼連在一起?引擎是一種鏈式運動,而所有鏈式原理工作的機器都是通過部件相互連線來運轉的。查爾斯·巴徹勒先生也可以做到同樣的事情,如果他有耐心的話。」
「但是他沒有,」保羅回答,「而你有。」
「愛迪生……感到很意外,或許吧。第二天我就去為他工作了,在美國新澤西他的實驗室裡。那裡很骯髒。」
「骯髒?」
「不僅是因為他不經常讓人打掃實驗室,而且愛迪生的人工作起來都像是爛泥坑裡的豬一樣。這邊是整流器,那邊是變速器,所有的螺絲都放在桌子中間,一大堆,所以要想找到一對螺釘螺母,我的上帝啊,無異於在同一堆稻草裡同時找到兩根針。愛迪生是個邋遢鬼,像是店裡的蠻牛。怎麼了?」
「瓷器店。」
「你說什麼?」
「是瓷器店,」保羅說,「瓷器店裡的蠻牛。這不值得花時間解釋。」
「我很欣賞您的坦率。那間實驗室我再也不想回去了,您明白我的意思嗎?並不僅是因為它的骯髒。而是因為缺少視野。比如你想製作什麼東西……比如,好吧,比如你想做一張桌子。所以你會先把桌面做好,然後愛迪生就會說,我們試著做一臺兩條腿的桌子吧!一個有點常識的人會回答,可是一張桌子顯然需要四條腿。我們照這樣去做就行了。然後愛迪生就會說,可是我們必須試驗。他就愛用那個詞——‘試驗’。他一直在試驗。每一種可能,每一種變化,他能想出來的每一種沒用處、沒意義、浪費時間的改變。所以,兩條腿的桌子,不成功。我就會說,現在我們能開始做四條腿的桌子了嗎?而愛迪生就會說,不,我們試試三條腿的桌子!然後他會去做三條腿的桌子。很久之後,六個月之後,你才終於能夠獲得托馬斯·愛迪生先生大人的恩准,去做一張四條腿的桌子。你浪費了半年的時間在一項本來半天就可以完成的任務上。愛迪生通用電氣的實驗室並不是為了培養髮明創造而設計的,它是為了培養枯燥無聊而設計的。」
「所以你離開了。」保羅說,一名侍者給他的杯子裡添了一些蒙哈榭葡萄酒。
「那年年底,工作了一千八百八十個小時之後,我請求他給我加薪。每週增加七美元。這樣一來我的薪水將會達到每週二十五美元,相當豐厚。」
「而愛迪生拒絕了這個合理的請求?」保羅同情地問道。實話說,每週二十五美元確實是相當不錯的薪水了——可是與愛迪生從實驗室開發的專利中所獲的收入相比,也根本算不了什麼。
「他嘲笑了我,又一次。我永遠忘不了他的嘲笑。‘外面有的是你這樣的人,特斯拉。’那就是他跟我說的。是他的原話。‘外面有的是你這樣的人,特斯拉。我能以每週十八塊的薪水僱到他們,要多少有多少。’那天我走出了他辦公室大門,從此再也沒有見過他。」
「聽起來是時候跟他算算賬了。」
「所以您之前也是這樣建議的,克拉瓦斯先生。可是具體該如何實現呢?」
「讓我給您看一下如何?」保羅一邊說,一邊略顯誇張地去拿他的支票簿。他拿出一張由威斯汀豪斯的銀行賬戶付款的支票。
當然,保羅推到桌子對面的那張支票上並不是他自己的錢。然而能夠動動手指就操縱這麼大的一筆錢還是讓他感到一陣激動。
「這是五萬美元,」他的晚餐同伴低頭掃了一眼支票,「您知道最好的報復是什麼嗎,特斯拉先生?」
保羅示意侍者拿來兩杯香檳,然後向後靠在椅子裡。
「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