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力布走到門口,撂下一句叫連長心驚肉跳的話:「我不在團場幹了,我當盲流去呀,新疆地方這麼大,老子隨便往哪個日狗灣裡一躲就能養活自己。」
「你站住、站住、站住。」連長急了,趕緊從抽屜裡取出本本子,搖得嘩嘩響,連長捨不得這個壯勞力。海力布大模大樣翻開本本子,找到牧業連的名單。團部從各連抽調,別的連去的都是小夥子,他們連已經抽了趙排長張老師一家,加上王拴堂一家,都是拖家帶口的。海力布跟個大首長一樣,「你這連長當的,別的連隊去單身漢,咱們連一去就是一家人。」海力布抓起一支筆,「老趙去升官呢,張老師擰麻花呢,王拴堂是我鄰居,你們欺負到我鄰居頭上了,下一個就是我了。」海力布叔叔劃掉王拴堂張惠琴,把自己的名字寫上去。
「我一個頂倆,就這麼定了,往上報,有問題我負責。」
「你負責,你個大頭兵你指揮我來。」
「我指揮不成?」
「嗐——」連長把帽子一甩。
海力布把袖子一捋,「嗐(鞋)——嗐(鞋)在你腳上穿著呢,你嗐(鞋)啥哩?老子四八年的兵,打過胡宗南、打過美國佬,你雞巴五三年的兵,你會拉槍栓嗎?啊?你會嗎?你也不數一數你長了幾根毛!」
連長當下就蔫了,擺老資格的兵越來越少,也惹不起。「日他媽,就讓你指揮上一次,過過癮。」連長給自己點一根菸,給海力布嘴裡塞上一根菸點上。
「去受罪哩,你以為去享福哩。」
「我願意。」
海力布叔叔的地窩子成了連隊的菜窖。
張惠琴的肚子大起來,整個人大了一圈,從地窩子裡出來時小心翼翼。地窩子的出口很小,孕婦跟塞子一樣擠出來,外邊陽光充足,坐在陽光地裡,張惠琴就顯得格外醒目。地窩子的生育高峰期已經過去七八年了,地窩子裡出生的孩子都上學了,在那種氣氛裡,任何一個從地窩子裡鑽出地面的孕婦就顯得很不正常,就很引人注目。不要說人,連鳥兒都飛過來了。一隻鷹盤來盤去,停在半空,鷹長長地呼嘯了一聲,張惠琴肚子裡的小傢伙就動了一下,熱乎乎的感覺迅速傳遍全身。要知道這樣,還不如早早把孩子生了。地窩子也是人住的地方啊,也是生養孩子的地方啊。也就是在那一天,陽光非常充足張惠琴特別傷感的那一刻,一隻灰藍色野兔從乾草叢裡跳出來。已經是秋天最後的日子了,草叢稀稀拉拉,兔子窩就在草根底下,很好看的一個鴨蛋形洞口。灰藍色的兔子剛生了孩子,張惠琴一眼就看出來了,這是一隻兔媽媽,空氣中有一股甜絲絲的奶香。懷孕的女人笨手笨腳,可鼻子耳朵不笨,對任何有關孩子的氣味和聲音特別敏感。
兔子也一樣,兔子也認出來它前邊的大腹便便的女人是懷了孩子的,兔子就放鬆了。她們屬於同類,都需要陽光,兔子還有一點驕傲,兔子已經生在前邊了,已經是名正言順的媽媽了。據說生孩子是女人的鬼門關,兔子生孩子肯定要容易一些,從兔媽媽洋洋自得的神態來看,生孩子不像大家說的那麼可怕。兔媽媽立起來,搖搖擺擺走了七八米,動物們高興的時候就會立起來,牛馬羊都直立疾走,張惠琴見過那興奮的場面。兔子媽媽像個貴婦,擺完闊氣後,很驕傲地躺在洞口邊上,攤開身體,陽光跟一束綢緞一樣擁在兔媽媽的肚子上。兔媽媽舒服了,肚子圓渾渾的,肚皮上的毛是白的,微風吹開柔軟的細毛,露出粉嫩的乳頭。
張惠琴直愣愣地看著兔媽媽,她那樣子就像個大傻瓜,脖子伸那麼長,那麼貪婪,她的手不知不覺中抓住自己的胸口,她的嘴巴,她的眼睛充滿強烈的嚮往和羨慕……
兔媽媽笑了,兔媽媽渾身打戰。讓人羨慕讓人神往,讓人全神貫注,比太陽還要受用,兔媽媽幸福得發抖,奶水足得不得了,超過以往任何時候。兔子回窩的時候,先跑了一圈,疾跑二十米,又回頭看一下張惠琴,無比幸福地回到窩裡喂自己的孩子去了。兔子窩很淺的,可張惠琴覺得兔媽媽一直鑽到地心裡去了,地皮脹鼓鼓軟綿綿的,一起一伏,兔媽媽在往前躥呢。
張惠琴每天都去看兔媽媽曬太陽。張惠琴把兔子的蹤跡都找到了。細小的腳印和糞便,慢慢從大地顯示出來,雜草、亂石、沙土、灌木都是障眼的迷霧,張惠琴一直跑到白楊河邊的密林裡,兔媽媽在那裡有兩個洞。兔媽媽把孩子生在離人類最近的地方,完全是為了躲開狼和狐狸,曠野裡的大多數動物都能吃掉兔子,兔子只能吃植物。張惠琴把菜葉放在兔子出沒的跑道上,離兔子窩有五六十米遠,好像故意丟在那裡的。兔媽媽還是認出來了,兔媽媽站起來,一對招風大耳前後聳動,那完全是駿馬向騎手致意的動作,兔媽媽舉起前爪,在鼻子下嗅一嗅,那意思是我聞到了你的氣味。張惠琴身上的氣味留在菜葉子上,兔媽媽聞到了。張惠琴嘴巴張得大大的,身上的毛孔都張得大大的,她的氣味一浪連一浪散出去,兔媽媽怎麼會聞不到呢?
晚上,張惠琴告訴丈夫王拴堂:兔媽媽生孩子了。
「你說啥,誰是兔媽媽?」
「養了孩子的兔就是兔媽媽。你說誰是兔媽媽?」
王拴堂聽明白了:「我的老天爺,張惠琴懷了娃娃,兔娃都是媽媽,螞蟻都是媽媽,長蟲都是媽媽。我的老天爺,你有啥事你儘管說。」
「你不能光照顧我,兔你也要照顧哩。」
「兔又不是我老婆。」
「你說啥哩,你聲音放大一點。」
「我沒說啥,我啥也沒說。」
王拴堂捨不得菜葉子,王拴堂就弄樹葉子,楊樹葉子、柳樹葉子都是野兔愛吃的食物。王拴堂很快就喜歡上這個行當,野兔不怕他,野兔往他身上上哩,一直上到肩膀上,他跟一棵樹一樣,張開雙臂讓野兔滿身跑,把張惠琴給怔住了。王拴堂說:「咋樣?像不像我娃,我簡直成了兔娃他爸。」王拴堂就練下了哄野兔上身的本領,張惠琴警告王拴堂:「你不許害兔。」「咱鄰居我不害。」張惠琴認下的那窩兔一直與他們為鄰,王拴堂不會害鄰居的。王拴堂想解饞就到戈壁灘上,害那些雜毛兔,灰色的,褐色的,白色的,他都有法子捕捉到,他就是不抓灰藍色的。他抓到兔不帶回家,就地點火,烤熟,帶回家。張惠琴吃得很香,專門吃後腿和脊背,很會吃,也很能吃。張惠琴大嚼大咽的時候,王拴堂在一邊抽著煙,眯著眼心裡說:「這就是女人,說她們複雜,比馬蜂窩還複雜;說她們簡單,簡直就是長不大的娃娃。」
張惠琴肚子裡的娃娃可是長大了。冬天第一場雪落下來,張惠琴從女人的鬼門關闖過去了。張惠琴要給孩子起名兔娃,王拴堂不答應。
「叫個狼都行,叫個兔娃長大成啥了。還要上學,還要成家立業,你以為娃娃是個耍耍。」張惠琴嘴不硬了。王拴堂牛皮哄哄的,「老子是當兵的,屯墾戍邊的,就叫王衛疆。」那個正吃奶的孩子竟然朝父親笑了一下,「我娃認哩,這是個好名字。」
王衛疆與兔娃擦肩而過。兔子窩就在家門口。也說不上什麼門口,紅柳條子插個圈,架兩根原木就算是圍牆了,牆透著風,裡邊圍著一個地窩子。王衛疆小小一點,從地窩子裡搖搖晃晃走出來,野兔正好從草叢裡跳出來。王衛疆長到七歲上學,就不跟野兔玩了。
趙連長和張老師又回來了。張老師成了王衛疆的老師。牧業連大多人回到原單位。牧場條件太艱苦。再艱苦,建起來的牧場不能撤。那兒還有幾千只羊,還有馬群。
海力布叔叔留在牧場。再也沒有人知道他叫劉大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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