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成為一個成功的科學家,你必須明白,與新聞媒體和科學家母親們的普遍觀點所不同的是,相當多的科學家不僅思路狹窄毫無創新,而且也相當愚蠢。
——詹姆斯·沃森,dna的發現者之一
必需的檔案被寄往紐約,雙方交換並簽署了合同。保險箱裡堆滿了錢,威斯汀豪斯不僅是按時付款而已——他提前付款。年長的合夥人卡特喜出望外,年輕的合夥人休斯則赤裸裸地表示出嫉妒。他們這位資格最淺的合夥人剛剛簽下了全國最有錢的客戶之一。不過關於合作關係的條款也被界定得非常明確:保羅是與威斯汀豪斯簽約的人,意味著這是保羅的案子。年長的兩位合夥人可以拿走84%的代理費,但是不能拿走保羅的功勞。
接下來的三個月裡,保羅這位唯一的客戶幾乎沒有任何音信,他也沒有收到過任何指示。威斯汀豪斯似乎對法務上的細節並不關心。每當保羅向他索要案件中所涉及的各種裝置的技術圖紙時,檔案總是很快寄到,並且沒有任何附言。保羅寄去自己撰寫的辯護要點,也從未收到過回覆。他們偶爾在匹茲堡安排幾次會議,但會上大部分時間,威斯汀豪斯都沉默不語。他好像一直在期待保羅提起某些事情,一些保羅至今為止尚未提及的事情。對於客戶的沉默,保羅的回應方法就是不停地說下去。保羅最擅長用冗長的發言來表達友善。
只有在某些技術要點被提及的時候,威斯汀豪斯才會活躍起來,開始講話,聲音洪亮,滔滔不絕。威斯汀豪斯似乎只有兩種互動模式:沉默或者講課。保羅常常感覺自己說的話威斯汀豪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保羅會向他提問題,威斯汀豪斯會默默地看著桌子上的檔案沉思一會兒,然後給出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回答。
有的時候保羅覺得自己更像是在陪著客戶過家家,而不是在盡力拯救他的公司。
唯一能夠讓那位老人關注的非科學類話題就是愛迪生。每當聽到這個名字,威斯汀豪斯都會嗤之以鼻。聽聞愛迪生的律師團用很大篇幅指出燈泡是愛迪生髮明的,而威斯汀豪斯非法竊取了他的勞動成果時,威斯汀豪斯會氣得語無倫次。
誰是對的?保羅既不是科學家也不是工程師。他無法判斷。他的工作就是積極地為他的客戶辯護,他也一定會這麼做。他自己的前途取決於能否成功。如果威斯汀豪斯能夠多少幫上點忙就好了。
百老匯大街工人被焚以及深夜密會愛迪生的翌日,保羅立刻動身前往匹茲堡。他並沒有禮貌地請求客戶接見,只是發了封簡短的電報說他當晚抵達。
保羅在實驗室裡找到了沒穿外套、挽起袖子的威斯汀豪斯。他正對著面前工作臺上的一個鋼質圓盤沉思。
保羅向他複述了愛迪生辦公室裡發生的一切,威斯汀豪斯摩挲著面前的裝置,用手指撫摸它粗糙的輪廓。好像他的觸碰足以讓這臺還沒有完成的機器運轉起來似的。
「愛迪生想嚇唬我,」保羅解釋說,「這倒並不一定是件壞事。這說明他自己也在懼怕著什麼。」
威斯汀豪斯伸手揮了一下。「你說他桌上有一個開關能控制自由女神像的火炬?那不可能。」
保羅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第五大道到自由女神像距離多遠?」威斯汀豪斯高聲質疑,「一定有四英里,甚至五英里?愛迪生的電力裝置不可能覆蓋那麼大的一片地區。他的電流只能從發電機向外延伸幾百英尺。它什麼樣子?」
「看起來就是一座巨大的雕像,一位女神舉著一隻火炬……」
「不是,不是,那個開關。那個開關什麼樣子?」
保羅盯著自己的客戶。他把黑色長領帶頂部的溫莎結繫緊了些,定了定神。「我恐怕不記得了,先生。」
「這是傳輸距離的問題,」威斯汀豪斯講解道,「我的人日以繼夜地工作就是想解決這個問題。電流需要攜帶能讓燈泡發光所需的電壓,目前它只能輸送幾百英尺的距離,之後就會衰減。愛迪生髮出的一定是電報訊號——對,就是這樣。給珍珠街電站的人發出摩爾斯電碼,那個人就會為他關閉或者開啟火炬的燈光。這是唯一的解釋。愛迪生的團隊不可能已經解決了傳輸距離的問題,我不相信。」
保羅忍著沒有表露任何情緒。威斯汀豪斯骨子裡是個工程師,很容易瘋狂地糾結於一些微小的技術細節,而對更大更迫切的問題視而不見。事關十億美元的鉅額賠償,他卻只在意愛迪生的開關是什麼樣子。保羅需要向他的客戶說清楚,誰家的開關做得更精緻並不重要;如果愛迪生成功地把他告得一敗塗地,威斯汀豪斯最終的下場只能是在包釐街的堆場裡設計直流電發電機。
「除非,」威斯汀豪斯繼續說,「他的這次演示是給我,而不是給你看的。他知道你會向我報告這件事,他想讓我以為他解決了距離的問題。他想要嚇唬我。好吧?他沒得逞,是不是?」
「您不太喜歡律師,對吧,先生?」保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