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衛疆五歲那年看到了草原石人像。他已經是個相當不錯的小騎手了,每年都要在牧場待半年。海力布叔叔從他的神情裡看出來他多麼想擁有一匹自己的馬。海力布看不上牧場的馬。海力佈告訴孩子:蒙古人的馬那才叫馬。哈薩克人的馬那才叫馬,好像牧場的牧工們騎的是毛驢子。牧場主要是羊群,少量的牛,馬都是牧工的坐騎,成不了群。馬群才叫氣魄。蒙古人哈薩克人的馬群從牧場邊上奔騰而過,人們全都從房子裡出來了,孩子們跑到矮山的頂上,大聲喊叫,喊著喊著就啞巴了,馬蹄敲出大地的嗡嗡聲太強烈了,馬蹄踏起的煙塵高入雲端,久久不散。孩子問海力布:「為啥不放馬?放羊有啥意思嘛?」海力布叔叔眼皮都不抬一下:「牧場連羊都不想養了,誰還能指望馬呀。」孩子都快窒息了,大鐵壺在爐子上突突冒白汽,大人和孩子誰都不去動鐵壺,水溢位來了吱吱亂叫,快要把爐子澆滅了。海力布把開水倒進盆子裡,讓孩子泡腳,熱氣全從鐵壺裡冒出來了。海力佈告訴孩子:「牧場撤了也沒關係,咱們到托里縣去,到和布科賽爾縣去,去當牧民。牧區全是馬,要多少有多少。」這個藍圖太誘人了。孩子洗完腳,跳到床上,在皮褥子上翻跟頭,翻著翻著就不動了,就橫著睡在皮褥子上。海力布把孩子擺順,壓上皮袍子。海力布攥著菸斗,羊骨頭製作的長煙鬥。
第二天,牧場的人差不多走光了。戰爭打不起來了,烏爾禾總場缺人手,就把牧業連撤了,留下幾個牧工,連一個班都不到,都是少數民族牧工,海力布是唯一的漢人。海力布大清早就帶上孩子到和布科賽爾去了,他不想讓孩子看那種亂鬨鬨的搬家場面,跟打了敗仗一樣,婆娘娃娃亂七八糟的傢什,吱吱亂叫的牛車,留下一棟棟空蕩蕩的房子。
海力布和孩子是第三天回來的。海力布和孩子趕上了草原的賽馬大會,熱鬧了一天一夜。臨走時,主人一聲口哨,從馬群裡奔出一匹兩歲的小紅馬,鞍子都是主人打好的,阿爾泰山的紅樺木,鑲著銀子,新新的鞍韉,還能聞到木料皮子和氈子新鮮的氣息。「巴郎子,上去吧,飛吧。」蒙古人嘀咕這麼一聲,孩子很感激地望望大人,轉身向小紅馬奔去。馬側著身子,前蹄刨著地,望著遠方。孩子在離馬不到兩米的地方就蹦起來了,輕輕地燕子一樣落在馬背上,幾乎沒有重量,馬就跑起來了。一路上都是孩子領先。孩子太興奮了,跟真正的騎手一樣,側著身,一手抖著韁繩,一手垂在身後,鞭子在馬屁股上晃著,好騎手是不抽馬的,晃晃馬鞭子就行了。原路返回,但孩子還是奔到了石人像跟前。男人像顯然是繞過了,他們碰到了女人像。
太陽剛剛升起,天空和大地青蒼蒼,石人像也是青色岩石雕刻的,跟天空一樣的深藍色,藍得發青,好像從天而降。孩子驚呆了。他們來的時候是從窪地裡過去的,石人像在草原緩坡的上邊,孩子一路遇山就翻,遇坡就上,青色的女人石像猛然出現在大地的高處,草原漫長的斜坡就跟天梯一樣。孩子叫起來,媽媽,媽媽!孩子衝上去。海力布的腦子裡閃出張惠琴的影子,張惠琴的額頭跟石人像有幾分像。孩子奔到跟前就不叫了,石人像比他媽媽年輕,那是個草原少女的雕像,肯定照著某一位真人鑿出來的。十五六歲的青藍色的草原少女,迎著朝霞,讓五歲的孩子驚呆在馬背上,馬不停地站立、站立,孩子在拼命地長啊長啊,孩子多麼想在這美妙的時刻長到十六歲啊。海力布是在孩子平靜下來的時候趕上去的。「叔叔我能碰她嗎?」海力布點點頭。孩子跳下馬背,孩子走到石像跟前,孩子跟石人像一樣高,這個發現讓孩子驚喜萬分。孩子回頭望海力布一眼,孩子抖得厲害,孩子伸出手,飛快地在石像的肩膀上碰一下,就像碰一團烈火一樣,孩子碰一下,就退回來了。「叔叔,該你啦。」「這是上天送給你的,叔叔不能碰。」「她在野地裡呀。」「她只等一個人,等回來了,別人就不能動了。」孩子哈哈笑起來:「我又不能看著她,誰搬走我都不知道。」「她在這個地方待了千年萬年了,要搬的話早搬走了。」「有人碰過她嗎?」「人們只能在馬背上遠遠地看她,到她跟前就要爬著過去。」「我是跑過去的,叔叔。」「你不用怕,你莫事,你在馬背上的時候就喊出了她的名字。」「我喊了嗎?」「叔叔聽見了嘛。」「她能聽見嗎?」「她笑了嘛。」石像的嘴角和眼睛果然帶著一絲淡淡的微笑,朝霞把那笑容加重了一些,那笑容會隨著霞光消失的,太陽高一點她就不笑了。「孩子,她聽見你喊她,她才笑的。」「真的嗎?怎麼可能啊?她是石頭啊!」「你喊出了她的名字,名字不是誰都能喊出來的。」「真的嗎叔叔?」「和布科賽爾地方有林子有鹿,蒙古人用樹林和鹿稱呼這地方,這地方就有名有姓可以住下去了。」孩子把馬頭高高拉起,遠方、遙遠的遠方,孩子看見了天山,那是石頭跟天連在一起的地方,石頭飛起來了,石頭就到了天上,石頭上天的地方就是天山了。海力布叔叔告訴孩子:「快長吧,長大了,你也就是一座山了。」「真有叫天的山嗎?」「有嘛,天山嘛。」海力布調轉馬頭,指著北方,「你的馬就是蒙古人從阿爾泰山弄來的。蒙古人在那山上找到了金子,馬蹄金啊,從蒙古大草原上跑來的駿馬啊,都跑瘋了,馬蹄子就把金子給刨出來了。你說這世界哪有這麼神奇的地方,蒙古人就叫開了,就用金子喊這座山,有這麼好的名字,滿山的石頭都笑啊。你看見那笑容了嗎?笑得多好啊,誰能笑成這樣子呢,再好的人都留不住笑,石頭能留住,把笑留在石頭上,把好也留在石頭上,天顯靈啦,娃娃。」
回來的路上,慢騰騰地走著,孩子鼓了又鼓總算把氣鼓圓了,腮幫子都鼓起來了,甕聲甕氣地告訴海力布:「我知道我喊了,可喊了啥我一點都不知道。」「那是你的心在喊,你心誠麼,心誠得連自己都忘了,你是不是把自己都忘了?」「我啥都不知道了。」「對著哩,對著哩,心就要這麼誠,心誠了,心就靈了。」「我都聽不見,石頭能聽見?」「你的心靈了嘛,石頭也就靈了嘛,外人是聽不見的,就你倆能聽見,心通著呢。」
好多年以後,王衛疆失去了心愛的女人,王衛疆就想起草原上的石人像,那個屹立在和布科賽爾草原上的灰藍色的美麗少女,石頭都被感化了,他的心還不誠嗎?另一個聲音,那是海布力粗壯的聲音,跟打雷一樣從天頂滾滾而來:「那塊和布科賽爾的石頭,已經到咱們牧場來了。」烏爾禾西邊牧場全是白石頭,不是山岡,是那些屹立在草叢裡的可以供牧人歇息的石頭,用海力布的話講:白石頭可是跟你白頭到老的。那時,王衛疆已經二十五六歲了,王衛疆太需要那種廝守終身的女人了,王衛疆就在遙遠的地方與空氣裡的海力布叔叔傾心交談。海力布叔叔的聲音跟電波一樣從高高的藍天上飄下來,海力布叔叔告訴王衛疆:青石頭是許願的,白石頭是還願的。王衛疆突然想起那些石人像都是青石所刻,草原上除了羊群是白的,要碰到一塊白石頭太難了,只戈壁灘才有白石頭。王衛疆痛苦不堪的時候就到戈壁灘上去,如果不是海力布叔叔的聲音,他就出不來了。這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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