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連長說:「不要胡說了,那是封建迷信。」
蒙古老人大聲說:「不是迷信,不是迷信,草原上有這種事情,傳了幾千年幾百年的故事裡也有這種事情。」那是個破除迷信的年代,趙連長得強調一下,但趙連長也不再作解釋,讓人把劉大壯叫醒。牧民們就開始叫他「海力布」了。海力布是蒙古族傳說裡的獵人。牧業連的人就笑,沒打下老鷹,又沒打掉蛇精,他算哪門子獵手?獵手是動物們的死敵,敢情跟動物交了朋友,也能算獵手?趙連長到底是領導:「獵手最瞭解動物,叫他海力布是有道理的。」趙連長又跟蒙古老人站在了一起。劉大壯就這樣成了海力布。
海力布醒來聽人家講大蛇如何盤繞他,都盤到他脖子上了,銀白的大蛇,老遠就像女人的胳膊,說實話,女人都沒有這麼摟過他呢。有人這麼嘀咕,海力布臉紅了。海力布腦子裡馬上閃出地窩子裡張惠琴瘋狂的樣子,張惠琴已經摟住他脖子了,才發現不是丈夫趕緊鬆開手。海力布越聽越迷糊,他拍打自己的腦袋,他經常做這種夢,剛才就夢見一條大蛇。夢中的大蛇別人怎麼會知道呢?他又怎麼成了海力布?人家就說跟動物有交情的人就叫海力布。海力布想想他跟牛馬羊都不錯,叫就叫吧,他以為大家跟他開玩笑呢,他笑笑沒吭聲。
在以後的幾天裡,劉大壯和海力布交叉出現,他都會應聲。權當起了一個蒙古名字,用哈薩克語說叫什麼呢?他覺得挺有意思的,好像比別人多了一樣東西。有人就把玩笑開大了。
「老劉沒老婆,多一個名字就不孤單了。」大家以為老劉會生氣,老劉很嚴肅地告訴大家:「老劉孤單,海力布不孤單,海力布跟動物有交情,天上飛的,地上爬的,水裡遊的都是我的朋友。」
這一切都被他自己言中了。首先是牧場的牲畜,海力布懂它們的心思,牲畜不要說有病,就是細微的不舒服,都逃不過海力布的眼睛,牧場的畜醫得聽海力布指揮。海力布把牲畜的種種症狀細細地講給獸醫聽,獸醫配藥,很靈驗。獸醫告訴別人,這些症狀是查不出來的,海力布懂獸語,牲畜可以直接跟他交談。有些藥獸醫都不知道,海力布騎上馬,出去好幾天,總能在草原的旮旯裡找到草藥,有時是礦石,有時是四腳蛇、沙雞跳鼠這些荒漠地帶的小動物,都做了獸藥。海力布頂得了半個獸醫。牧場的蒙古族哈薩克族職工告訴大家,有經驗的牧民都能給牲畜治幾樣病。獸醫要常常請教海力布。海力布不會打針,不懂技術上的事情,獸醫就說:「這傢伙要是到學校學上幾年,還真能當獸醫呢。」大家都當玩笑話,海力布都四十多歲了,鬍子拉碴跟個半大老漢一樣了,這話只能算是一種安慰吧。海力布該幹什麼還幹什麼。他是牧場最出色的牧工,牲畜都認識他。每個牧工牲畜都能認出來,但跟海力布要親一些。後來牧場縮編,縮到最後,大家都回到白楊河去了,偌大一個牧場就留下海力布跟七八個蒙古族哈薩克族牧工,海力布跟牲畜那種親密關係起了很大作用。這是後話。牧場正熱鬧的時候,大家都看到牲畜給海力布帶來多大的樂趣。牲畜被人類馴化都好幾千年了,都是人類的好幫手,跟人類朝夕相處,多少通一點人性,大家都能理解海力布跟牲畜這種融洽的關係。到目前為止,海力布也覺得自己跟大家沒什麼兩樣,偶爾還能聽到有人叫他老劉,他愣一下,馬上就明白人家在喊他,那已經是一條小小的尾巴了,老劉這個稱呼很快就消失了。
海力布根本沒有想到他會聽懂鳥兒的語言。草原到處都是鳥兒。牧場的石板屋後邊有燕子,有麻雀,還有老鷹,再遠一點,百靈鳥讓人思緒萬千。也可能太吵了,沒有留意鳥兒們的叫聲。海力布為了讓羊群吃到好草,總是比別人跑得遠,到人跡罕至的曠野深處找到羊群愛吃的針茅艾蒿。有時竟然是大片大片的菊花,黃菊、紅菊跟雲霞一樣。有時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開著紫色小花的野苜蓿,從地平線上起飛,鳥群一樣飛翔著,歡叫著,他和他的羊都興奮到極點,都站住不動了,揚著腦袋看著呼嘯而來的花的海洋。誰都知道那是空氣透明度好,遠方的一隻小蜜蜂都顯得跟百靈鳥那麼大。他和他的羊群開始蠕動。在雲端上有閃閃發亮的眼睛。在悠長而輕盈的草原風中,有天籟之音。羊群進入鮮花叢中,羊群小心翼翼地凝望著搖曳的花蕾,花蕾下邊的綠葉帶著露珠一次次提醒羊群,羊群跟聖徒一樣好像做完了祈禱,羊的嘴巴跟花融在一起,跟綠葉融在一起,跟沙土融在一起……羊總是吃到土裡,沙石都不例外,沙裡澄金一樣找出最微小的一棵草,米粒那麼大的草,是羊最喜歡吃的。這時候的牧人會從馬背上滾下來,他在馬背上顛得太久了。他的騎術很好,腳尖就能從馬鐙上撐起整個身體,屁股離開馬鞍那麼一點點,雙腿彎曲著,彎得很放鬆,不是緊繃繃那種,那樣子人家會恥笑的,整個身體隨著馬背搖晃,幾乎跟馬融為一體了,融進去很久很久了——草原的路太遙遠了,太深長了,太遼闊了,太沒邊沒際了,朝著地平線走,地平線就橫臥在天盡頭,都走到天上,到了雲端上,雲霞一樣的花的世界,讓牧人真假難辨,牧人常常往下栽,總是讓馬救起來。馬腦子清楚著呢,馬知道它在大地上賓士,馬藉著主人的力量急轉一下,側一下身體,就跟主人拉平衡了,好像用脊背從空氣裡撈了一把,又把主人撈上來了,主人感覺到了。主人對馬最高的獎賞就是哼一首讚歌,讚歌是一種專門留給駿馬的歌,無論是詞還是調,是主人揣摩著馬的心理應和著馬的蹄音順著馬的血液和心臟,從肺腑從喜慶兩種音調裡很低沉很渾厚地哼出來的。片刻間,牲畜的語言與人的語言融為一體從一個喉嚨裡發出來,形成純一色的喉音……
嗚——哇——滾燙的血啊,啊,哇哇。
滾燙的喉嚨…哇…滾燙的血啊
滾燙的喉嚨啊
啊……
我的馬喲……
那一刻,馬的力量在騎手的身上飛躥著,無法擺脫,完完全全的一種陶醉!就這樣來到放牧的地方,羊群吃草的地方也是羊群融入大地的地方,那巨大的力量所挾帶的氣浪連人帶馬都捲進去了,該讚美大地了,馬的讚歌起了回應,喉音也好,胸音也好,都無法表達大地的情感,連想都不用想,騎手全身心地投進去了,騎手就從馬背上滾下來,四仰八叉躺在草地上,任憑大地分享他。也不知道他躺了多久,力氣又回到他身上。他坐起來,好像從大地的懷抱裡重新誕生了一個人。他掏出兩片紙,煙沫子都撒上了,又揉碎了,丟到草叢裡,順手揪一根牧草塞嘴裡慢慢地嚼起來。遠處是羊嚼草的聲音,還有馬嚼草的聲音。草汁有些苦澀,但很清爽,很提神,五臟六腑很快就讓草汁滲透了。
海力布。
有個聲音在叫海力布。
他的右手在胸口揉一下,他確實是牧工海力布。
海力布就站起來了,海力布看見一群鳥兒從遠方飛過來,那麼遠,海力布就聽見鳥兒們唧唧喳喳地叫海力布,海力布,我看見海力布了,我也看見了。海力布摘下灰藍色的寬邊呢帽,朝鳥兒們招手。
鳥群越來越近,就像天空向他敞開了一扇大門,不停地敞開著。
鳥兒們全都停在海力布的頭頂,鳥兒們說:
「山要崩了,要颳大風了,草原上的草都會被拔光的,你待在這裡不要動,三天以後再回去。」
鳥兒們繞著海力布盤旋一圈就飛走了。
海力布不敢耽擱,急忙返回牧場,把災難的訊息告訴大家。大家都不相信。憑他怎麼解釋都沒用。他跟趙連長大吵一通,騎上馬到牧區去。
托里與和布科賽爾的牧民們相信這是真的,真有災難。海力布剛到牧區時先碰到的是那個給他寬邊呢帽子的蒙古族老人,就把聽到的訊息告訴老人。他原以為老人會喊大家逃命的,老人望他半天,小聲說:「你去告訴大家,大家不會相信,你就不要再堅持,你就可以回去了。」老人見他愣著,老人就告訴他草原上過去真有個能聽懂鳥語的獵手海力布,傳說中的海力布從鳥兒那裡聽到災難的訊息,就告訴了草原上所有的牧人,這種動物的秘密不能透露給人類,長生天早就把人類從自由的動物世界裡給驅逐出去了,把人類給拋棄了。海力布救過鳥兒,鳥兒才告訴他這個天大的秘密,鳥兒同時也警告他,只有他可享有這個秘密自己逃生,要是他把秘密告訴其他人,他就會變成僵硬的石頭失去生命。傳說中的海力布無法讓大家相信災難,他把跟鳥兒交往的事情都抖出來了,大家眼睜睜看著他變成石頭才相信他說的話,紛紛去逃難。海力布救了大家的命,大家就把海力布變成的白石頭叫海力布石頭。
「哈哈,我成了石頭,這是抬舉我哩。」
海力布不聽老人的勸告,親自去蒙古包喊大家逃命。災難躲過去了,海力布沒有變成石頭。海力布也沒有到那個蒙古老人那裡去核實,因為他在蒙古人放牧的地方看到了石頭堆起來的敖包,各種各樣的石頭都有,但每個敖包頂上都是一塊白石頭,人們會匍匐在地,叩頭、再叩頭,逃難途中也不敢怠慢。到哈薩克人放牧的地方,竟然有草原石人像,半截身軀,斜斜地插在大地上,寬闊的肩膀、昂然的頭顱、深邃的眼睛,大地跟海洋一樣,石人像側著身子奮力向前,泅渡大海……一個男人像,一個女人像,相隔數百里,他們能相會嗎?海力布從男人像前走過時心裡一驚,也就過去了,等他在輝煌的草原落日里看見草原女人像時,他就從馬背上栽下來了。他趴在地上,面孔蹭著沙石,慢慢往前爬,總算蹭到柔軟的牧草了。他停留在離女人像二百米的地方,那個蒙古老人忠厚慈祥的目光在蒼空裡一閃一閃,太陽全落下去了,落下去了,地面是太陽的血,從海洋到溪流,太陽的滿腔熱忱全都退下去了……馬啊,大白馬太懂主人的心思了,大白馬就在晚霞熄滅的那一瞬間,撲到主人跟前,輕輕地馱起主人輕輕地走起來,大白馬邁動的是草原上罕見的碎步走馬姿勢,馬鞍子穩得跟床一樣。
作者「紅柯」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