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烏爾禾 紅柯 第2頁,共2頁

「老劉有病啊。」

「我看也是。」

分不清是連長說的還是指導員說的,反正就他倆,觀點也一致,就是老劉同志,我們的海力布叔叔不是個正常人了,大家可以原諒他的一切,不跟他一般見識。

從當時情況看,大多數人有老婆了,任務基本上完成了,就不再有人關心海力布叔叔了。海力布叔叔的身體那麼壯,塌方都壓不壞他,他拼命幹活,大家也覺得理所當然。海力布叔叔的力氣全使在地裡,海力布叔叔的心思使在什麼地方沒人知道。

海力布叔叔用一層堅硬的黑甲把自己封住了。鬍子又硬又長又黑,跟臉上的疤痕倒也相配。他一聲不吭,早出晚歸,跟一匹大牲畜一樣。在白楊河邊打柴火的時候,老鷹落到他背上,他都沒有感覺。老鷹呀一聲,直衝雲天。那場景讓放羊的農工看見了。誰都知道老鷹的爪子比刀子還要尖利,落到岩石上,石頭都要裂縫的。海力布叔叔一點感覺都沒有。放羊的農工甩著鞭子去問海力布叔叔,問了半天,海力布叔叔說的都是手裡的柴火,都是風颳下來的幹樹枝。海力布叔叔只相信手摸到的眼睛看到的。放羊人湊近海力布叔叔。

「你要幹啥?」

「不幹啥。」放羊人自己慌了,他在海力布叔叔的眼睛裡看到一種可怕的光芒,冷颼颼的,順著脊樑骨往下躥,一直躥到腳後跟。放羊人扭頭就走,走得歪歪扭扭,把羊都忘了。羊群亂跑,頭羊在高草叢中找到放羊人,放羊人緊緊裹著大皮襖還在發抖,頭羊就咩咩叫著臥在放羊人身邊,放羊人摟著熱乎乎的大綿羊,放羊人身上有了熱氣。放羊人後來對人家說:老劉的眼睛太可怕了,冷颼颼的,往人腳心裡冷,往人指甲縫裡冷,冰天雪地,把人全罩在厚厚的冰塊裡,人就跟螞蚱一樣。放羊人縮在草叢裡一抖一抖,就像一隻螞蚱。

海力布叔叔就是在這個時候,走錯了地窩子。首先,他的被窩沒有那麼熱,他揭開被窩就像揭開了蒸籠,一股熱氣撲上來。海力布叔叔剛從野地裡回來,野地裡全是白花花的月光,月光上邊也有一層迷迷濛濛的白氣,不過月亮是冰涼的,跟被窩裡的熱氣形成巨大的反差,也許是夜晚的朦朧加上睡眠的迷糊,有沒有夢,就不知道了。海力布叔叔接著就摸到了一個滾燙的大活人,這個大活人以為是自己的丈夫下半夜回來了,就肆無忌憚地抱住丈夫,尷尬的場面就這麼出現了。海力布叔叔絕對是清醒過來了,肯定嚇傻了,呆了。近在咫尺的這個女人比他更呆傻,拉住被角,白晃晃的月光在地窩子的小窗戶上打出手片大的亮光,就跟窗臺臥著一隻小白兔一樣,誰都知道,月亮再怎麼大再怎麼圓,把月亮剝光了,月亮也就是一隻小白兔,兔子是月亮的核,吃完果子總要吃到核的,兔子就是月亮的核。有女人的地窩子是不一樣的,女人總要在窗臺上放一些東西。王衛疆的母親在地窩子的小窗臺上放一面小圓鏡。月光照著小圓鏡,月亮就被剪碎了,月亮裡的兔子就蹦出來了。凝固的空氣被打破了,僵持的一對男女,朝窗戶那邊看一下,就看見了活蹦亂跳的兔子,他們受到啟發,也開始蹦跳,方向不同罷了,女人往床角,男人往外。男人比兔子還快,遠沒有兔子那麼靈巧,笨手笨腳,吭哧吭哧,跟一頭熊一樣,躥到門外時,月光譁一下把他照亮了,女人看到的是一隻大黑熊,大黑熊在門口跌倒了,連滾帶爬,反而顯出了人的樣子,有手有腳,手忙腳亂。海力布叔叔在野地裡蹲了一夜,肯定是在看月亮,從地窩子裡躥出來的那一刻,海力布叔叔的月亮就是鏡子裡的月亮了。那真是一塊魔鏡,成功地把女護士與月亮與眼前這個女人熔鑄在一起,你就會明白,海力布蹲在月光地裡有多麼虔誠!

女人反而平靜下來了。

女人躺下,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眼睛睜得大大的。兔子還臥在窗臺上,兔子不跳了。兔子抱著小圓鏡子,兔子那麼知足。丈夫跟她見過兩次面,第二次見面的時候拿出這個小圓鏡子。也是在地窩子裡,小圓鏡子一閃一閃,地窩子裡全是星星一樣的光點子、白天裡的星星,她就答應了這個男人。兩天以後舉行婚禮,簡單得讓人不可思議,兩床被子合在一起,兩個紙箱子,兩個軍挎包。新婚之夜她問丈夫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鏡子哪來的?丈夫就說從烏魯木齊買的,她就問在烏魯木齊什麼地方?丈夫就說大十字百貨商店,專門賣上海貨。丈夫越談越得意。

「我的運氣太好了,指導員剛剛找我談話,告訴我馬上解決我的婚姻問題,我就撈到了去烏魯木齊出差的機會,我就買到了上海產的鏡子。」

「你咋知道給女人買鏡子呢?」

「過大十字,好傢伙,老遠就聞到雪花膏的香氣,我馬上要有老婆了,我原打算買雪花膏的,等進了商店,好傢伙,明晃晃的一大堆鏡子,就像天上開了個窟窿,我的眼睛都照花了。我的錢只夠買一樣東西,我就買下了這個鏡子。」

女人就把鏡子放在窗臺上,月亮被遮去了一個角。當時女人只覺得好看,還沒看出月亮已經被小鏡子剪成了兔子,也沒想到月亮就是兔子的老窩。兔子不可能那麼老實地待在窩裡,兔子不可能那麼久地被忽視,兔子就自己跑出來了,兔子一跳一蹦蹦到地窩子的窗臺上蹦到女人的眼仁裡,女人被嚇出一身汗,兔子凍壞了,兔子就安靜下來。女人聽見丈夫的腳步聲,這回絕對是丈夫,不會再搞錯了。腳步聲,推門的聲音,粗重的呼吸,扒衣服的動作,跟剝自己身上的皮一樣,發出吱啦吱啦的聲音,一件一件丟在牆角,那裡是放箱子的地方,衣服全丟在箱蓋上,揭開被子,跟一個巨大的冰塊一樣帶來了野外所有的涼氣。手臂也是冰的,一雙冰手在女人的身上游動,女人硬了那麼一會,男人的呼吸是熱的,噴到女人的後頸上,女人的後頸有一個很好看的肉渦。男人的呼吸越來越熱,女人轉過身把男人緊緊抱住,女人伸出雙臂的動作幅度很大,她自己肯定吃了一驚,她的丈夫沒有這麼粗大的身軀,她的丈夫要瘦一些,又瘦又高。丈夫體察不到這種細微的變化。女人還有那麼點小力氣,女人不那麼羞怯了,越來越主動了,越來越有勁了。半個時辰前發生的事情丈夫永遠不會知道的,知道了又怎麼樣?妻子跟那個陌生人並沒有做什麼,他們之間沒有故事,一直沒有,讀完這部小說你也讀不到那種男女之間糾纏不清的故事,那僅僅是個誤會。前邊說了,在那個年代,老鼠洞一樣的地窩子裡,經常發生走錯門,上錯床的事情。如果該真發生什麼的話,就是女人不再跟丈夫鬥氣了,女人心平氣和了,心安理得地跟丈夫在地窩子裡過日子了。女人還是要嘮嘮叨叨的,跟啄木鳥一樣,跟畫眉一樣,跟麻雀一樣,跟百靈鳥一樣嘰嘰喳喳,只要女人高興,她們發出任何聲音都是鳥兒的聲音;男人就跟一棵樹一樣,靜靜地聽女人嘮嘮叨叨多嘴多舌,男人睡著了,女人還在嘮叨,男人的呼嚕聲壓不住女人的叨叨聲,女人飛來飛去,忙出忙進。那可是個物質極端貧乏的年代,女人跟兔子一樣從野地裡弄來各種野菜,花樣翻新地做出各種食物,晚飯還有菜湯。接著是月光。他們幾乎不點燈,夜幕降臨不久月亮就升上天空。烏爾禾的地貌太簡單了,基本上是一個地槽,往大里說就是一個地峽,一瀉千里的大戈壁在準噶爾盆地最低的盆底裡裂開一道口子,傳說中是大漠風颳出來的,因為烏爾禾緊挨著風城魔鬼城,各種奇形怪狀的石頭被風吹得嗚嗚怪叫,如鬼哭狼嚎。另一種說法比較貼近實際,有一條從西流到東的河流,幾十公里長,密林夾岸,白楊居多,就叫白楊河,烏爾禾地峽至少有白楊河的大半功勞。住在地峽裡的人,所看到的日月星辰全是從烏爾禾兩邊峭拔的石崖上升起的,日月星辰就具備了動物的形態。月亮從岩石上奔過來,臥在地窩子的窗臺上,女人就讓男人看窗臺上的月亮。

「我把鏡子擱那兒了。」

「不對麼,那是月亮麼。」

她光著身子跟狐狸一樣嗖一下爬出被窩,一手撐在被子上,一手伸長從月亮裡掏出小圓鏡子。男人看到的還是白晃晃的月亮,女人不會把鏡子放在黑暗裡,女人稍稍把鏡子側一下,月亮就有了缺口,缺口處長出長短不齊的臉,還有腦袋,還有一雙大耳朵,耳朵大得不成比例,跟身體一樣大。

「哈!」男人樂了,「野兔!野兔麼?」

女人把兔子裝在鏡子裡,放到窗臺上,再也不是月亮了,是一隻白兔子。

「日能得很麼,把野兔引到家裡來了,還是個白的,野兔有白的嗎?」

「野地裡是黃的、灰的、藍的,到家裡就成白的啦。」

「日能得很麼。」

男人懷裡的女人光溜溜、白晃晃,又光又滑,跟羊脂玉一樣,跟河魚一樣,男人不敢使勁摟,又不忍心鬆開手,男人的手就亂動彈,男人心裡一亮,「這不就是一個兔嘛。」男人這麼一想,女人就知道男人想什麼了,女人就說:「在地窩子裡做夫妻,可在地窩子裡不能養娃娃。」男人骨頭嘎叭響了一下,男人聽這話聽得太多了,為這話沒少吵架,女人甚至不讓男人動她。男人緊張起來,男人心裡緊張,骨頭縫縫裡緊張,男人不吭氣,鬼也不知道他的心思。男人心裡靜悄悄的,男人心裡靜悄悄的時候,他的女人也難想捉摸他的心思,女人就會產生錯覺,女人就由著性子胡鬧。女人要鬧就讓女人鬧。男人忍著。男人的忍性還是比較大的。男人準備大忍的時候,女人壓根就沒有胡鬧,女人說她不想在地窩子裡養娃娃,不是舊賬重提,而是輕描淡寫的一個小小的過渡,女人眼睛亮晶晶的,女人告訴男人:「等他個十年八年,總是要蓋房子的,啥時候脫土坯咱就啥時候要娃娃。土坯乾透了,娃娃也懷上了;房子蓋起了,娃娃生下了,不讓咱住都不行。」女人越說越興奮,女人哧溜又光身子躥出被窩,趴到窗戶上往外看,看了半天,又回來。男人閉上眼睛都能看見地窩子外邊的情形,一排地窩子,一個離一個十來米,地窩子前後寬敞得不得了,後邊種菜、前邊栽樹,樹只有手指那麼粗,樹後邊就是蓋房子的地方。樹在月光地裡搖搖晃晃地動呢。男人就讓女人嘰嘰喳喳,男人娶了女人,就等於給樹上放了一隻鳥兒,又跳又蹦還要胡叫,就讓她叫。男人打起了呼嚕,在呼嚕聲裡女人還在嘰嘰喳喳,男人在夢中捂住女人的嘴巴,就像捉了一隻鳥,鳥兒拼命掙扎,鳥兒的翅膀肉乎乎的,把男人的手弄得癢癢難忍,男人手一鬆就醒來了,男人手裡真的捂著女人嘴巴,女人咬呢,女人一邊咬一邊喊叫:「把我捂死啦!把我捂死啦!」女人往窗戶上一看,月亮不見了。兔子也不見了。天黑了一會兒,又麻麻亮起來。男人等著女人鬧,女人沒鬧,女人知道馬上要下地幹活了。女人趁著天還沒亮透,女人趴在男人耳朵根悄悄地說:「月亮跑不了,兔子也跑不了。」男人心裡笑:「天上就一個太陽一個月亮麼,不是太陽出來就是月亮出來。至於兔子嘛,烏爾禾就是兔子,兔子就是烏爾禾。」

「你笑啥哩?」

「我莫笑啥。」

「你笑啦,我看見你笑啦。」

「莫有就莫有麼,你要不信你檢查麼。」

女人在男人臉上摸,人笑起來臉上會起梭梭的。男人臉上光光的,再摸就是眉毛和鬍子了。

「你把鬍子颳了。」

「我又不是新女婿,收拾那麼光堂弄啥呀。」

「你不是新女婿?咱倆結婚還不到一年你說你不是新女婿?」

「我是我是我是,日他媽,我不是誰是。」

上工號響了,兩口子一起去出工。離他們最近的地窩子住著海力布叔叔,七八個單身漢住在一起。丈夫平時跟海力布叔叔沒有交往,這個特殊的早晨,丈夫心血來潮路過這個集體宿舍時,「老劉老劉」地叫起來了。海力布是後來的稱號,當時還叫老劉。老劉昨夜進錯了門,鑽錯了被窩,還讓女人熱烈地擁抱了一下;老劉心裡有鬼,平時牛皮哄哄的,聽見女人丈夫的大嗓門,老劉渾身酥軟,最後一個走出地窩子,那麼壯的大漢,塌著腰吊著肩跟個大狗熊一樣,不敢抬頭,也不敢說話。鑽出地窩子,他最不想見的一對鳥男女就站在跟前,海力布叔叔快要崩潰了。

「老劉,晚上沒睡好,得是?」

海力布叔叔「啊啊」了兩聲,海力布叔叔的腦袋慢慢抬起來,臉上的疤痕因為充血顯得很醒目,眼睛裡有一層霧,跟盲人一樣。海力布叔叔聽見女人平靜的聲音:「抽菸解乏哩,把你的煙拿出來麼。」海力布叔叔手上有了一支「天池」煙,海力布叔叔抽一口,煙霧就把臉罩住了,兩個男人邊走邊抽菸,煙真是好東西,一下子拉近了兩個男人的距離,也給海力布叔叔提供了思考的空間。他的擔心是多餘的,丈夫沒有疑心,妻子也沒有多心。跟「天池」煙一樣抽到肚子裡吐到空氣裡,風一吹,無蹤無影。不在一起幹活,海力布還要往前趕。海力布完全恢復過來了,靜下來了,海力布就跟人家兩口子打招呼。丈夫又丟給他一棵煙,女人笑得大大方方,笑容裡透著一種靜靜的氣息,跟水一樣。海力布叔叔心裡肯定很感動,外表看不出來。海力布叔叔自己都沒有想到這種感動會持續那麼久遠。那僅僅是開始,從這個女人身上傳達過來的溫暖親切的氣息再也沒有離開過海力布叔叔。

連隊食堂的伙食太單調了。有老婆的男人很幸福,女人們總能從野地裡弄來野菜,改善伙食。丈夫給老劉送上了香菸,接著就是吃的。不是每天都有。那個年代沒有星期天,十天休息一次,有時半個月,甚至一個月。休息那天,妻子就大顯身手,從食堂打來葷菜,妻子會擴大到滿滿一鍋吃好幾天。海力布叔叔有一個從朝鮮帶回來的美國造的挺洋氣的軍用飯盆,既能打飯,也能當鍋用。妻子給丈夫打過一次招呼,丈夫就記住了,每到休息日,丈夫就把海力布的軍用飯盒提過來,裝滿再提回去。海力布叔叔想加餐,在地上點一堆火就可以了,軍用飯盒烤得黑乎乎的,只有蓋子上的草綠色漆皮是好的。

單身漢越來越少,也就兩三年吧,集體宿舍成了海力布叔叔的單身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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