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烏爾禾 紅柯 第1頁,共2頁

王衛疆的降生之路相當漫長。

妻子剛剛聽到蓋房子的訊息,同時也接到了讓他們搬遷的通知。從烏爾禾小鎮向西,每兩三年搬遷一次。搬了三次,基本上到了烏爾禾綠洲的盡頭,跟戈壁灘接在一起了。第二次接到搬遷通知,妻子到連部大鬧一次,出出氣罷了,到時候還得搬。差不多十年間,他們兩口子一直住在地窩子。變化還是有的,地窩子寬敞了,頂上壓的木頭多了,紙箱變成木箱子了,有了桌子板凳。妻子二十六七歲了,絲毫沒有放鬆對房子的渴望,她要是稍微鬆動一點,就能養一大堆娃娃。

丈夫不抱怨妻子,丈夫最大的氣話就是「他孃的運氣太差」,其中不排除人家對他們倆的擠兌。他從烏魯木齊大十字商店購買上海產的小圓鏡時就釀下了這壺苦酒。他壓根就不知道他買回來了烏爾禾地區第一面上海產的精美的小圓鏡。鏡子大家都有,有女人的地方就有鏡子。人家的鏡子都是從沙灣、奎屯、烏蘇、阿爾泰、克拉瑪依買的,也不知怎麼搞的,大多都是本地產品,最遠也就是西安了。鏡子又不是高科技,又不是金銀首飾,商店裡各地出產的鏡子都有,可外出的都是男人,也不是隨便哪個男人都能去。男人們總喜買便宜貨,給人捎也是揀便宜的。說到天,還不是一面鏡子嘛,王衛疆的父親並沒有處心積慮去買上海小圓鏡。妻子問好幾遍,他懵懵懂懂,妻子看重的就是這種緣分,跟這個男人一生一世的緣分,在偶然的機會里讓小圓鏡照進去了。

在丈夫的敘述中,他甚至沒有打算買鏡子,他連買東西的想法都沒有,辦完公事,在街上閒逛,逛到大十字,商店裡的鏡子一閃一閃,他就想起指導員剛剛給他說過的話,這批女同志中有一個做他老婆,離開烏爾禾前指導員講的,女人們正往新疆趕,說不定已經到烏魯木齊了。就在他看見鏡子的一瞬間,那個陌生女人大概也有一種異樣的感覺。

女人從來沒有講過,女人總有一些不願意說的秘密。女人過烏魯木齊的時候就意識到讓她們到新疆來不僅僅是讓她們「開拖拉機」,當「工人」,還有另一種巨大的使命。女人,嚴格地講還是個姑娘,十七歲的大姑娘,從男同志的目光中一下子就意識到什麼。應該說她是這群傻丫頭中第一個驚覺起來的。表面上的喜慶、輕鬆只持續了一個月,就開始個別談話,哭鬧,丫頭們都懵了,目瞪口呆,稀裡糊塗進了新房,也就是新挖的地窩子,從大地窩子一個一個把男人們分出來,有了單個的家。這個表面不動聲色的小丫頭從烏魯木齊就開始考慮自己的終身大事。踏上烏爾禾的土地,她的目光就落到屬於她的這個男人身上。從嘉峪關開始,大漠風就猛烈地吹過來了,一直吹到準噶爾盆地深處,應該說她是第一個適應大漠的姑娘,她簡直像個豪爽的蒙古姑娘或哈薩克姑娘。第一天上工,她就把坎土曼弄壞了,是不是故意的就不知道了,反正女人有的是辦法。大家看到的僅僅是這對男女在路邊不到一分鐘的交談。男人比女人想象的還要乾脆,女人原以為男人會幫她修理坎土曼,而男人把自己的坎土曼往她手裡一塞,好傢伙,木把光溜溜的,坎土曼銀光閃閃,女人顯然受到了鼓勵,女人說:「你找指導員了嗎?」

「指導員找的我。」

「給你說了?」

「說了。」

「給我也說了。」

女人的冒險成功了,女人離開時說:「我叫張惠琴。」

男人立馬去找指導員,指導員答應有他的老婆,具體是誰並沒有確定,指導員還在做準備工作呢,也就是說指導員連這些女同志認都沒認下。男人就說出了張惠琴,一口咬定指導員答應下的,他的老婆就是張惠琴。女同志從西安出發的時候,名單就從兵團全部分到各師團,直到連隊領導手裡。指導員直瞪眼睛。這個大頭兵步步相逼:「我又不認識張惠琴,我又沒看名單,我去烏魯木齊出差的時候你親口告訴我的,連長排長都在場呢。」指導員承認有他的份,是不是張惠琴,指導員還在猶豫,他的嗓門就大起來了:「你查麼,你查一下,看有沒有張惠琴這個人,沒有就算了,我不要了,我打光棍呀,我學劉大壯呀。」劉大壯就是海力布叔叔,指導員在海力布叔叔的婚事上費盡了腦筋。指導員開啟工作筆記本,果然有張惠琴,指導員就在張惠琴的名字旁邊打個鉤。指導員抓起帽子往頭上一扣,得給人家做工作,時間緊任務重。那個年代,幹工作都是乘勝追擊,連續打殲滅仗,指導員直奔張惠琴。

張惠琴不說話,基本上是指導員在講。指導員問她,她也要把話頭引向指導員,指導員的話就顯得有點多。指導員自己都覺察到了,就自覺地把話剎住,問張惠琴的態度,張惠琴說,讓我考慮一下。這一下就是兩天。第三天,張惠琴考慮好了,提出先見一下未來的丈夫。指導員就讓他們在連部見了一面,都滿意。指導員就放心了。

接著就是簡單的婚禮,領導講話,同志們吃瓜子吃糖。在這之前,已經挖好了地窩子,兩人把鋪蓋往裡一搬就算夫妻了。這個時候,有人發現了張惠琴的坎土曼是王拴堂的,王拴堂就是王衛疆的父親。王拴堂的坎土曼已經用了好幾年了,烏爾禾的泥土和沙子已經把坎土曼打磨得銀光鋥亮,輕巧無比,用起來很順手。大家才想起那天早晨,女同志第一天下地的時候,這對狗男女在地頭有過短暫的接觸。另一個重大發現就是小圓鏡子,大概是新房中最有現代化氣息的物件,女人們都要往窗臺上瞟一眼,小圓鏡子裡盛著亮晶晶的太陽,她們一下子感覺到這面鏡子與她們的不同。女人都有鏡子,在此之前,大家都彼此彼此,從現在開始,從這個小小的地窩子開始,差別出現了,只有女人們知道,新娘張惠琴除外。新娘太幸福了,新娘就容易失之大意,絲毫沒有覺察到全連女同志內心的波瀾。

男同志對鏡子不感興趣,但他們還是吃驚不小,王拴堂跟張惠琴太般配了,這個碎女子遠奔新疆就是來投王拴堂的,讓王拴堂這個狗識的給拴住了,拴在烏爾禾了。指導員有點恍然大悟的樣子,離開新房時指導員對連長說:「這個張惠琴呀是個有主意的人。」連長不知底細,高聲讚揚指導員:「這是你的功勞,全連的婚姻大事,就這樁最好,他奶奶的,太絕了,太妙了,我都羨慕死王拴堂了,我日他娘不當連長了,也想當一回王拴堂。」指導員不吭聲,連長就不大聲嚷嚷,連長以為指導員謙虛,連長樂呵呵的,好姻緣誰都高興嘛。

平心而論,張惠琴的長相併不出眾,太普通了,無論在老家山東,還是到西安轉車,到烏魯木齊聽兵團領導講話,到奎屯農七師師部等待分配,在女人堆裡認出她是比較困難的,在大街上就更困難了。當然了,女同志嘛,健康開朗,有力氣,勤快,這都是開荒種地的首要條件,也是張惠琴同志的強項。如果不是她跟王拴堂的婚姻,連隊領導也很難記住她,廣大人民群眾也不會過分地注意她。

指導員總覺得張惠琴太有主意了,談不上該生氣還是不該生氣,也不是不舒服,是一種怪怪的感覺,有點噎,有點堵,有點硬。遇上張惠琴的時候,張惠琴是很客氣很禮貌的,指導員的心情就會複雜起來。

大家,尤其是女人們,耿耿於懷的是那面小鏡子,她們看到的張惠琴總是那麼精神,都是房子裡放著寶貝鏡子的緣故。這幾種莫名其妙的力量很默契地不約而同地聚在一起,其結果就是王拴堂跟張惠琴老住不上房子,土坯房都住不上,他們兩口子大概是烏爾禾地區在地窩子裡住得最久的人。

王衛疆從懂事那天起就聽母親張惠琴講地窩子,還有那面小圓鏡,王衛疆實在看不出這面鏡子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不就是個鏡子嘛,攥在王衛疆手裡也就是一塊玻璃片,可以把陽光打到樹陰裡去,打到牛眼睛上。正在吃草的牛沒法吃草了,牛感到太恐怖了。牛是認識太陽的,牛跟大地所有的動物一樣崇敬天上的太陽,牛在太陽底下總是那麼溫順,在樹陰裡牛可以稍微傲慢一下,頭稍微揚起一點,可以平視世界了,王衛疆就用小鏡子把太陽打過來。牛以為太陽掉下來了,眼睛都花了,看不見筐裡的青草,牛就哞一聲叫起來。張惠琴一把奪過小鏡子。

「早知道這樣子,就該把你養在地窩子裡,跟耗子待在一起。」

王衛疆早就聽人家說過了,他出生在地窩子裡,跟他同齡的孩子都是房子裡出生的。地窩子裡出生的大都是五六十年代,都是他們的哥哥姐姐。王衛疆就在同齡人中矮了一大截,也是母親張惠琴最傷心的地方。王衛疆一點也不傷心,王衛疆上中學了,王衛疆用物理課本上的光學知識開導母親張惠琴:鏡子能把陽光折射到地窩子裡。張惠琴不懂什麼叫折射,王衛疆就跑到地窩子裡作示範。他們已經住上土坯房子好多年了,地窩子當菜窖用,地窩子裡有一股土腥味,黑乎乎的,小視窗投進一束陽光,跟紮了一束金燦燦的穀穗一樣。王衛疆把小鏡子放在金光閃閃的穀穗中,慢慢旋轉,地窩子裡豁然一亮,穀穗長滿了一地,張惠琴身上都是亮堂堂的。

張惠琴在地窩子裡住過那麼多年,從來都是對著窗臺的小鏡子梳妝打扮,從來不挪動鏡子,每天都要擦一下鏡子上的灰塵,也是一手摁住,一手擦,不挪鏡子的位置。她簡直把它當神像了,她在膜拜,在進行一種莊嚴的儀式,一點點亮光就夠了,她很滿足了。有一次她正在擦鏡面上的灰塵,其實沒有多少灰塵,一種習慣罷了,手摁上去的時候,鏡子上的亮光就從手指縫裡滲出來,手指的皮肉馬上顯出紅潤的顏色,手指都亮了。她當時就想,要是沒有鏡子,生活可太灰暗了,地窩子就成老鼠洞了。這個發現太重要了,她越發敬畏這個小鏡子。當晚她就問丈夫怎麼買的鏡子?她已經問過好幾遍了,她還想問。王拴堂儘量滿足妻子的需要,王拴堂把烏魯木齊描述得跟北京一樣,把大十字描述得跟天安門一樣,那個賣鏡子的商店就是王府井大街了。女人還要問頂要命的一句話,你為啥要買這個?王拴堂已經是個婚齡快十年的大丈夫了,王拴堂不會實話實說,實際情況是他很偶然上了一趟商店,但他不能這麼說呀,他告訴妻子:「這是專門給你買的,我夠條件嘛,領導說了嘛,我就跑烏魯木齊一趟。上海貨最好嘛,啥好咱就買啥嘛,咱不能叫咱的女人吃虧嘛。」張惠琴最想聽的就是這個。鏡子在她心裡的位置太重要了。

讓她想不到的是兒子王衛疆能讓鏡子變出這麼多花樣,把太陽全搬進了地窩子,兒子一邊轉動鏡子一邊說:「老鼠洞裡要是有這麼一面鏡子,老鼠也能把太陽搬進去,老鼠就不成老鼠了,就成老鼠精啦!」兒子王衛疆說話的語氣神態動作跟父親王拴堂一模一樣,椽跟瓴,人跟種,誰的種像誰,到底是王拴堂的種。

張惠琴住不上房子,就氣得大哭。張惠琴不會在外邊哭的,張惠琴在人面前總是昂著頭,越是艱難張惠琴越精神。回到家裡就不行了,在丈夫跟前就忍不住了,就嗚嗚把嘴哭歪了。王拴堂就拿鏡子說事兒,一提鏡子,張惠琴的哭聲就止住了。王拴堂告訴妻子:「你天天照鏡子哩,你就沒發現鏡子的好處麼?」妻子跟兔子一樣耳朵豎得高高的,傾盡心力聽丈夫給她灌洋米湯。丈夫王拴堂萬分真誠地告訴妻子:「這狗日的上海鏡子,把人照得人越活越年輕,人越活越精神,人越活越愛活。上個禮拜我去烏魯木齊,順路去了一趟大十字商店,服務員還是當年那個服務員,五十多歲了,跟個小夥子一樣。我說同志呀,你頓頓吃人參得是?人家服務員就笑我沒見識,人家就指著貨架上的鏡子,這麼多寶貝圍著我,我能老嗎,我想老都老不成。人家告訴我,全世界最好的鏡子在巴黎,巴黎女人最漂亮,美國蘇聯都比不上;巴黎下來就數上海了,你看咱烏爾禾的上海知青,跟畫兒上下來的人一樣。」一個月前來了一批上海知青,張惠琴是見過的。那時候張惠琴的耳朵已經遠遠不是兔子耳朵了,張惠琴的耳朵成了雷達,丈夫的一言一語一下子重要起來,丈夫聲音小小的,跟說悄悄話一樣,貼著張惠琴的耳朵根,告訴張惠琴:「跟你一搭來的女同志都變成碌碡了,變成麻袋了,變成水缸了,變成油老甕了,你沒變麼。」丈夫的聲音慢慢大起來,高聲大氣地告訴妻子:「你越活越年輕,越活越漂亮,你再住上一棟好房子,你還叫別人活不活!」丈夫說這話的時候,一字一頓,咬緊牙關,跟子彈一樣一顆一顆射出來,擊中了妻子的心窩窩。妻子再也不鬧了,妻子徹底想通了。

想通了就好,咱就生娃娃。王衛疆就生在地窩子裡。

妻子懷孕不久,邊疆吃緊,各團場抽調人馬到邊境組建新團場,一字擺開。烏爾禾已經很偏遠了,烏爾禾抽不出多少人馬,頂多一個連隊。也就是一個連吧,也不往邊境線上開,往邊境那邊靠一點,不至於出現空白地帶。烏爾禾到托里到和布科賽爾大草原之間有一片大荒漠,稀稀拉拉長些雜草,哈薩克人蒙古人轉場的時候,在這裡打個尖就匆匆離開了。那地方可以算是烏爾禾綠洲靜靜的後院,白楊河上源星星點點的泉水就是從那裡滲出來的,在那裡種莊稼是不可能的。動員大會開了好幾次,自願報名的人很少,趙排長和張老師不用動員,他們兩口子總是衝到第一線。也不是趙排長有多麼積極,是他老婆張老師總跟他擰著,他這輩子就別想安生。他們一家一直跟王拴堂張惠琴做鄰居。組織上就把趙排長官升一級,到新組建的牧業連去當連長,牧業連幾乎全是單身漢,有家室的就趙連長一個。張老師當不成老師了,牧業連沒孩子,辦不起學校,老師寧願去當牧工。不可能讓她當牧工嘛,就當她說氣話,據說那裡有牧區的馬背小學,以張老師的教學水平當校長沒有問題,張老師真的當了副校長。

王拴堂張惠琴也在牧業連的名單上,聽到訊息,張惠琴都暈了。她原以為把孩子生在地窩子裡就已經很傷心了,現在要讓她到荒漠上去住帳篷。也不是帳篷。團裡派人專門蓋了房子,石頭砌的牆。那地方都是沙土和石頭,起伏不定的小石岡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石頭,就地取材,打下石料,壓上紅柳筢子芨芨草筢子。據回來的人講,那房子跟碉堡一樣,炸彈都炸不塌。

奇怪的是名單裡邊沒有海力布叔叔。大概是一種失忽,老光棍海力布不吭不哈,太容易讓人遺忘了。另一種解釋,海力布沒有家室無牽無掛,力氣大得頂一頭牛,是少有的壯勞力,連裡不想放海力布。海力布就這麼給漏下了。海力布是自己報名去的,海力布的地窩子跟王拴堂家連在一起。王拴堂家有什麼動靜,會傳到海力布的耳朵裡。海力布聽到女人的哭聲,海力布就到連部去問連長去牧業連的人夠不夠。連長說人早都夠了,沒你的份兒。

「我要看名單。」

連長跳起來:「你以為你是團長,你是師長,你來指揮我,日他奶奶的。」

「你給不給?你不給我就走人。」

「你走吧,走遠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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