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烏爾禾 紅柯 第2頁,共2頁

「嗯,跟麝香一樣,這麼香!」

趙曉梅一下子就崩潰了,那麼多心機全都沒了,完全歸於自然了,就跟那些兔子和刺蝟一樣,隨心所欲,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包括那些草木,包括陽光和風全都跟這個女人融化在一起,根本分不清海力布和這個女人誰吸引了誰。他們絕對交往過,可這個女人如此坦然和善,讓趙曉梅百思不得其解。少女趙曉梅腦子裡全是那些愛情小說、愛情電影的模式,跟現實對不上號。她再也不胡思亂想了,一下子放鬆了,開始說話了,她發現她的聲音那麼好聽,她說話的時候張惠琴就放下手裡的活,靜靜地聽著,跟個孩子一樣。她的話越來越多。

母親張惠琴不知道放生羊的故事,更不知道那個放生羊後邊的姑娘,母親張惠琴就把趙曉梅當做兒子最心愛的姑娘,母親就用這種心理接待趙曉梅,就像對待親女兒一樣。母親張惠琴最高興的時候,連最隱秘的事情都說出來了,不完全是真相,母親很策略地提到海力布叔叔,提到丈夫王拴堂從烏魯木齊買的鏡子。趙曉梅捧著鏡子。小小的玻璃片支撐了女人的一生,還有鏡子所對映的陽光和月光,還有神秘的擁抱。母親如此坦誠,因為母親這一切對兒子心愛的姑娘會產生美好的影響。事情發展的結局是趙曉梅跟王衛疆沒有姻緣,即使那個時候趙曉梅也心存感激之情,常常回憶烏爾禾大地的最西端跟戈壁灘相交的地方,母親張惠琴用大地的方式告訴少女趙曉梅那些美好的往事,女人總能從中汲取營養。

離開村莊的時候,趙曉梅美麗無比,站在分水閘的水壩上,望著戈壁灘上火球一樣的落日,少女趙曉梅嗚嗚咽咽哭起來。她不讓王衛疆上來,王衛疆就老老實實在堤壩下邊待著。趙曉梅哭夠了,下來了,就像剛剛沐浴了一番,慢慢走到王衛疆跟前,少女趙曉梅的眼瞳裡毛茸茸長出一種東西,把王衛疆嚇壞了。

「你病了?我送你上醫院。」

往東是下坡路,車子越躥越快,王衛疆連問兩句,趙曉梅都不吭聲。車子快到烏爾禾鎮上了,趙曉梅捶了一下王衛疆。

「你這魔鬼!」

「好,我們去魔鬼城。」

在公路上跑一陣,繼續往東就進了魔鬼城。那裡應該是準噶爾盆地盆底,典型的雅丹地貌,奇形怪狀,完全是一座史前動物陳列館。據說這裡幾百萬年前汪洋一片,後來海水退潮形成內陸大湖,所有的動物全來了,陸地越擴越大,湖水全乾了,只剩下小小的白楊河,古海洋的氣勢一點不減,大風起落就把這裡風蝕成奇形怪狀的動物樂園,彷彿洪荒時代。

少女趙曉梅在這裡體驗到了地老天荒的愛情。他們背靠的正是一隻大肥羊,王衛疆正要吻趙曉梅的時候,那隻石羊活過來了。其實是白楊河邊吹過來的一股微風,要是大風,魔鬼城就會鬼哭狼嚎,微風徐徐而來,就是美妙的歌聲了。他們緊緊相依,他們身後的石頭羊就活過來了,並且帶來了歌唱愛情的《黑眼睛》。

我的黑黑的羊眼睛,

我的生命屬於你;

讓一切厭世的人們,

做你忠實的情人。

王衛疆從趙曉梅的眼睛裡看到另一雙眼睛,趙曉梅一驚:「你看見什麼啦?」

「一個人的眼睛。」

「告訴我她是誰?」

「不知道,我只看見那是一雙眼睛。」

「我的眼睛裡有另一個人的眼睛?」

那隻石羊已經走到他們對面了,歌聲就是從羊嘴裡傳出來的。少女趙曉梅的愛情就這麼結束了。跟夢幻一樣,跟一場風一樣。

這一點也不影響他們的學業。王衛疆和趙曉梅一直保持年級前五名的好成績。王衛疆每個週末還去張老師家吃飯。趙曉梅還是對王衛疆那麼好,讓他騎上車子去公路上兜風。王衛疆一直兜到克拉瑪依,比趙曉梅的兩個哥哥快了一個多小時。王衛疆考上重點大學沒問題。兩個月後,成績出來了,趙曉梅位居榜首,考上了內地的重點大學。王衛疆不倫不類,考上一所技工學校,還在農七師地盤上,在師部所在地奎屯。王拴堂兩口子很滿足了。張老師和趙曉梅鼓勵王衛疆補習一年再考,一定要考上大學。張老師不停地給王拴堂兩口子道歉:「我對不起老鄰居,我一定要把王衛疆培養成大學生。」王拴堂、張惠琴告訴張老師:「這是娃的意思,娃騎上車子去了一趟克拉瑪依,就迷上汽車啦,這輩子非弄汽車不成。我兩口子種莊稼的,大字不識,兒子已經太有出息了,弄汽車了,多好的事情呀!」趙曉梅在王衛疆那裡得到證實,王衛疆打心裡喜歡汽車。「你真是個野孩子,都是海力布那個魔鬼把你給害了。」趙曉梅都哭了。


作者「紅柯」的其他小說

大河》《生命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